他随意地靠在墙角,身边还躺着几个空罐子,虽然被掩盖了气味,但暮菖兰还是毫不怀疑那里面曾经装的是什么。 暮菖兰默默地数了数地上酒罐的数量,再看了看谢沧行空空如也的手,叹气道:“我吵醒你了?” 谢沧行搔搔头,嘿嘿一笑:“来的正是时候。”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身上尘土,向火光处走去。 屋内传来“呲”的一声响动,一位矮小但十分健壮的汉子**着上身,手中握着一把剑柄,剑刃已全部没入水中,蒸腾出一阵白茫茫的蒸汽。 那汉子抬头看向谢沧行,雾蒙蒙的蒸汽中露出一口白牙:“谢兄进来的正是时候……咦?”他好像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瞪大了眼。 谢沧行指了指暮菖兰:“是她来的是时候。这是掌柜的。”又指了指那汉子,“这是打铁的。” 那汉子登时暴跳如雷:“我有名有姓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谢沧行一步抢上握住剑柄:“小心点小心点!”松了口气,笑道,“那不重要嘛!” 暮菖兰白了他一眼,大略扫了扫那汉子,貌不惊人,看起来也没有高深武功,但看谢沧行与他的互动,神态之间似是颇为熟稔,便仍是以对武林前辈的礼数恭恭敬敬拱道:“是赵师傅吧?在下暮菖兰,有礼了。” 那赵铁匠立刻喜笑颜开:“有礼,有礼。” 谢沧行奇道:“咦?老赵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 暮菖兰撇撇嘴:“人家牌匾上写的清清楚楚,长眼睛的都看得到!” “瞧瞧,还是暮姑娘细心。”赵铁匠对他鄙视得很。 暮菖兰不着痕迹地瞄了他一眼,听这口气,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自己的名字,刚才也不过是等自己主动介绍而已,在记忆中搜索一周,确信没有见过此人,那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莫非……是姓谢的告诉他的? “嘿嘿,那不重要,不重要。”谢沧行仍是嘻嘻哈哈地,眼看赵铁匠又要瞪眼,连忙转移话题,“老赵,老赵,你看这剑行了吧?” 那赵铁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劈手夺过剑柄,刷地从水槽中抽了出来。 此时雾气已经散尽,暮菖兰定睛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 当真是,好一柄巨剑!无论长度、宽度、厚度,都不是寻常兵器可比,足有一人来高,用手弹一弹,发出厚重的闷响。 暮菖兰只有一个观感——看起来好重!刃口一点都不锋利,反倒有几处卷起。 赵铁匠看到她的视线,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我老赵手艺不好!主要是时间紧迫,没功夫打理。” “这家伙的手艺没的说。”谢沧行难得说了句人话。 赵铁匠满意地点点头,续道:“稳固剑身才是最重要的。反正以这家伙的蛮力,有没有开刃结果都差不多。” 暮菖兰有些吃惊地看着谢沧行:“你……你居然是用剑的……”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确乎吹嘘过自己剑术天下无双,但却从没见他用过,于是这句话就和无数插科打诨一起被归入了玩笑一类。 谢沧行从赵铁匠手中接过重剑,一边轻抚着宽厚的剑刃,一边说道:“是啊,曾经。” 那目光,好像很怀念,又好像很感伤,暮菖兰不禁想起了初见时候自己对他的观感——是个有故事的人 正文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8)
谢沧行随手舞了舞,搔搔头:“好像还是轻了点。” 赵铁匠嗤了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去去去,进里屋自己折腾。我来招呼贵客。” 谢沧行看看暮菖兰,笑道:“好。”语毕,转身进了里屋。 暮菖兰早就呆在了当场,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指着他的背影:“什么?轻了点?我没听错吧?” 赵铁匠哈哈大笑:“别理他,一身蛮力,什么兵器到了手里都嫌人家太轻,总是抱怨使起来不趁手,还不如空手。” 得到了证实,暮菖兰叹为观止地看向里屋的方向,突然眼睛一瞪,咬牙切齿道:“好啊!这么有力气,干起活来就知道偷懒!” 赵铁匠笑眯眯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本以为姑娘就算嘴上不说,好歹也得佩服佩服老谢的力大无穷,不禁心底长叹,老谢啊,不是兄弟不帮你,是你实在不争气! 赵铁匠轻咳一声,吸引了暮菖兰的注意,连忙招呼她坐下,翻出最干净的杯子倒出一杯水来。 暮菖兰谢过,看对方显然有话要说,便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赵铁匠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半晌才道:“呃,这个,老谢……咳,谢大侠剑术是真的很厉害,只是很少用而已。” 听着那句别扭的“谢大侠”,暮菖兰不禁莞尔,顺着他的话题接下去:“为什么?” 赵铁匠对她的上道十分满意,露出了回忆的神情,说道:“记得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说起来有快十年了吧?唉,时间过的真快,那时候我们多年轻……” 就见到暮菖兰两道修眉微微蹙起,赵铁匠立刻意识到话题要偏,赶忙咳嗽一声,扯了回来:“那时候老谢还是血气方刚的愣头青,哈哈,别提多傻了。咳,我是说……总之,他那时候唯一的爱好就是剑术,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四处找人比武,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就是武痴一个!” 暮菖兰忍俊不禁,这一点,多年后的现在也没多少变化吧? 赵铁匠也笑了:“那时候他每次来找我,就是两件事,一,把剑身加厚加重;二,把剑刃磨得更厉。” 暮菖兰挑眉,追求更强、更锋利?这样锐气十足,实在不像是现在的谢沧行。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没来找我。就在我以为这小子不会是不小心挑了什么高手被人家打死了吧?他又突然出现了。” 赵铁匠适时地叹了口气,“可是这一次,他没再要求我帮他铸剑或者修剑。” “发生什么事了?”暮菖兰问道。 “我也不知道,”赵铁匠摊摊手,“这你要问他自己啦!”见暮菖兰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连忙扯开话题,“总之,变得很不一样,每天就是喝酒睡觉喝酒睡觉,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那把剑就扔在那个角落,”他伸手一指,“碰都不碰。” 赵铁匠仿佛陷入了回忆,突然哼了一声:“后来,我实在觉得这家伙烦人,想着不就是往剑上补铁补刃吗?这我早就做熟了的,赶紧做完让他滚蛋!” 暮菖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知道他虽然说的冷血,但多半只是用一种不成熟的方式表达对朋友的关心吧? 赵铁匠续道:“可没想到,我刚把剑身烧红,转身拿锤子的时候,就见他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背后,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恁的吓人。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就劈手抢过锤子,一把把剑给砸断了。” 暮菖兰一惊,她也是用剑的,知道兵器对他们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赵铁匠笑笑:“惊讶吧?我当时也是,要知道这把剑上我可没少废工夫!我当时那叫一个气呀!上去就给了他一拳,问他发什么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暮菖兰迫不及待地问道 正文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9)
(9) “因为我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过度迷恋武力,反而忘记了习武的初衷。”谢沧行从里屋走了出来,云淡风轻地说道。可让他明白这一点的代价,实在太大。后来他便很少再用剑了。 背后听八卦被当事人抓了包,让暮菖兰一瞬间有些尴尬。 倒是赵铁匠半丝不自在也没有:“反正凭你那一身蛮力,有剑无剑也没多大差别。”翻译过来就是,心中有剑,手中有无也不那么重要。 暮菖兰看着谢沧行背后的重剑,居然又被他缠上了几道大铁链增加重量,不禁啧啧称奇:“我看还是别用的好,要是天天背着这么一个大家伙走来走去,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赵铁匠啧啧嘴,笑容有些暧昧:“看看,有人怕你累着咯!” 暮菖兰闻言一愣,忽然凤眼一眯,颇为凌厉地扫向赵铁匠,手中茶碗笃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放,倒没有多大声响,却无端带出一股子气势来。 赵铁匠连忙偃旗息鼓,摸摸鼻子,眼神同情地看向谢沧行,轻咳一声,正色道:“看来,你这次的对手要倒霉了。他到底怎么惹到你了?” 暮菖兰别有深意地看着谢沧行,不惜破例动用许久不用的兵器,是因为龙溟这个对手,还是为了凌波? 现场的气氛似乎一瞬间低沉下来,赵铁匠左看右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问题就捅了马蜂窝了。 谢沧行搔搔头:“只是因为这场架很重要而已。”他耸了耸肩,“打完这一架,我就懒得再管这些麻烦事了。什么天下大势、此消彼长,还是交给小少爷他们去操心吧,我是不想管、也管不着了。”他又嘿嘿一笑,“喝喝酒、打打架,偶尔路见不平踩一踩,还是这样的日子比较适合我。” 暮菖兰扑哧一笑,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走吧,小少爷那边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谢沧行说道。 暮菖兰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先赢了这场仗再说吧。 -------------------- 清晨破晓之前,正是人最疲倦、精力最不容易集中的时辰,然而龙溟与凌波却丝毫没有困意。 他们一言不发,其他人更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似乎连骏马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声。 凌波侧坐在幽驹的背上,被龙溟紧紧地环在怀中。这是不庄重的,不矜持的,不合时宜的。可是谁管它呢?反正是最后一次了,谁去管它明天如何?她是不是还有明天都是个未知。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夹杂在笃笃的马蹄声中,似乎能让人无比安心;看着他们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缠绕在一起,丝丝缕缕,让人忍不住想起“结发”这个令人脸红的词语。 “快入山道了。”术里赶上来提醒道。 凌波感觉到龙溟点了点头,放缓了行走的速度,从行囊中抽出一条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但却被凌波拒绝了。她仰起头,给了他一个最幸福的微笑:“我该回……” “不要回去。”龙溟打断她,情绪已不再激动,却带着一样的不容置疑,“回去你会吃亏的。夏帮主一定会拼命把责任往你身上推,你斗不过他。” 凌波没有回答。 “如此一来,于蜀山声誉势必有损。你不是最在乎师门的吗?”龙溟继续劝说,“你若隐姓埋名跟我走,只做世上再无凌波,夏侯少主与谢兄反倒更易斡旋,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势必能保住蜀山声望。” 凌波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替师门做选择。” 注 发生了什么事,玩过游戏侠道人道支线的朋友都知道,我就不赘述啦。毕竟这种心理剖白,谢叔肯定要亲口对暮姐姐说的。当然,也有可能以后写番外什么的,这我不保证 正文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10)
凌波依然微笑着望着他,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圣山上倒映着月光的泉水,温柔而清冽,美丽而圣洁,充满了莫名的、令人敬畏的力量。
“望君珍重。”她生平第二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却是为了挣脱他的怀抱。 龙溟的手臂倏地收紧,竟用上了一股蛮力,执拗地说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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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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