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四十六 最后一搏(10)
沉默的比试之中,谢沧行忽然开口了:“你为何不用那一招?” 问的有些没头没尾,龙溟不由得蹙起眉头,戒慎地看着他。然而夏侯瑾轩却听明白了,出言解释道:“龙公子可还记得商山鬼王?” 龙溟愣了愣,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这个名字从记忆中唤起来,断掉的片段忽然间接续了起来,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直至此刻,他才顿悟了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不禁有了种荒谬感,扯了扯唇角,露出了生硬而有些无奈的笑,反问道:“夏侯公子看到了?” 夏侯瑾轩摇摇头:“不,只是鬼王的尸身被缆绳缠住,并没有如你所愿地落入水中。” 龙溟不惊反笑:“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倒是不冤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谢沧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能否认,他最好奇、最想看到的,就是那一招,而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龙溟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谢兄想看袭天?” “袭天?”谢沧行挑眉,“好大的口气!” 龙溟笑笑不答。龙家枪法的招式是很少有名字的,只有袭天是个例外,因为它是最强的一招,拥有毁天灭地般的威力;但同时也是最后的一招,只攻不守,甚至没有后续——因为不需要,若成功,纵使对手有铜皮铁骨,也断然不可抵挡,若失败,则只能任人宰割。 它的威力,恰恰来自于全力以赴与毫不保留,这样极致乃至极端的招式在中原是难以想象的,因此端看其结果往往只能注意到它威力的强大,而意识不到其中蕴含的脆弱。 但龙溟再清楚不过这一招的底细,若己身实力强于对方或者旗鼓相当,他不会惧于使用袭天,因为他有把握一击定乾坤,一旦成功,对其他人的震慑效果是别的招式所不能及的。 但如果对手是谢沧行,他就没有了这样的把握,必须要寻找合适的时机,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可是谢沧行没有破绽,两人过招这么长时间,竟然一次也没有,这比招式的精妙更加可怕一万倍,龙溟自认做不到。 龙溟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沧行,挑衅地笑道:“谢兄想看袭天?那可要更卖力一些才行。” 谢沧行冷笑,针锋相对地回道:“你若再拿不出像样的招式,我可也懒得陪你玩下去。” 多说无益,战局已很快再开。对战二人心无旁骛,旁观者却已无法再全神贯注,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久战不利。夏侯瑾轩不得不担心再拖下去会不会生出无法预料的变数,而术里则早就看得心惊胆跳,若主子一招不慎,自己可没有把握能救得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真是万死莫辞了。 依然是暮远松,老神在在地冷眼旁观,好像万事不关心的样子。 术里好一阵子才注意到这一点,强制压抑的担忧焦虑一下子以愤怒的形式爆发出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倒是悠闲!若不能把将军平安护送回去,大长老绝不会放过你们暮家!”情急之中,连称呼都忘了顾及。 从“枯木长老”到“大长老”的变化让暮远松的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但他此时并没有多想,云淡风轻地回道:“这可是将军本人的决定,并非我暮家的责任。” “你!”术里急怒攻心,本来就不甚流利的汉语就更加不灵光了,一串叽里咕噜的骂人话脱口而出。 暮远松冷笑一声,反正也听不懂,就当耳旁风。 倒是郭成较为冷静,按住术里的肩膀,用夜叉语说道:“别担心,将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肯定能平安脱险的。” 看着他眼里毫无原则的信心,术里心中叫苦不迭,只能无奈苦笑,他可是半点把握也无。 正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夏侯瑾轩很快注意到了,那是他布在外围的夏侯家弟子。可不给他余裕多想,那骚动的一点便以极快地速度由远及近 正文 章四十六 最后一搏(11)
那骚动起先并不大,却像是滚雪球似的愈演愈烈,但其速度却远远追不上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突然冲出了树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夏侯瑾轩吃惊地看着低身伏在马背上的凌波,“放箭”两字生生憋在了口中,只这一刹犹疑,幽驹已然驰到了近前。 “幽驹?”术里目瞪口呆,绝想不到它会在此时去而复返,更想不到这匹以脾气大性子傲著称的烈马竟会受第二个人驱使,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真是幻。 然而交手的双方却无暇注意到身边的异样,他们的眼中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利刃,只有对方的每一处动作、每一下发力。 两人从天光未明,一直斗到日上中天,已是不短的时间,可两人就好似不懂得何为疲倦似的,反而越战越勇。 眼见对手在长久的鏖战之后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有丝毫改变,龙溟不由得心下佩服,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与嗜血的冲动,所有的顾虑与思量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枪尾一摆虚晃一招,随即后撤半步,突然由单手握枪改为双手,肩、手、眼、枪,在瞬息之间绷成一条直线。 下一刻,它就会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对手胸膛,带着仿佛能将天也捅破的力量。 然而正当此时,只听得郭成用嘶哑的声音竭力吼道:“将军停手!” 龙溟下意识地一顿,一瞬犹豫,就见幽驹突然插入两人之间,人立起来,扬起有力的前蹄不住地蹬踏,厉声长嘶,让谢沧行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就在怔愣的龙溟眼前,凌波对他伸出手,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唤道:“上来!” 幽驹本是烈马,此时为了逼退意欲对主人不利的谢沧行,更是激发了爆烈的本性。凌波本不擅长骑术,原本紧紧攀住马鞍还不打紧,这一松手登时险象环生。 龙溟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攀住马鞍跃上坐骑,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只在转瞬之间,谁都来不及反应,直到龙溟坐上了马,才听见暮菖兰喝道:“快拦住他们!” 谢沧行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瑕看了一眼夏侯瑾轩,也跟了上去。 这时夏侯家弟子纷纷追到。夏侯瑾轩冷冷地看向试图趁乱逃跑的术里等人,沉声下令:“看住他们!”双方立刻斗做一团。 夏侯瑾轩看向自动围拢至他身边的几名弟子,说道:“你们务必要生擒这几人,就不必跟来了。” 听出他有独自追击的意思,夏侯家的弟子如何能放心?纷纷劝道:“少主莫要冲动!既然有谢大侠和暮姑娘坐镇,何须少主犯险?” 夏侯瑾轩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忽然从一名弟子手中取下箭囊背在自己身上,说道:“无论如何,总要看到最后才行。”语毕,不理众人劝阻,使出逍遥游步法,眨眼间便冲出了包围,只留下一句吩咐:“这几个鞑子,别让他们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向来躲得比谁都快的少主,何时变得如此积极了?然而术里等人的反抗很快便使他们没有余力再去感慨少主的变化,纷纷呼喝着加入了战团 正文 章四十六 最后一搏(12)
幽驹背上载了两人,依然运蹄如飞,丝毫不见吃力之状。 而谢沧行等人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再加上轻功又高,双方将将打了个平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眼看着就要接近夏侯瑾轩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暮菖兰终于忍不住凑到他身边说道:“小少爷,再不出手可就来不及了。” 夏侯瑾轩看了看远方似乎永远无法接近的两人一骑,又看了看默默追着的谢沧行的背影,始终下不了这个决断。 暮菖兰张了张口,仍是觉得不好再说什么。 此时,就听谢沧行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放箭吧。” 夏侯瑾轩诧异地一怔,脚下的步子登时慢了下来,连忙提气追上,犹豫道:“谢兄,你……” 谢沧行沉默良久,才道:“以他们的本事,轻易死不了……生死由命吧!”话虽是这么说,但握紧的双拳和全身紧绷的肌肉却泄露了一丝情绪。 夏侯瑾轩一咬牙,终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响箭,弯弓搭箭,朝空中射了出去。 伴随着一声长啸,仿佛神兵天降一般,从四面八方的山石树丛之后蹿出跃马搭弓的夏侯家弟子,飞箭如雨般奔向幽驹而去。
龙溟只得松开拥着凌波的手,从搭扣上抄起长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矢,准确而有效地挥开那些离他们过近的利刃。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游刃有余,箭矢愈发地密集起来。龙溟皱了皱眉,几声呼哨,幽驹仿佛听懂了一般,几声嘶鸣相和,开始不住地变换方向,大半的箭矢都落了空。 但如此一来,速度却无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凌波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劝道:“放我下来吧,这样幽驹才能跑得快些……” “不可能!”龙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音竟有些严厉,“别害我分心!” 凌波登时不敢再多言,只好抽出兵刃同他一起抵挡,可却没有办法像龙溟那样准确地判断出哪些是无关紧要的,哪些如果不挡住就会命中要害,渐渐地,她也发现了,或许世上真的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利用地形的起伏和空气的每一丝波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幽驹的能力与极限。 可尽管如此,双方的距离还是愈发地近了。 凌波不由得心急如焚,想着若自己留下,说不定还能抵挡一阵,争取些时间,虽然她实在不想和夏侯家的人动手,更加不想和师伯动手。 可是刚一动念,腰间就被一条手臂牢牢箍住,耳边响起龙溟的交代:“抓紧!”还来不及反应,幽驹又已突然改变了方向,而龙溟手中的长枪以极快的速度分解为两截,扣入搭扣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进的方向。 凌波顺着他的目光凝神看去,不由得大惊失色,远远地,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一座断崖若隐若现 正文 章四十六 最后一搏(13)
这一刻,吃惊的不止凌波,还有紧随其后的夏侯瑾轩等人。 夏侯瑾轩早已把附近地势全部烂熟于心,这座断崖他也是知晓的,甚至特意命人提前将崖上业已腐朽的木桥彻底除去。 此时他立刻喊道:“龙公子勿要冲动!前方木桥已断,百死一生,不如停下,我们从长计议!” 可是龙溟却充耳未闻,反而加快了驱策的速度。 夏侯瑾轩心急如焚,他其实从不曾想过一定要取龙溟的性命,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龙溟一旦死在他的手上,必将为关陇义军、乃至迄今为止还未陷入战火泥泞的江南士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急忙挥手命令夏侯家弟子停止放箭,拼了命地驱策跨下骏马飞奔向前,务必早一步截住龙溟。谢沧行也是同样心思,此时一句话也不多说,紧紧跟着夏侯瑾轩。 凌波抬头看了看龙溟紧绷的下颌和异常坚毅的侧脸,以及腰间令她无法动弹的力道,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而那是自己绝对无法动摇的,不由得紧紧攥住了马鞍。 眼见着断崖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见只剩下残骸的木桥,幽驹仍然没有丝毫慢下来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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