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不可能，你骗人！我不相信！”璞真在他的手臂中拍打着，挣扎着扑腾起来。
“你不要这样……我知道总有一天要告诉你……”他紧紧抱住璞真，全然不顾周围的人群，无声无息的泪顺着俊秀的面孔流下来。
浦承山见状轻轻咳了几声，回头看了眼紧眉深思的太师，遂示意大家先举退下了。
众人来到庭院中，淡黄的曙光已渐从东方的天空氤氲开来。凌晨的空气，是最新鲜的，也是最阴冷的，雨点渐渐小了下去，不知不觉中，倏忽变成毛毛细雨，洋洋洒洒飘在空中。
“太师觉得如何？”浦承山问。
“情况我并不清楚，所以很难下定论。”梁丘染带着怪怪的语气，对于自己刚刚产生的想法只字不提，“当时我不在现场，若是在，我定会命人守在房间里，不至于令暗中人那么容易下手。”
“太师的意思是……”浦承山一愣，“调虎离山？”
梁丘染摇头，“未然，一切都是妄推……我们在这追查案子，却有人暗中紧盯着我们。”
浦承山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太师并未说出心里的全部所想。
“义父义父……”少逸从正房方向颠颠地跑了过来，“验过了，堂主身上只有一处伤口，一粒霹雳子直中要害，另外，我还在堂主袖带中发现了大量的霹雳子。”
“是么？”
“但是，”少逸接着说，“堂主的眼睛，不是人为弄大的。”他凑近浦承山的耳朵，“怎么按都闭不上呢……”
浦承山点点头，“事情也许并没太师想得那么复杂。”
梁丘染定睛望了望浦承山，眼中划过一丝从未出现过的光，他扭着头，探查着浦承山的神色。
“骆姑娘因好奇而从窗外偷窥，致使我们全盘出门，而后，有人进去行凶，若真是他人所为，我已经猜到是谁了。堂主自杀的可能，仅有一点点。”
清晨的太阳逐渐清晰起来，天气竟全然放晴了。
阳光从门边、窗户倾洒进来，照在墨羽身上。他感到一丝温暖，他的手动了动，便在璞真的脸上摩娑一下。
他俯在床边，陪伤心的璞真静静入睡，自己也卷入了疲惫倦怠的睡眠中。
梦中，他看见了许多人，有草摩、璞真，还有死去的义父与赫连雕龙，少逸和云慕在他的眼前跑来跑去疯玩着，他看着他们笑。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变得像他们一样快活无虑，他心想再也不会离开草摩和璞真……继而，他看到了一个白发老人，他转过身，希望可以逃过此劫，那人却生硬地掮住了他的肩膀。
“墨羽……”
他抬起头，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梦。
“赫连雕龙死了。”老人淡淡地说。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立即又疲惫地闭上眼睛俯在床边。
“为什么要缠着我……不能给我点自由么？”
“现在赫连雕龙死了，我们的线索就断了。”
“线索、线索，你们只知道线索……我不管了……”
“霹雳堂，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暗中？”
“不要……问我……”
“别忘了，你还需要我们的药。”
墨羽漠然抬起头来，定睛看了看身后的四护法，那张面孔亦是出奇的疲惫。
每个人都在忍受着奔波，岁月追逐着每一个人，不停地奔跑，他们为了苟且的活着，放弃了活着本身的意义。但，只要是人，就应该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对不起。”他说，“我不再需要你们的帮助了。”
“你说什么？”四护法一怔，“你要……”
“我要好好地活着，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什么意思？”四护法不解地问。
“云慕说，药圣的暗夜百合已经发芽了……”他慢慢地说，语气虽仍是那般虚弱无力，
眼睛却因希冀变得雪亮。
“所以义父的死也不要再查了吗？”
“我只要带着璞真回天山，其他任何事情都将在此终结。”
“失而复得的喜悦，真的可以扯平一切纠结？”
“不仅仅是这些。”墨羽静静地说。
四护法久久注视着他，仿佛在细微观察一副久违失窃的字画，那眼神中带着惊喜，也包容着一种难以割舍的牵挂。
“累了么？其实你很像我们——你忍受了十年，我们却已忍受了二十年。你自由了，可以对这些全然不顾，我们却还是要继续忍耐下去。”
他回过头，怔怔地望着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深深的纹理中透露着慈祥的疼爱。令他突然有种妄想在长辈怀中撒娇的情绪。对他来说，那是从未敢想的奢侈。
“我好累。”他说着话，热泪却不顾矜持地夺眶而出，这一次他哭得彻底，仿佛胸中某种早已硬结的东西在逐渐融化，他的气力被止不住的抽泣截断着，不时由于哽咽而摒住呼吸。
“我每天都在不停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在寻找，不停地思考，每一次的结果却将我推向另一个迷雾……”他颤抖地低声说，生怕吵醒了昏睡的璞真。
“是啊，有些路，我们也不想重复……”老人怜爱地抚摸着墨羽的头发，轻轻叹气，“只不过，有些事，注定要身不由己……你尚年轻，早早脱离了这一步，算是苍天的眷顾……云慕，是那个总跟在梁太师身后的小姑娘吗？”
“嗯。”墨羽抽泣着点点头。
“是个可爱的孩子啊！”老人顿了顿，进而慈爱地轻声说道，“关于命运，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这就回去通知戴月，以后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了。”
老人转过身，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却照不到那个未知的终点。
墨羽暗自沉默着拭去了面颊的泪水，一件事情却浑然间跳入他的脑海中。
“四护法！”墨羽突然叫住他。
“还有事么？”四护法回过身来。
墨羽静静望着他，心里的话，却久久不能说出口。他不晓得这样还是否合适。
“哦……我知道……”四护法点点头，“我们会替你照顾好她的。”已然看出了他的心思。
墨羽感激地使劲点头。
随后，四护法消失在了破晓的薄雾中。
对于失而复得的自由，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他在心中静静地祈祷，保佑那个远在天边的人，让她尽量减少些与生俱来的痛苦。如今，这便是他可以为她做的一切。
放任无奈，缄默沉哀。
然而重生的降临，令他几乎欣喜若狂。
45、
车重新行驶在颠簸的山路中，阳光透过窗子暖昧地照射进来，外面消失了淅沥的雨声，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车夫换成了霹雳堂一个随便的跑堂，驾车技术不是很高……这一系列的改变，促使少逸显得格外快活。他随着坑洼的山路起伏不断的节层带来的颠簸上下窜跳着，欢得像个风里旗浪里鼓，脸上时刻显现着无耻的表情，一路上吱哇乱叫。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再这样就把你绑起来！”云慕狠狠地按着少逸瘦小的身子，忿忿叫道。
“我身不由己，我身不由己耶……”伤疤脸狡辩着，仍然充满兴奋。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如此兴奋。
“但是，真的要和璞真姐姐成亲吗？”云慕认真地看着墨羽，百思不得其解，“那样的话，你和草摩怎么办呢？你说过你们是彼此相爱的！”
“那还用问！跟彝疆的那个女人比，还是骆璞真好看啊！”少逸舔着嘴唇，翻着眼皮开始遐想，这一卑劣的行径被云慕看在眼里，她转过头静静地盯着少逸看了一个时候，最终令少逸坐立不安起来。
“但是我不喜欢啊，我不喜欢那么好看的，那样令我很有压力……还是实际一点的比较好。”虽是这么说，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心中对墨羽嫉妒的又一层升级。
在遇到墨羽之前，他还从未自卑过，到哪都是人五人六的。人们称浦承山为“大人”，到了他这，自然而然得了一个雅称。大家都叫他：小大人。
他张着大嘴，像痴呆一样注视着墨羽精致的面孔，细心地研究起来，想看清楚这张脸到底哪来的魅力。看着看着，竟鬼使神差地看出了问题，他发现墨羽和云慕长得有点像，也说不清是哪里，越看越像。
夫妻相？！
这个发现令他惆怅不已，他心中开始孕育起新的仇恨，想不通为什么所有漂亮的女人都喜欢墨羽这样的男人。他哪好啊，不负责任，花心肠子，冷酷到底，又没官没地位！哼！
他重新端详起云慕的脸来，想看清其中有没有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最终他发现，原来长得好看的人，无论男女，相貌都有些或多或少的相似。这让他觉得好过了一点儿。
“有些事，就像少逸说的那样，是身不由己的。”墨羽看着云慕那张认真的脸，微笑着说道。
“可是，还有什么身不由己呢？你不再惧怕他们的威胁，我们有了暗夜百合，你和草摩都有的救了！还怕什么呢？”云慕皱着眉，埂着脖子，不服气。
墨羽深叹一口气，不再回答。因为他知道，有很多无奈与被动，是面前的两个人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他对璞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那责任，远远高于一个丈夫所应尽的效力。那无奈令他痛苦，他只得深深沉浸其中，自己承受。
至于草摩，她生来便肩负了另一个世界的沉重使命。
两个世界的人，相识就是一个错误，相爱更是将那误会更深一层陷入。
所以现在的他，开始想开这一切，他开始学会满足，感谢生命中少有的幸运。
这一次江南之行，对墨羽来说，获得了别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到了昆娑，我就和璞真回天山，一天也不过多逗留。”他说。
少逸呼地坐起，“那可不成，青荷大叔先去了天山探听情况。若有什么情况，老浦和太师是不会同意你回去的！”
“我去哪里，他们还管的着吗？”墨羽冷笑一声。
“你……”少逸看着眼前这个狂人，气得哑口无言。
“他们心里只有案子，他们为了查出那些毫无价值的真相，置别人的生命与感情于不顾……”
“墨羽哥哥——”云慕厥起嘴，“你不可以这样说外公，他还说回了昆娑，会在梁门亲自为你和璞真姐姐筹备婚事。他说孔最若是仍在天山，你回去就会有危险，他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的！”
但是如果知道了是骆闻人杀了他的全家的事实，他还会这么做么？
墨羽在心里想着，不知浦承山会否找机会将这些讲给太师听。
有些事，说了出来，不会产生什么正面的效应，倒不如不揭露的好。
但浦承山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他充分地肯定，回了昆娑，这些事会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少逸手中紧握的那个破本子里面。
真相被揭露出来，势必有人会震惊。那是渊远的历史，二十年前的琐事。对于今天的他，已经不算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自由了，这是常人生来就可享受的幸运，可他们却未曾意识到这一点。只有失去过的人才能深刻地体会到，所以，他决定让自己的生命重新回到一个崭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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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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