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残风暴雨击打着,窗子处传来闷闷的阻拦声,如今那里只可见从房上顺势流淌下的道道水纹。而仅凭那一面的相见,其他别无旁证,很难令人再次相信那里真的有人出现过。 浦承山有种恍惚,那张脸,到底是幻觉,还是的确存在过? “然后怎么样了,窗外的人是谁?”梁丘染催促。 “没有追到。”浦承山道,“我见陆教头等人已不见了踪影,便提前返了回来,那时候房门虚掩,堂主已经遇害了。” “随后我才跟了进来。谁都没亲眼见到窗外的那个人。”仍在啜泣的陆翳风补充道,“我们离开房间的时间总共不到半刻。” 梁丘染眉头紧锁,双臂抱于胸前,他思考的时候,向来是这副深沉的姿态。 而此时的他,深凹着碧蓝色的眼睛,一丝过于惆怅与不安的青光隐隐从其中掠过。 “会不会是那人并未跑远,而是仅仅藏在这附近,所有人离开这里以后他进来过……这么短时间内,谁做出什么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少逸猜疑地问。 浦承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此言并不差意。
“不会的。”陆教头否认,“我们亲眼看到他朝西苑林的方向跑了。” 浦承山盯着他,稍作迟疑,随后问道:“你见到了?那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教头抓抓头,回忆着,“是个个子不高的人,有些瘦,动作很灵活……穿一身夜行服。” “何时不见踪影的?”梁丘染问。 “西苑林,还未走多远。” “可不可能在你们之前又赶回这里……” “不可能,我们在那之后便赶回来了。”陆教头很肯定地断言。 “西苑林处就不见了,那么过了西苑林是哪里呢?”少逸轻轻捋着眼下的疤痕,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赫连的尸体。 “那边是西厢厅,太师和骆少爷的客房在那边。”陆教头说,“还未到厅口面具人就已经不见了。” 众人开始沉默,隐约中,还可以听到门外小兵们的抽泣声。 风呼呼地刮着,树叶与花枝也在夜雨的拍打下经历着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浦承山似乎听到了夜的哀鸣,那声音隐隐绰绰,仿佛一只悲哀的大鸟临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凄喊。寒风的袭来承载了太多怨灵的冤诉,那些声音不辞抗阻,滚滚而来灌入每个人心中。 “但是墨羽在哪?”梁丘染回过神来,突然问。 “嗯?”浦承山这才恍然,四处看看,竟发现远去这么久却一直不见墨羽的踪影。 “他应该和我们一样去追那个人了?” “骆少爷还未回来吗?”一直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中,不曾抬过眼的陆教头这才发现,“——对了!” 43、 潮湿的空气是唯一的伴侣,几天的夜归,他似乎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花一木。 那种熟悉的香气,纵使别人被眼前的景象迷乱了双眼,他也可以循着那气味继续走下去。无论路途多么遥远,无论环境夹杂着怎样的险阻与诱惑,愈发浓重的气味犹如一根看不见的引线,步步牵引着他,最终,他来到了密林深处。 果然,暗夜之中,某一处竟独发着晃萎的残烛投射出来暗淡的光环。 他向那燃烛的房间走去,门前看到了两个被人打昏的侍卫。 他毫不迟疑,坚定了信念,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坐着一个以手掩面、浑身湿透的人,身边扔着一只面具。 那人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来者。她瞪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面部由于寒冷和惊恐而紧张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瞬时热泪盈眶,眼中的清露涌泉般倾斜开来。 “真的是你么。” 胸中的烈火又一次熊熊灼烧起来,墨羽豁地疾步上前,一把抱紧了那个人。 “我还以为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了,我真不敢相信……”那人浑身颤抖着,泪如雨下,牙齿冻得咯咯直响。 “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只是这一次,我来晚了。”墨羽静静地流着泪,千言万语只化作紧紧的拥抱。 无法表达心中的感情,那些心头的愁绪,却怎能立即化成铮铮誓言守护住手中这片脆弱的虚翎,又如何向她解释的了短短几日里家中发生的一切? 璞真虚弱地抽泣,几乎断了气弦。 “我还以为看错了,我以为太强烈的想念,也会左右了视线……” “是我,璞真,你好好看看,这是我啊!”他牢牢地扳住璞真的肩膀,似乎想要把璞真看到眼睛里去,“我不会再离开你,今后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要跟着我,你不能在离开我!” “嗯。”璞真含着泪,微笑着点点头,“我们回家,跟爹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开天山了。” 墨羽的面色立即暗淡下去,他转过头,不去看璞真充满希望的双眸。 他拒绝看到任何充满喜悦的东西由于打击变得失去光彩。他看得太多,太多的期冀由于现实的残酷变得惨不忍睹。他想起曾经那双天真美丽的眼睛,执著地接受由他引发的种种摧残。 原来她还不曾知道。 为什么赫连雕龙不早告诉她,为什么这种残忍的真相每一次都偏偏要自己亲口说出来? “璞真,你一定要坚强。”他轻抚着仍在抖动的身体,希望这样可以令她觉得平静些。 “有你在,有什么害怕的。”璞真破涕为笑,她以为家人的重逢,可以是一切完美的开始。 墨羽不忍再说下去,遂想起另一件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下的山?” 璞真又一阵颤抖,“是那天,我去采暗夜百合,回家时遇上了雪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来江南的马车上了。” “你采到暗夜百合了吗?”墨羽双眼陡然一亮。 璞真摇摇头,“我到那里时,并未看到花身,不知是没开还是被人早先一步。” “怎么可能?那座山是我们的,谁又可能随便上去!” 璞真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并未看出墨羽过分的激动。 “那你呢,这些时日你又是怎样过来的?”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墨羽想起了草摩,同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境遇,却发生在两个自己最深爱的人身上。 璞真低下头,躲避着光亮,仿佛微弱的烛光足已刺晃她的眼睛。 “我一直被关在霹雳堂的地牢里……” “果然是这样!”墨羽倏地站起,“这个老杂种!” “今天夜里陆翳风带我出来,关在这间屋里,说是要见一个久违的朋友。我未想到会是谁,一心只想逃走,却在那间房子里看见了你。我始终不敢相信……我不敢就那样贸然地出现……他们会再一次把我关入地牢里……” 他又一次将那潮湿的身体拉入自己怀中,用手轻轻摩挲着璞真的头发,轻声安慰道,“不会在有这种事了,璞真,相信我!” “怎么要带这个?”他突的看见扔在一旁的面具,甚感不解。 璞真揉了揉眼睛,“地牢里终日不见光,刚刚出来,我还不适应。” 墨羽深深叹气。 那一刻,这个面具把他硬生生地拉回现实。 一路走来,他的心中对草摩迟迟不肯放下,时刻念着她,一切的意义都是为她存活。 他竟然忘记了义父的仇还未报,甚至忘记了还有一个需要他的人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中等待着他。 他感到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种充满无限力量的大手沉沉地压在自己的肩上。岁月便是那力量的砝码,他愈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虚弱,自己的卑劣。他很想大声地喊出来,喊尽内心的痛苦,但是最终却忍在心里。 因为,十岁起,他所经历的就只有忍耐。 “我们去找赫连雕龙,这账一定要算个清楚!”他拉起璞真,像一只愤怒的猛兽,迸发出狂暴的反抗。 “不用了。” 不闻声响,浦承山已经推门而入。 “堂主已经死了。”他生硬地说。 44、 凄凄切切的音符,犹如谁人弹起的心曲,硕大的雨滴散落在湿泞的土地上,乒乒乓乓地溅出支离破碎的花朵。忧郁、怨道、哀愤、仇恨,冰冷的风带着那些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混土的气息,肆虐地攻击着墨羽的面庞。他木讷地站在原地,紧紧握着那只瘦弱冰凉的手,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门外的众人也同他一样,宛如丧失了说话与思考的能力,像一群呆板的朽木雕塑围观在那里,任由身后的暴风雨穷追猛打地恶意戏谑。陆翳风站在浦承山后面,语休。 “赫连堂主刚刚遇害了。”浦承山硬冷地说,“就在我们离开房间后的半刻间——也是中了霹雳子而死。” 墨羽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摇摆不定,头脑开始发晕走眩,好像自己是一片无根无基的树叶,迎风飘展。真实与幻象轮流出现在他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其实已经沉浸在睡眠中。 陆翳风缓缓走上前来,几乎不敢直视墨羽的眼睛。 “在这,我替堂主道过欠……” 墨羽恍惚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暗淡的光。 “墨羽,”梁丘染带着他人走进,“既然骆姑娘已经找到,那就好了。” 许久,他却摇头。抬起一只手,无力地飘在半空中,“死了的人……就必须要原谅么?” “你?”陆翳风惊诧地看着他,“堂主已经遇害了……” “那是你们的事。”他出奇的冷静,“畏罪自尽,还敢称自己为武林尊圣,何等的无耻……” “堂主不是自尽的!他被人谋害,死得不明不白,都因为她出现在窗外!”陆翳风手指着墨羽身后的璞真,气呼呼地叫道。 “不是?”墨羽挑着眼睛,“他想用霹雳子蒙蔽所有的人吗?他用那个东西,残害了那么多性命,最后却解决了自己……你在这像条狗似的叫唤什么?” “你……” “陆教头,”浦承山低沉地说,“少庄主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是不要忘了,现在不是对这种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 他冷静地扫了扫被扔放在床边的面具,心中不由一颤。 “想必这位便是骆姑娘了吧,敢问一句,刚才有人看见你往西苑林的方向跑了,你又是如何绕到东厢来的呢?” “我……”紧缩在墨羽高大身躯后面的璞镇探出半边头来,“我没有绕道,我是直接回来的。” “嗯?”浦承山严肃地看着她,似乎这样就能迫使对方说出实话来。但这一次,他的计划失败了,骆璞真坚定地回望着他,完全高贵自信的大家风范。 “赫连雕龙杀了义父,又掳走了师姐,现在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大人还有什么犹豫的?”墨羽淡淡地说。 “爹?爹怎么了!?”璞真一惊,遂跳到墨羽面前,“你说爹被杀了?!” “嗯。”墨羽点点头,顺手将恍惚欲泪的璞真拉回怀中,“爹已经没了,以后我们就只有彼此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