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少逸的不满,理由很简单。他失去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虽然这在别人那里算不了什么大事,但对于少逸这种小肚鸡肠的人来说,这也会令他久久不能释怀。就拿十几年前那个破烂小孩推翻了他的一个沙堆的情况来说,足以让他承受几年的噩梦。他每日每夜的想象各种残忍的报复行为,然后在那种神经紧绷的状态下不情愿地睡去……最终形成爱作噩梦的痼疾。直至今日,每次睡眠的终结,仍带有惊醒的成分。 命运决定了他的生存环境,环境造就了他的性格,性格又一笔一笔书写起他命运的不同篇章。 “这一阵子我会很忙,你不要老是来烦我。”他对云慕说。 “你忙什么呢?” “总之要干些与你无关就是了。我不想跟你说。” 云慕咬着嘴唇,压住升起的怒意。 “墨羽哥哥就要成亲了,我们要为他庆祝才是,你怎么这样!” “成亲?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无聊的事!” “但是,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的啊?” “什么天经地义?哪一条法律规定了?”少逸晃着头,一股莫名的怒气油然而生。 别人欢欢喜喜地拜堂成亲,他却要独自一人踏上荒无人烟的雪山!这太不公道了! “荒谬的人作无聊的事,好像除了这些就没什么别的可干了……” “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你到底怎么了?”云慕带着哭腔,狠狠地捶了少逸一拳。 “我是不会像他那么无聊的,我还要作更伟大的一些事,更值得去做的事……他成天掉在花香脂粉里,也不觉得臊!” “那你……” “我一辈子也不娶,像老浦那样,无事一身轻……做大事的人嘛……” “你真讨厌!”云慕一把夺过了握在少逸手中左右挥摆的胎毛笔,狠狠地摔在地上,抽着鼻子跑了出去。 少逸一愣,一把拽脱了云慕的袖襟,遂追至门口,指着她的背影喊:“你干什么去?” “不用你管!” “跑吧,跑到哪我都能找着你!” “记住你自己的话!” 这是云慕与他讲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跑上石栈,立刻被花廊中五颜六色的花朵吞噬了。少逸呆呆地站在原地,觉得眼前眼花缭乱的,心里边也闪过了好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愣了好半天,方才回了房间。 原来怒气这东西,是可以转移的。现在他觉得,心口没那么沉了。 戴月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她恐惧地瞪着眼睛,空洞的双眼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明与冷锐。她盯着不注蒸腾着气流的穹顶,好久才缓过神来。她轻轻拍了拍昏沉的头部,开始虚弱地残喘着炎热的气息。刚刚那么一刹那,一股滚滚而来的火红巨浪朝她的方向如暴虐的猛兽群般涌来,而当她相信这只是一场熟悉的梦之后,那场景仍在她的眼前驻足了许久。 体内早已被不再听从自己控制的热毒充斥,这个意外的出现令她始料不及。 邪,永远是正的宿敌。她想。 世间的万物诸如此相,在人体中也便如此。 正稍微虚弱了一点,邪便会踏着这一星残存的漏洞扶摇直上,占据此位。 正如二十年前的教主,邀刀教主。在练过惑蛊之后,也正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心身剧裂般痛苦。 但是,那样的紧要关头,我却替他做了那个无比荒谬的决定。 贪心,断送了本应属于我们的幸福。 为了赎罪,只能坚持下去。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身下的冰已经被自己的身躯熔化,湾流成河的液体,根本分不清是水亦是自己的汗。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回头了。她深深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息。那气息足以令手中的汗液瞬间变成一道青烟飘然逝去。 彝疆瘴毒,是历代祭司与拜日教主采集上等烈性阳毒之瑶草奇花配制而成的厉毒。早期是用来惩罚族中的叛民与外来的刁寇时所必备的刑食,食者的肠中会产生足以灼焦内脏的剧热,受刑的人会在内部的脏器完全烧炭之前活活疼死。瘴邪之毒受困于人体,一年后开始发作,若不能及时被闭络丹锁住经脉,这厉毒变会沿心经快速扩散至全身,最终导致全身经脉烧灼成炭,九窍发黑,外象如中毒而死。 这种处刑方法过于残忍、受刑者过于痛苦,出于人道原因,百年之前已经荒废。二十年前的一场意外,却强迫她无奈重新采用起来。这一次的范围更为广泛,大陆之垠恰过雾鼎江之际,开始无限纵容毒气的蔓延,而悲剧的受害者,却是她彝疆的千万子民。她将这灭绝人性的摧残,种植到了每一个她深爱的子民身体中。 她身不由己。 纵使现在悔悟,却为时已晚。 事情由我而起,便一定要负责到底。这也是教主唯一的嘱托。 她捧起脚边几架嘈杂的匣皿中的一个,放在耳边,专注地倾听里面的声响,不久,那张怪异的脸上露出了奇特的笑容。 这些蛊,耗费了她太多的真气,以至于今天,一个随随便便的习武之人便可将她一掌击于垂死边缘。 她将匣皿愈发贴近,用这种以她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东西摩挲起自己的脸来。 五毒功,在彝疆瘴毒基础上,多添了蟾、蛇、蝎、蜈、虻等五种剧毒,毒性更为猛烈,内力超常之人可以用自身力量将其紧逼至心脉,五毒纠结一体,混杂难料,终导致体内各项分泌机制产生混乱,应衰不衰,性别难判。 这样作践自己,只是贪婪于亲眼看到族人回归的那一天。 练蛊所耗费的心气,早已超出了封印五毒的内力。现在的她,除了那副仍然可以伪装得坚强的外表,身体却已如断线的风筝般虚若游丝。 “教主,我就来了。” 她捡起那些器皿,将其中的嘈杂混乱之物倒进同一个大的黑匣子。 “祭司,护法们求见。” “护法……们?” 她一愣,抬起头,遂发现了站在门口那个恭敬的侍女。刚刚恍然一瞥,还以为是草摩回来了。几天的分离,她真的很想念她。 “哪个护法?”她问。 “是大护法、二护法、还有四护法。” 侍女一成不变地躬腰繁礼,语气中充满敬畏。这使她对草摩的思念更深了一层。草摩在她面前呈现的,只有信赖与尊重。曾经,她们情同母女,彼此依赖,在培养她成长的二十年中,她体会的是作为一个长辈与亲人的幸福。她痛恨别人对她的惧怕,痛恨人与人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而只有在草摩那里,她才可以领略到那种完完全全的亲人般的感觉。现在,她自嘲地笑了笑,努力不让别人发觉自己的狼狈。 戴月一皱眉,“他们都在外面?” “嗯,都急着要见祭司您呢。” “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 “我都说过了,他们还是要坚持见您……大护法还说,如果您执意不见……” “怎么样?”她眉毛一挑。 “他们就闯进来直到见到您为止。” 戴月坐回到冰床上,放开手中的黑匣子。独手支撑在床,虚喘了几下。 此时的她,的确不能在承受任何肉体的打击与情绪的波动,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一旦触动了心脉,五毒就会立即肆虐疯狂地冲及全身。 “告诉他们,半刻后到我寝宫。” “是,祭司……”侍女露出了无邪的笑,欢喜地退下了。仿佛由于她的努力,制止了一场战争的爆发。 她关闭了冰室,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准备另一场较量的开始。 48、 戴月的寝宫,建在浣幽山深处的烁石窟中。由于教主行动不便,又常年歇息在烁石窟内部的岩洞地下,所以这间山宫的前部分就成了教主会见各大护法的厅诸,一丈纱帘之后便是戴月就寝的地方。无论什么人有要事向教主禀报,她随时都可以听到第一手信息,并且,这样更利于控制住教主的言行。 寝宫内,三位护法坐待不语。 她来到他们面前,满眼冷锐尖刻。 “都回来了,那边怎么办?”她问,“轩辕不古在哪儿,他还不想回来见我吗?” “哼……”二护法冷笑一声。 “三护法早在十年前就做这样的打算了,回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四护法端坐着,一脸不屑。 戴月踏上玉座,咬着牙撑直了胸,“作为拜日的教徒,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无论从那个方面,你都不是华仲邈的对手。”大护法眯着眼看向别处,尚未睬她一眼。 戴月压制住内心的怒火,不自然地挑了挑眉。 “你深藏山宫不肯出来见我们,难不成跟教主一样,也开始发作五毒了?”二护法凛然地说,一头的雪白,衬托一袭乌黑的墨衣,煞是惹眼,“要真是那样,我看我们还是就此为止,什么复国不复国,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说那样的话!我看你们是想做判贼乱党不肯再服管了吧!”戴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居的三位老人,轻轻咳了几声,“想要甩手不干,那就快滚吧……” 大护法豁然站起,“你以为我们在这死撑着不肯走,是因为要效忠于你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戴月摇摇头,显然已累得不愿再说下去,“你们对我不满,可以走……但是教主将复国大任交付于我,你们既然不相信我,就等于已经背叛了教主,我们彝人身高尊贵,现又深陷危机,哪里有你们几个兴风作浪的余地?” “算了算了,”许久未发一言的四护法向二护法摆了摆手,“若乾护法,我们来这不是为了吵架的,先跟她说明我们的来意吧,说完我们就走,也以免打扰了她的休息……她还要替我们照顾教主……” 戴月挺着胸,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呼吸道散出热腾的气息,鬓边的黑发已被汗水打湿,“气话就不要再讲了,我们时间有限,什么交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体谅。有事便说事吧。” 四护法微微颔首,略迟疑一下,“通知教主,我们的线索彻底断了。” “断了?”戴月一愣,“断在哪里?” “在江南。”四护法遗憾地摇了摇头,“赫连雕龙死了,也是被人暗杀。” “死了?”戴月经不住突然,以为自己一时走神听错了消息,“杀骆闻人的凶手还未找到,现在赫连雕龙也被人杀了?!” “是这样。” “当时你在哪里?”戴月瞪着眼前谦尊的四护法,一股无名之火已经点燃,“你不知道自己的责任吗?” “当时有人发现了草摩,我带她逃离现场,其间只不到半刻。” “半刻钟,就有人窜进霹雳堂堂主的居所,在你、和梁丘染的眼皮底下把人就给杀了?” “是。” “这个人,也许就是当时刺杀骆闻人的凶手。”大护法站在一旁,悠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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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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