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后,他才发现正是那样的一句话,对自己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威胁。 韶尊的母亲郦妃,曾是禁宫中最美丽的女人。她是因为生了韶尊才被封为郦妃的。一个孩子改变了一个女人的命运。或者说,一个女人改变了一个孩子的命运。亦或者说,这种简单的称谓上的改变,已将两个普通不过的生命与一个国家的命运巧妙神秘地连在一起。一个神武的帝王与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偷情,导致了一个蓬勃生命的降临,也可以导致一个国家暗地中的走行。 他的兄弟们,整个少年时代都在绝对安全的监护下度过。他们在禁宫中用弓矢刀剑来模拟战争的游戏,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们对未来命运的演习。他们肩负着守护整个民族的大任,并且,来自身边的危险也在所难免。即使他们被高高的宫墙保护,但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皇帝,所以,他们身边时刻潜伏着比外来的侵略更加猛烈的危险。危险在暗处,时刻掌权着皇子们的生死。他们父皇的刀刃只指向政敌,他们却要指向骨肉兄弟。地位低一点的皇子,很快成为他人的眼中钉。因为他不是皇后与贵妃所生,所以在这场近亲间的角逐中,他本应第一个被排除。没有皇后的保护,他的母亲永远像一只惊弓之鸟,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保护,保护她苦命的孩子。终于,她请求皇后,给他们母子一个机会,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过上常人的生活。 “好吧,既然郦妃这么坚持,我就成全一次美事,劝皇上派七皇子到西北边塞就藩。” 皇后一句话,母子二人就被送到了边疆,从此再无与世交触。 宿隆深知郦妃苦衷,遂无奈地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与最喜欢的皇子送上了那条似乎永远无法回归的道路。也好,远离风暴的中心,只求能平安地活着。 但是那个充满欲望的宫廷中,罪恶的争夺仍在继续。 韶尊走后不久,先后四个皇子在宫内离奇死亡。宿隆为了避免进一步的暗伤,当机立断册封尚在人世的三皇子为皇太子,将虎视眈眈觊觎皇位的六皇子送到北疆附近受封藩王,从此以后,除了血缘上的相连,权力的游戏规则在兄弟之间仿佛已经销声匿迹,所有的人暂时成为各自封地上的主人。以后不久,宫中太子暴病死亡;六皇子尚未被接回宫中之前,北方蛮枭的势力在上一次被击败后又一回卷土重来,他们踏着北疆这块有利的跳板,从净巫大地直奔帝都而来,一路烧杀掠抢……最终六皇子未幸免遇难。 所以,神奇的机遇给了韶尊坐上这把皇椅的命运。他被困在寒冷的西北边塞,那里临近枭国的荒漠地带,从未有敌人将那里定为攻入沧离的门户。当年皇后心怀不轨地将他派到那里,其实是将他彻底地保护起来。 很久以来,他都沉浸在相同的感觉中,他被困在这座华而不实的牢狱之中,不能自拔,犹如再一次被分封在了远离人烟的荒渺边塞。 他孤独地站在东镶宫最高的一点,品味着属于自己的江山,如今江山保住了,他却丝毫未有安全之感。他不知自己的所为是否正确,但他清楚,他辜负了先皇的一片苦心,辜负了养父的忠贞守护。在他极力挽留那个老人,请求他的原谅时,老人真就那么头也不回地去了,一去不复返,一去就是二十年。虽然也曾打探过他的消息,虽然也曾接到过他的指示,但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再未出现过。 他愚蠢地想,以一种极端冒险的方式,是否可以强迫他再一次回到自己身边…… 这个冒险,简直太傻了。 正如二十年前的冒险,他彻底失去了养父,也彻底失去了他唯一的后人。 62、 宫顶上呼啸的风将帝王脸上的泪水吹干,他感到脸上紧绷绷的。他站在所有人之上,所有人之前,没有人可以揣测得到他此刻的面孔。他可以偷偷摸摸地变换自己的心境,偷偷摸摸地做出各种常人完全想象不到的表情。 正如他永远猜不到与他近在咫尺的子民们,他们双方被困在那扇威武沉重的大门两旁,谁都无暇顾及彼此的生活。那些人拥挤地穿梭在喧嚷吵闹的集市中,望不见首位的流民队伍在这里看来就像是一条山坳中流淌的小溪,小溪的轮廓时不时变幻着形态,他们身上背着东西,如同河流上各种各样的飘浮物。 他看不到这些,他的眼睛只有永远朝向云雾中朦胧的东方。那里有一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彩虹,在那个方向,还有着使他失去爱子的拜日神寺。寺是被他亲手封了起来,但是他仍然可以看到那个祭坛。来自枯拔族的妖女站在那个位置,夺去了韶尊唯一的皇子,煊。煊没了,他开始尝试寻找另一个生命来代替那个位置。为了煊,他已经在心中暗自忏悔了二十年。这个忏悔,与那段对梁丘染所表达的自责愧疚,一同深深埋在他心底。 东方的天空,好像忽然缓慢地飘来一片雾晕,那雾晕稀薄透明,却隐隐渗透着淡淡的紫色。 紫气东来。王者之光。 韶尊顿时愣在那里,怔怔地盯着那片忽隐忽现的紫色雾气,努力辨别起来。 “禀皇上,殿下有人求见。” 韶尊使劲翻了两下眼皮,回过神来。他转身看了看躬在身后的小吏,定了定口气。 “郑太师来了?” “回皇上,不是郑太师。是民宪御使府下的一个小官。” “荒唐!一个小小的民宪官令,竟敢直接跑到东镶宫来,他是怎么进来的!?”韶尊有点动怒。 “回皇上,那人手中拿着梁门金牌,一路上无人胆敢阻拦……” “梁门……”韶尊听到这两个字,仿佛被火触到了一般身体一颤,立刻恢复了泰然。 “请上来——” 小吏恭恭敬敬退了下去,留下韶尊独自忖度。 紫气东来,迎来了梁门的金牌。他面前闪过一道不易被人察觉笑容。 我还以为你会亲自来见我。 来者是一个形如柴棍,个子不高,脸上带着一道伤疤的一介贱民。这人低着头,所以眼下的伤疤不是很明显,若隐若现,像是爬行在碎石堆里的一只多足虫。但是他的眼神很有特点,就是左顾右盼地不停转动,韶尊看到他的眼白和黑仁不断地交错出现,随之而来的是他强忍着但还是没忍住、奇特可笑的卑劣鬼脸。 少逸看到了,那只巨龙的须首,冲出了这座宏伟的建筑,正呲牙咧嘴地怒目朝天。 韶尊忍不住想笑。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小的不敢……”少逸开始装蒜,假装自己很懂分寸。 “我让你太你就抬嘛。” 少逸胆怯地抬起了头。 好英俊的帝王啊!他在心里喊道。 或许我穿了这样的一身行头也可以变得高贵起来。他又想。 “你是……谁的手下?”韶尊问。 “回皇上,小的乃是昆娑城民宪御使浦承山的义子少逸。” 韶尊皱了一下眉,“浦承山,好像听说过……你身上有梁门的金牌?” “是。”少逸小心地掏出东西来,递给韶尊看。 他把它拿在手中。看到它,如同看到了帝王的圣旨。几十年来昆娑的人民都有了这种习惯,见牌如见人。这些都是先皇赏赐给梁丘世家的荣誉,梁家作为几代为皇廷效命的大家族,祖祖辈辈出得都是军政奇才,宫殿里飞来飞去的奏折,与奏折相关的军事阴谋,千里之外的战争,敌军死人的头颅……千千万万的方面这个家族均有过染指……有了金牌的人就等同于有了通往任何地方的门令,等同于有了高贵身份的证明。 “太师派你来的?”韶尊把金牌还给他。 “是。”少逸点点头,趁机摸了一下皇帝的手指,并立刻在心中窃喜起来。 “他有什么话要传于我?” “其实太师派我来,是要告诉您一句话。” “哦?就一句话?”韶尊好奇。 “他说:‘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少逸眨眨眼睛,他只是一个传话人的身份,大致的意思不是很清楚。这是有关朝廷内部政变的秘事,外人只有看热闹的份儿,根本无法理解其中暗含的意思。 但是韶尊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师说请帝守住夔朔的江山,千万不要一时糊涂拱手送到外人手中。他还说,请帝不要再……”他使劲儿想了想路上梁丘染嘱咐他的话,“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 韶尊挑了挑眉,暂时恢复了平静。 他点点头,“但是身处这样的乱世,为王的哪里有什么对与错之分呢?” “有啊!听说宿隆帝就是个深受官民爱戴的好皇帝呢!他好像就没做过什么错事。”少逸认真地说道。 “是么?你听谁说的?”韶尊盯着少逸的眼睛问。 “是……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少逸意识到了韶尊情绪的变化,忽然感到有点害怕。 “四十年前,先帝宿隆率兵北上进防枭国侵军,南归途中不幸痛染烈疾,终逝于都外。临终前他嘱托护军一定将他的墓建在远离帝都的千里之外,他要求自己的身体永远留在那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小的愚钝……” “他怕,他怕自己的遗体遭人凌辱唾弃……” “啊?” “你们站在城墙的外面,又怎么能看清这里的风景呢?任何成就都是由血肉铸成的,尤其在君王的争霸中,一人加冕,一定要有成千上万的人做出流血牺牲,君王的所为没有对与错,只有‘应该’与‘不应该’之分。血雨腥风未有崖,我既然接受这样的身份,就不允许自己对所作的事后悔,我只是有些遗憾,这条路上,少了那些本应该陪在我身边帮助我的人。你所谓的那些行为,只是属于帝王的行为,并不能追加到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些,你能明白吗?” 少逸惊讶地看着韶尊,不自主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我并不求你们的理解……”韶尊拍拍少逸的肩头,带他来到了宫顶的边缘。 “你看,为了我的位置,我也做出过很大的牺牲。”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向了并不遥远的东方,“你可以看到那个祭坛吗?还有那个祭坛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其实我也曾后悔过,曾斟酌这样做是否值得。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必须这么做,如果我放弃了那些机会,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经不存在了。” “机……会?”少逸变幻着各种惊异的表情,不知用哪一种表情来对待韶尊的话比较合适。事实上,他简直一头雾水,他根本听不懂这个皇帝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竟然可以讲出这样多的话来。 也许好久没有人与他说过话了。 “人人都有无力的时候,在最无力的时候,只能孤注一掷,硬着头皮死闯下去,胜负只在一搏之际。毕竟我这一搏,延续了二十年的夔朔王朝。所以从这方面讲,我仍是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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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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