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结束了。 虽然酒贺声仍不绝于耳地频频传来,所有的人都在为自己祝福。他的心里却只有酸楚。 踩着潮湿的泥土回到新房,新婚的妻子正站在外面等他归来。 妻子向他笑。他看不出是一种怎样的表白。 “我们回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拍着璞真的肩膀,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屋内。脸上有种说不出感伤。 他缓缓拉上门闩、窗闩,将自己禁闭在不透风的墙里。 梦想的终结。 “你有什么心事么?”璞真体贴地问。 他摇摇头,没有表情。 “对了,记得上次在磬熙苑舞剑的时候,我把腰上的翠佩交与了你……” “那个,应该在我寝间里,因为赶着去北山,所以着忙回了房间换行装。” “哦。”墨羽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个,很重要吗?”璞真问。 “是上回去琎城为义父做事时买的,看着实在喜欢,久了不戴在身上,感觉别扭。” 璞真点点头,目中一望无际的空虚。 “样子是好看些,就是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墨羽紧张地回过头望着她,谦卑的眼里闪着背叛与忏悔的光泽。 “对了,我们的婚事一过,浦大人还请我帮忙做一件事……可能近些天就要出门。” “你要小心。” “是。” “你要知道,”璞真看着他的眼睛,幽然地说,“现在,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60、 那里是全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是世人眼中最神秘、最腐朽,充斥着欲望与奢靡的人间极乐天堂。在他小小的心脏里,曾经无数次倒映着有关那个古城中的影像。 舞低桫罗楼心月,歌尽蕤花扇影风。 这些以往只能在书中读到、令人无限畅想的画面,如今却真切地与自己近在咫尺。 少逸看见一片白云停在禁城大门的正上方。一切都被刚刚过后的阵雨冲刷得一干二净,红色斑驳的城墙以蓝天为背景,显得格外夺目。他手里攥着那张王牌,就像拿着通往前方的门票,却迟迟不想往里走,他望着城门发呆一个时候,思索着其他不曾有机会走进的人对于禁宫的想象。 只有很少数身份高贵的人才能走进它,才能目睹它的华丽与神圣。绝大多数普通人,只有蹲在禁城外的缓河边,通过高于树梢的城堞,揣测它的细节。宫墙保守着宫廷的秘密。即使站在合适的角度上,他们也只能看到禁城上面的白云。 脚下的土地是湿泞松软的,御花园中的旧树新花带着剔透的雨珠。 少逸跟在梁丘染身后,不停地眨着眼睛,充满新奇地四处观望。一派血红的长廊与各大殿堂,充斥着神秘与厚重的贵族气息,仿佛入进的人们,本身的地位立刻便有所晋升。 这就是宫廷,跨入禁城大门的一刹那,他们便进入了一个与外界迥然异同的世界。一切的情景仅仅在午夜的遐想中出现过,却从没有过如此的真实撼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 好像有生以来,他生命所孕育的全部朦胧的向往,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式。 这是他一直向往的天堂。 他有着说不出的激动与震撼。这感觉变得越发强烈,他跟在梁丘染的后面,不断地强压着心底雀跃的一只小白兔,小白兔狂喜地上下窜跳,好像就要从自己的喉咙破口而出。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但是一不小心,一样会走错。不是因为自己的记性不好,而是因为这里的路径实在复杂难辨……”梁丘染走在前面,目光淡定而笔直,“一个人要走正确的路很难,照自己的意志去行事也常不能如人所愿。你会发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重,有一天你会问自己,为什么还要走下去……” 少逸恭敬地跟随他来到目的地,高耸辉煌的大厦正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高贵姿态稳稳矗立在沧离大地最神圣的地基之上,尖辉的顶端直冲云霄,荡气昂然地夺取了周围一切之光辉,日月为之黯然,崇宫峻雕为之汗颜。 少逸抬起头,阳光被雄伟的建筑遮挡在突兀的腾龙台壁,向后退去几步,却只可见飘浮在宫顶的几片白云,那些白云像一只向导的手指,为少逸指出一条即将前往的大道。 穿越这样高的建筑,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与多大的力气啊! 东镶宫的西门外,梁丘染止住了脚步,他指了指少逸拿在手里的东西。“虽然你的道路畅通无阻,但是仍然不要掉以轻心。做完了该做的,立刻回返。” “是。”少逸庄重地点点头,仿佛地点的变迁使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但是,您真的不想跟我一同进去了吗?” 这话一说完他立即吐了吐舌头。如果他想亲自进去,还叫我跟来干嘛!“进去吧……”梁丘染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与拜托。望着梁丘染远去的背影,少逸忽然感觉,那种来自不可逆、不可逃避的岁月追逐,已经使年迈的老人正一步步走向一条凄凉的归途。他的身子还很硬朗,脚步仍旧苍劲有力,但是,他还是毫无征兆地发现了这一点。太师总是沉浸在不可告人的某种情绪当中,近些日子以来这情绪显现得更加露骨起来。这些不经意的现象,少逸一直看在眼里。 接下来,他亮出手中的东西,守护在宫外的内禁卫立即将坚硬的面孔与固执的钢叉收了回去。 “少侠请——” 少逸带着一种古怪的心情,伸出一只脚,悬在半空。这一步跨下去,便进入了禁宫中的禁宫,只有皇帝与心腹大臣才能进入的神圣领地。 这里根本不像禁城中其他的宫殿。 它没有血色,没有象征宫廷暴政与血腥的逼真色相,从表及里,透过眼前这扇金饰金麟的大门,他能够看见的只有一片亮眼的金黄色,拜日神族的天仰金色,象征太阳升起时世间万物的璨绚。这足以令人感觉到当今帝王的仁德明智,放弃自古以来宫廷内外视以为帝王独权的暴力血色,却已将拜日神教的原始态度展现的透彻分明。 这位帝王不爱战争,不爱掠夺,不爱杀生……那象征着政治与权力的血色暴力已被他抛在脑后。他像个宫殿中的囚徒,优雅得不忍目睹丝毫的血迹,兵器的呼啸变成琴瑟的合鸣,旋律中掺杂着若隐若现的芳香。 “帝心无奈权相伴,一朝只往东镶念……” 这是逃避的表现。他在逃避什么呢? 失去的太子!少逸突然想起。那简直是一定的! 世上竟有这样一位权大无边的父亲,站在天下最高最壮丽的宫殿之上,永恒地悼念自己的儿子。 少逸踏下一只脚,迈入了阴森华丽的殿堂。 执事者牵引着他,一层一层绕行在宫壁隐约可现的龛门内。一条发光的柱子如同一个大的惊叹号般支撑着东镶宫,这里丝毫不像少逸所闻所见过的其他禁城宫殿,柱子上的龙未因混乱的重复使它的线条简化和无奇,因为自从他进入这里起,他只看到过一条龙的腾影,那影子盘旋在惊叹号般的柱子上,见尾不见首。 好奇心吸引着少逸,每上一层,他都忍不住偷看一眼龛门那边的大殿,他试图寻找到龙那一头的终点,这个答案却一只引诱着他,不停地莫名激动。他竟然马上就要见到当今的圣上!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歪打正着。墨羽被老浦派去执行任务,云慕留在梁门与璞真为伴,青荷也去了什么神秘的地方与一些当地的官员接头……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竟然就这么近在眼前不知缘于怎样的刺激,他的心脏开始以怪异的节拍跳动起来,那原因不明的翻打,却不仅仅是急于见到贵人的振奋与激颤。 61、 雨后的帝都,笼罩在粉红色的薄雾之下。 天边一条若隐若现的彩虹,吸引了帝君的全部视线,也攫去了他对于其他一切事物的眷恋。他眼中闪烁着斑斓的光芒,以为自己已经跨越了那道虚无的栈桥,正通往一个远离现实的瑰丽轨道。 “那是什么啊?好漂亮啊!”少年惊喜地指着天角,被那条谜一样绚丽的轮廓吸引了。 “是彩虹,在这里,下过雨后都会看到彩虹。韶尊在边塞没有见过彩虹吗?”正值壮年的梁丘染笑眯眯地蹲在小皇帝身边。在他们跟前,放着几只盛鸟的金笼。 几年以后,韶尊亲手拉开那些金笼的门,放飞了曾视为珍宝的锦禽。 十七岁的孩子,个子却不高,瘦骨嶙峋,好像边疆的水土耽误了少年体魄的成长,虽然身体中流淌着先皇高贵的血液,却丝毫不见皇族血统中那种与生俱来的威扬与霸气。只有滚烫的激情流荡在他小小的眼睛里,时刻表达着他对这个崭新世界的好奇。 “没有啊,我们那边不下雨的……只有风……还有很厚的沙地,那么大的风,就从早吹到晚,出到宫外就要闭上眼睛,娘说我的睫毛不多,就如同大帐门少了一道门帘一样呢,好难过的!所以我们从来都不出门……”他低下头,好像又想起了往昔的生活。 那生活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但那段长达十年与世隔绝的禁闭生活所带来的阴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那个幼小的心灵中。从童年开始的十年时间,正是一条生命正式直面这个世界,形成价值人生观的阶段。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由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被困在了那个无人问津的荒芜地带,使他从小养成了难以改变的孤僻性格。当他被梁丘染充满力量的双手抱起,毫不犹豫地放在马背上的一瞬间,他开始紧紧偎依在这个人的怀里,迎着呼呼南下的峻风,心中已然决定将永远不再撒开那双巨大有力的手。
“彩虹,是做什么的?”他好奇地问。 “彩虹,是天堂的门,死去的人,可以走过那条红色的桥进入天堂。韶尊的父皇就是从那里走过去的,每当彩虹出现的时候,韶尊的父皇就要站在上面寻找韶尊,你看,父皇的脸正在那里看着我们呢!”梁丘染指着彩虹的一端,煞有介事地说。 “我看不到哇!他在哪里?”少年急了,变幻着各个角度往天上望去,“我都不记得父皇的模样了呀!” 梁丘染摸着他的头,“韶尊,你看不见父皇,但是他会看到你呀,他会站在上面,一直盯着韶尊看,时刻提醒韶尊,一定要守住夔朔的天下,一定要守住韶尊的江山。” “江山……是韶尊的吗?”少年胆怯地抬起头,迷惑的双眼望着梁丘染深邃的眼睛,“可是,没了父皇,韶尊好怕啊!”他卑怯地低下头,手抹着眼睛开始小声哭泣。他想到了父皇,那个从他记事起,出现的次数只不过三的君王。他常问母亲,父皇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他不要我了吗? “韶尊,”梁丘染把他抱在心上,暗暗下了决定,“韶尊不要害怕,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父皇——” 这句话完全出自一个安慰的意图,但在那一刻,韶尊便不可救药地依赖上了这个曾与自己的父亲同生死共峥嵘的英年少将。在他的心里,永远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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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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