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记忆中，就是这里，曾用虚假的幸福与期冀蒙蔽了无知天真的人们。
那条单薄清瘦的身影，长发低垂，神情落寞，雪白的脸上两条挺秀夺目的弯眉，如刀如剑。她跪在那里，犹如一盏长夜中永不熄灭的孤灯，照亮了他的生命。她是漆黑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令他难以忘怀的，只有她的温存。
草摩握着剔透的发簪，轻轻地为倒在身旁的红兽梳理着毛发，另一只手卷住自己不安稳的辫梢。洞外吹来怡爽的晚风，夹杂着颗颗饱满清澈的水珠飞向她的面庞，她的头发湿了，有些粘在脸上，也没去整理，她的眼睛安详地看着一个地方，许多人都曾假想过的空间。
四周仍是安静的，只不过由于过于熟悉的脚步声将沉思者拉回了现实。少女乍喜乍惊地回过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呀！”面庞浮现着难以一见的笑容，她紧张地站了起来。其实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人像他一样寂寞。
“我去琎城替义父做些事情……顺便来看看你们……”墨羽来到他面前，狂喜的心被深入骨髓的阴郁抑制起来。
“凰灵死了，大家都去密林为它守灵，我还没接到去天山的指令呢，刚好你来了。”高挑的身材在墨羽的映衬下却显得格外娇小。她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咬着嘴唇看着墨羽。
“嗯……什么？”显然他在思考某些别的事情，错过了少女的话。惶恐的隐秘快乐，深藏在心中多久，此刻在慢慢涌出。
“好多年了，这样走了也许是解脱。犯病的时候，我们都好担心它啊！真不知道今后凤灵自己怎么活下去……”少女的眼睛里开始噙满泪水，像珍珠一样晶莹纯洁。
“我……”他显得有点紧张，想到自己的打算，他的心开始咚咚直跳，也不知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你看！”少女从腰间抽出两根细细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各是一只貌似戏水的古鱼。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鲋崽，雾鼎江的特产，听说这鱼名贵的很。大护法这次从中土回来，在雾鼎江那边替我带回了一块上等的石头，我请他雕了这对翠佩，这个给你！”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缠绕着一副翠佩的饰带，像他们之间缠绵错杂的感情。
“这……”他咽了一下口水，想要说的又被憋了回去。
“听说这石头叫三生石，许愿会很灵的。这是一对的哦，你可不能把它弄丢了……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吧……”草摩的手伸进墨羽的腰襟，亲自把翠佩绕在了上面，“真的很配你的这身衣服啊……”
“草摩！”墨羽最终无法忍耐，一想起两人相隔一方的思念，每年只有一次的短暂又刻骨的相见，他的心就仿佛被烧烫的铁狠狠烙了一下，事不宜迟！
他猛地握住了正在缩回的小手，惊得草摩身体不禁一颤。她慌得低下头，又仿佛不知所措地抬眼看着他。两面桃花。
“你这是怎么了……”她不好意思地问。
墨羽仍是紧紧地握着，在他的温暖下，那双手变得越发柔软起来。
“草摩，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呢？”
“你……”草摩羞红了脸，“怎么问这个……”
“喜欢，就点点头。”他真诚地望着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少女，阴郁的眼睛竟然放出光彩来。
草摩使劲儿地咬着嘴唇，再一次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
“那就跟我走吧！跟我走！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他拽着草摩的手，好像要把她拽到身体里边去。
“你说什么？”草摩被他的话惊呆了。
“我要你跟我走……”
“回天山吗？”
“不回天山，也不在这儿，我们去找一个新的地方……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啊？！”
“草摩！”
草摩胆怯地缩回自己的手，慌忙向后退了几步，矛盾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在等什么？不是希望永远跟我在一起吗？现在我们有机会了，我们快离开这……”
“墨羽！”草摩急得险些流出泪来，“那你的身子怎么办？我们又没有闭络丹……”
在这个拜日教最忠诚的圣徒面临抉择的时候，她忘却了自己的职责与宿命，竟然只在乎于一个异族男子的生死。甚至，这个男人，她还没意识到，在师傅眼中，是根本无法属于自己的。
“没关系啊！一年、两年，我们可以挺过去的，我们自己炼丹，自己寻找解脱，不再作他们的奴隶……”
“我们……我们根本就不可以！我们……我连哪几位药材都尚未认全，我们，怎么炼……”
“那也不要紧啊！”墨羽大步走上前来，双手紧紧扣住草摩的双肩，激动不已，“就算炼不出，我们……就算我们死在一起，也胜过这样的生活啊！”
“死在一起……？”草摩愣在一旁，灵魂出窍地直视着对面的水帘。
“你愿意跟墨羽死在一起吗？……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好一段日子……”墨羽焦急地说，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这项伟大的事业震颤。
“愿意——”草摩小声说。随即低下头哭起来，也不知是替自己的重生感到幸福，还是为背叛师傅而感到耻辱。
墨羽的手开始放松，草摩趁档掩面而泣。他伸出手轻轻将弱小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摸索着触碰怀中少女羞涩的面颊。
“我还要去拿些东西，然后就跟你走。”草摩抬起头，漆黑明亮的眼睛变得格外温润。
“我陪你去。”
墨羽挽着她的身子，走过了好多异形诡状的石窟，他手中端着火把，照亮两人前方的每一条路，好像光亮的尽头就是属于他们的整片光明。
拿完东西就走。
这一路上草摩兴奋地讲了好多话，好像再不说就没了机会……也是在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中，他感到两人之间的关系达到了无与伦比的亲密，他的身份唯一一次达到了他曾想要的体现。
现实总是充满意外。
当他们拿完了东西，回到稍见日光的宫殿前那一瞬间，他痛苦地看到了以戴月为首的一系列熟悉的身影。也就是这一瞬间，戴月爆发出众人从未曾意料过的疯狂，也令众人在惊诧中顿时明白一种状态。那就是，她对面前的这个青年男人自始至终、一种沉积于心底的、扭曲变态的畸形迷恋。
发生在他十七岁那年的故事，正在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消失在时间的隧道中。而他面前的这一片水帘却清晰地倒映出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他在三年之内仍然奔波不停，为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原因。有时候他茫然地寻找那些记忆中的零星碎片，却好像发现了一条很长的身影，一回头就看得见。
65、
“你在想什么？”
空旷的山洞中，亦阴亦阳的嗓音显得格外怪异。
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走出了尘封的记忆。
“我是来找你的——”他冷漠地说。
“找我？”戴月一贯阴阳怪气的口吻，“不是有华仲邈的百合了……到底什么风把你吹来见我的啊？……”
“我受民宪御使浦大人之托，来跟你做比交易。”
戴月站在墨羽宽厚的身体之后，被这消息险些吓了一跳。
“我没听错吧……浦承山与我做交易……他知道我？”
“他要我来问你，当初草摩出现在拜日神寺，后来又跟去了梁门，袭击少逸，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戴月反问，随后貌似悠然地将墨羽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大人只是做交易。”
“我有什么好处？”
“凤鸣珠——你不想要了吗？”
墨羽转过身，面部似乎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微笑，那微笑令戴月心惊肉跳。只是这一次，他们以不同以往的身份，站在不同以往的地点，以一种平等的地位进行一次遵从之外的谈话。戴月不适应，但墨羽表现得超然自在。他永远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在身心两方面都恰到好处的坦然。
“你们……”戴月眯起眼睛，迟疑地看着他。
“在义父这件事上，太师和大人都不甘妥协，所以他们最有可能找到那个带走凤鸣珠的人，你们的人在暗处，总会有无法逾越的障碍。”墨羽随意地看看脚下熟睡的红兽，好像他只是个传话的，这笔交易本身与他无关。
戴月深思片刻，随后抬眼扫视了墨羽那张不经意的笑脸。
“我如何相信他的话？”
“你以为那破珠子什么东西，在我们眼里，它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戴月深吸一口气，略显迟疑地点点头。
“话虽如此，它还是夺去过很多人的性命……你忘了吗？你们那些沧离人，为了那笔莫须有的财富，毫无止境地互相猜疑和抢夺，也许当年的梅家堡血案，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肯还，你肯吗？”
墨羽稍显激动地怒视戴月那张怪异的面孔，不男不女的脸皮上，布满了长短不一的胡茬，像一片良莠不齐的草原废墟。
“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戴月无奈地叹气，其实在上一次三位护法从沧离各个位置撤回以后，她在外面就再没有眼线了，她无法亲自前去调查，也无法分身有术地行走在各个可疑的地点。这给了浦案团可乘的良机，这个时候，就算是戏耍，她也必须当真，宁信其言。她现在正在考虑迁徙的问题，和这个极度尖端的冒险相比，她宁愿再上一次当。
须臾。
“三年前草摩被派去昆娑接替大护法的工作。她中了惑蛊，忘记一切，我教会她凤鸣珠的样子、一些必须认得的面孔。我还警告他：见到东西，杀无赦。”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她在少逸身上见到了东西吧。”墨羽根本不信。
“我怎么知道？她中了我的蛊，一切都要听我的命令……她不可能违背我的意旨，当然你不会想到我们彝族练蛊术的厉害，我没必要骗你。”
“我明白，那么说，若不是见了东西，她就不可能现身？”墨羽问。
“根本不需要冒那个险。”
“草摩怎么讲？”
“如果不是你挑出了惑蛊，这些问题我现在都能回答出来。”戴月的语气充满怨恨，她冷冷地瞄着墨羽的眼睛，像暗中一把看不见的飞刀。事实上她此刻的心情，连她自己都形容不清。
墨羽点点头，“她会不会看错了眼呢？”
戴月一声冷笑，“我也告诉过你那东西的样子，你会不会看错？嗯？”
墨羽迎着戴月诡异的眼神，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都是实话？”
“你可以不信。”
墨羽攥紧了拳头，同样倔强与固执的人之间的谈话，势必会摩擦出充满敌意的火花。但这是他得到的全部答案，他没理由不信，正如对方没理由欺骗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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