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知道。” “沧枭赤龙啊。” “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宿隆皇帝赠给外公的,你没听说过?外公曾有个雅号,叫沧枭赤龙,好多人都直接叫他赤龙大将军呢!” “什么?!”少逸的大脑陡然被白雾充斥,他知道,在那些盲点与他神经之间的一处空白地,有刺激的火花燃烧起来,它们原本是不愿被触碰到的疑点,现在变成了燃点,已经爆发。他低下头,被这出其不意的消息慌乱了手脚。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外公后来把那块牌匾放起来了,再也不让别人看……” 84、 墨羽赶到近郊梁门的时候,已是深夜。 月牙渐浮,腥冷的夜光沉撒在沧离广阔无界的土地上。他没有直接进入梁府,而是在梁门不远处的桫树林中徘徊了许久。位于此,隐约可以看到密林深处星星点点的暗黄亮光,那是盘踞在沧离桫树林中大群大群秃碧鹰警惕的眼睛,它们张一只眼,闭一只眸,休息时分都不可能轻视敌军的偷袭。林中“啊——啊——”几声粗俗的喊叫,两只黑影飘逝过去,脆弱的树叶被它们的来访慌乱了阵脚,随渐起的风声一同“唰——唰——”作响。踏着粘稠的赤土,他终于找到了那片废墟。 旧木横断处,他踢开断木,那口已经废弃百年不用的枯井像坟墓一样显现出来。 她竟然独自生活在这里,长达三年之久。任何一个常人都不能忍受的孤独与凄凉,恐惧与绝望是这里唯一的代言词,她竟然默不作声,就那么安静地躲在这座坟墓里,他仿佛看得见她柔弱中带伤的泪光,在清冷的漫漫长夜,凝结成冰冻的霜。一个公主,像影守一样,藏在无人能及的视野盲点中,做一个没有感觉、没有记忆的蛊人。
他似乎听见了黑乎乎的东西钻进她皮肤的一刹那,她曾发出的那声绝望叫喊。而就在她的心志被完全封锁的时候,她仍然记得起自己的名字。三年的时间,在她心中变成一个空白,在他的心中,却是有生以来最最痛苦不堪的三个年头,犹如三百年那么长。 惨白的月弯,勾住他不能遗忘与承受的过往。那些过往,在他耳边呼啸沧桑,一如惆怅的凄婉使他一度轻轻地呼唤。他的前尘写在一张纸上,与某些人相关,曾几何时,出现一阵微风,将他的心事吹乱。站在瑟瑟的丛林中,有那么一会儿,不知何故,他竟有一种冰冷的绝望。那些遥远的尘埃,逐渐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浮现出自己与他人的模样来。 沉香暗断,悄然殆尽,随风而逝。 他用土将枯井填死,为的是保留一份不可能存在于记忆中、却永远无法磨灭的历史。他将它藏在地面以下的深度,不希望被别人看见。 彝疆人,在凤鸣珠失窃、梅家堡失火后,派出四大护法分守在与凤鸣珠相关的人头上。对于梅家堡的火事,他们也曾怀疑骆闻人与赫连雕龙,宫廷内部传言,凤鸣珠是一份宝藏的地图,梅家堡在传言过后惨遭不测,他们立刻将眼线也安插到了江南霹雳堂与天山骆家庄。大护法留守梁门,二护法派去天山,四护法影隐在霹雳堂附近,三护法直接前往缙云江,他们发现梁丘染三天两头往那跑,便梦想在那里可以找到关于凤鸣珠的蛛丝马迹。这样一守就是二十年,白白的等候,一段历史的终结。他们终于决定离开,无心再过问凤鸣珠的下落。无论凤鸣珠究竟是怎样一件东西,他们白等了二十个年头,甚至还失去了一个对教主忠心耿耿的护法,轩辕不古,在留守缙云江的第十个年头,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竟然被药圣华仲邈感化了,甘愿留在那不见人烟的鬼地方植树种花…… 人生就是这样一场奇妙的旅程,说不定在哪一个位置想开了,就可以不顾一切地抛开所有的前尘往事,忘记责任、忘记抱负,归原田居,将余生过得清清淡淡。 他最后望了望天空,终于朝梁门的方向走去。 梁府的大门敞开着,无人看管。常年在院子里来往熙攘的人群也都不见了踪影。墨羽站在院庭,借着并不明朗的月光,以疑惑的心思审视眼前的一切。草木剪影被惨淡的光线移植到脚面,花已向晚,飘落了白日的灿烂,树枝与茂密的花叶随忽起的风唰唰作响,犹如行人在暗地中穿梭。凋谢的世道,会令人联想起命运的不堪。但是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 曾经,梁门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静谧。 他叫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到了八月下旬,中土地区的大范围雨季已经快要过去,这时便是天气最难预测的长夏暑湿季节,常常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怎么一会儿就布满乌云,此刻大片乌云笼罩着天空,令人窒息。是夜,风冷了起来,似乎空气中弥漫着水气,雨未下,人却能提前感受到湿邪那种特别的重浊感。 墨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总觉得今日的梁门与往日相比有所不同。可能是月阴的缘故吧,月黑风高,会让人联想到不愉快的事。黑色给人压抑肃穆的感觉。而黑的另一种意境是恐怖,在他迈出下一脚之前,他还未体会到这一点。 一味的等候过去,他决定再试探着往里走走。 所有房间的灯都熄着,在一扇扇尚未关严的窗纸后面,他还担心会偶然发现一双注视自己的眼睛。眼睛跟随着他,时时刻刻,像一只看不见的魔爪在追逐他的命运。他被恐惧笼罩得太久,直至脱身以后还时不时妄想出那些梦魇岁月。 安静如斯,整座梁门犹如被废弃的荒村。 他径直走至梁丘染的房门前,与其他房间不同,这儿的门窗都是紧闭。 “太师——”他拍了拍门。又是一阵安静。 一种不详的预感顿时袭遍全身。 梁门出事了?! 他毫不迟疑,使出力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迷乱的馨香随着嗅觉感官的跃进传至全身,他的身子随即颤抖瞬间,忽然感到轻飘的眩晕。 “你终于来了——” 听闻此言,他似醉非醉地回过头来,他听得出,那是梁丘染的声音。 微弱的光芒出现在身后,梁丘染阴森的脸庞,面具一样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双腿开始发软,软到无力支撑身体。他软绵绵倒在地上,朦胧中看到距离自己渐行渐近的两弯碧色湖泊,那眼光深蓝,眼色幽深,深不见底。 墨羽曾看到过这样的一双眼睛,以此种姿态此种角度张望如此一双幽深的眼睛。微微的痛,并不十分强烈的情感,恨之入骨的自卑。 那一次是在天山,义父被害之后,他不知昏睡了几天,每次当他不情愿地睁开模糊的双眼,都会看到一张慈祥和蔼的面孔正焦急地望着自己。那双碧蓝色眼里噙着泪光,关怀备至却又深不可测,他在那样的目光包容下,一次又一次昏睡过去。其实他知道,他逃避的,不是已经发生的,而是不敢面对的。 现在那张面孔变得如此冷漠,蓝色的眼睛里不再出现泪水。它此刻正对着自己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到什么秘密。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梁丘染的声音苍凉而肃穆。 墨羽转换了视线,他开始望向漆黑的屋顶。 奇怪,哪里来的光呢?但要是没有光,他怎么会看到梁丘染的脸,他怎会看得如此清晰,每一道皱纹、每一道战场留下的疤痕、一丝丝飘扬起来的白发,这些他是怎么看到的?他开始幻想,这些本是他记忆最深处的留影,也许他并没有看清,只是在他每次直面那个人的时候,头脑中的映像会如记忆或梦境一样,渐浮水面般清晰起来。 在恍惚与朦胧中,他确信自己的思绪飞到了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一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孩的时候,他被呵护爱护保护,身边的一切浸染着喜悦的气氛。他可以肆意地哭闹撒娇,锦衣玉食,虽然他不曾了解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明白,在他还是个小小婴孩的时候他明白,他被美妙的环境包围,自己会在这样奇妙的梦境中渐渐长大。 但是突然间,梦想的大厦崩塌了。 他还没弄清这是美梦被惊醒,还是噩梦的刚刚开始。他分不清梦境与真实,在成长的道路上,他被自己不现实的梦境划得满身是伤。他在梦境与现实之间不停奔跑,跌倒,再次爬起,向着那个有光的方向,直到颠覆了存在的历史、存在的真相,他把自己关在一个禁闭的躯壳里,往返于无数因果错综复杂的原点与终点之间…… 85、 墨羽一直由迷乱的馨香包围,有时他想,在他记忆深处的画面中,曾出现过这样令人愉悦的场景。一簇簇缤纷艳丽的花团争先恐后地开放,成亲结队的姑娘小伙子在周围的草坪上嘻闹奔跑,来往人群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名门贵族,他们围着自己,送来好多礼物,那些礼物眨眼间变成了数不胜数的花瓣,他坐在花瓣里,眼前的景象就像被框在花瓣中的一幅幅画面——突然他被人丢在山涧里,漆黑寒厉的夜,他惊醒在冰凉的石头上,他曾努力抬起脸看向头顶的星空,怀疑自己是否已经下到了地狱。有些时候,噩梦并不能简简单单被看成虚幻,那一夜其实只是他的一个噩梦,现在的他,完全可以对那一夜置之不理。只是那一夜他经历了人生的一个转折,他惊恐而无助,那颗悸动的幼小心灵从此在墨羽的胸中生根发芽,造成了不能挽回的可怕后果;那一夜也恐怖得朦胧,因为他不相信自己必须承受的事实,他恍恍惚惚接受着命运的安排,有时候也怀疑那一夜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只有每年按时潮来的痛苦提醒他现实的真实性、不可逆转性。当痛苦已成往事,每每他昏昏睡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身下冰冷的岩石。这时候总会有一张怪异阴枭的面孔出现在他脑海,操着亦阴亦阳的嗓音说道,其实那不是你的命运。后来他想,莫不如那晚就被那阴阳人杀掉,一了百了。他不明白当时自己求生的欲望怎么会那样强烈,还有那个小女孩,冒着生命危险将他掩护在身后,剑刺到小女孩的身体里,流出滚烫的血液,却只划破了他的衣裳,他的胳膊露了出来。衣裳薄薄的,风一吹就透。他被抛在冰冷的石头上,冷风更加肆无忌惮,这时天又下起了雨,他在心中一遍遍呼唤,义父,你到底在哪里啊。 花香消失,雷声将他震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暴雨瓢泼的深宅大院。雨将他淋透,风又来变本加厉地攻击他。 梁丘染撑着伞,坐在他的对面的竹椅上,表情木然。 ——你终于醒了,看来是迷迭香放多了,你睡了很久。 墨羽无力地四处看了看,雨水过于暴虐,拍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睁不开眼。 什么意思,太师这是什么意思?他咽下一口雨水。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痛苦。我也知道在梦中,你会看到什么,遇见什么样的人。 太师那么急着请我来,就是为了把我迷倒,绑在椅子上,丢到外面来,在这里受风打雨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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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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