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的有些激动，握着草摩的手越发僵硬发紧。草摩看了她的脸，还是有点害怕，或者说是一些愧疚，她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只是慌乱不知所措地点头。
“墨羽是我唯一的亲人，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做得出……”璞真擦擦眼睛，站起身，同时拉着草摩向外走。
“去我们的家四处看看，山庄很大，刚住进来会有些不习惯，没准还要迷路呢……”
草摩开心地点点头，跟着璞真走出房间。
她看到，天山，有种脱俗的美。茫茫的天、地，一切都是纯白的。天山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墨羽曾经用来形容天山的诗句。若不是附近几座高耸的房子，她的目光便无所寄托，险些变成雪盲。人的眼睛没有依托的目标物，便会失明，那心灵失去了附属，是不是也就变成了像冰封的山脉一样，冷冻而毫无知觉？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想起前些天在彝疆的日子，恍惚如梦。
“那里怎么冒着热气呀？”她惊奇地指着不远处的后花园磬熙苑，那里出现了奇异的景观。
“走，一起过去看看。”璞真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向后花园。
仰天而卧的泉水，正朝天的方向蒸腾着气流。
“你伸手进去摸摸。”璞真笑着对她说。
草摩紧张地将一只手指伸进泉水。
“是热的！这水是热的！”她惊喜地叫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彝疆才有这样的温泉，这雪山上怎么也会有啊？”
璞真笑眯眯地看着她，“草摩喜欢泡温泉吗？”
“喜欢的不得了呢！”
“那我保证从今以后草摩每天都可以泡上雪山的温泉，这儿比你们彝疆的温泉还要舒服呢，我们自己烧火蒸水，想要它多热就可以多热……”
她叫草摩脱了衣服进水先泡着，自己去地下柴火间去烧更多的火。
她沿着仄仄的小楼梯走向那个老鼠四处横行乱跑的小楼间，看到地上有着淡淡的血迹。曾几何时，这里住着一个看着她从小长大、倍受她尊敬的长者。那人从一个长辈，变成恶魔，作为父亲最大敌人的眼线在天山居住了二十几年。想起这些，两行泪水迅速流了下来。但是她心里十分清楚，这泪分明不是为孔最而流的，她强迫自己朝那个方向认同，但是她不能。她承认这不是为了宣泄嫉妒和仇恨，仇恨的泪水已经在墨羽去彝疆时流完。她只是在清洗，清洗伤口、安抚疼痛，她对自己说，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一个好的结束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些被老鼠嗑坏的木材已经发霉，它们曾经那么结实与伟岸，生命也正是绚烂如斯，腐烂如斯。她只有将情感埋藏在深雪中，曾经为自己准备的嫁衣，将被她自己亲手披到墨羽喜欢的女人身上。为了他，她什么都能做到。
从美丽到凋零，她已再经不起一个变相的抛弃。她宁愿沉碎的心，化作灰烬、沉沦、成尘。
她低下头，微微皱了皱眉。蜡油滴在地上，化烫开一片红迹。血的记号。孔最杀了父亲，却一直留在天山，她都不曾考虑过这个明显的问题。她不关心这些。
木屑的残尸零落在四周，她看着那些曾经绚烂的生命之木，露出泛黄的笑容。断肠人，心事只有在暗夜里慢慢流淌。流淌的过程里，总有些影子无法被剪断，夜未央，北风乱，吹散她的记忆，她突然间变得一无所有。一夜之间，沧海烧成了桑田。
她走上台阶，朝火炉里大把大把地填木柴。
在墨羽回来之前，将草摩照顾好，养得白白胖胖，墨羽回来之日，亲自为为他们主持大婚。一切大局全权由她一人料理。
想到自己的失败与伟大，她开始心疼自己，在一个人被自己的命运动容时，刹那的灵感会完全占据到她的全部思想。
83、
墨羽握着少逸的手臂，与他在街上闲逛。说是闲逛，其实每个人心中并不悠闲。他努力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试图转移少逸过分悲哀的注意力。他讲得越多，越发现自己的愿望不可能得逞，少逸木讷一张脸，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与此同时，他渐渐发觉，在少逸的手臂与他的手之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像流水般传送。他惊讶地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异感，这感觉是种熟悉，远远超出三个月相处带来的情愫。他在心中思忖，这熟悉的感觉好像来自于过往的旧梦，或是，仅仅一个人在一瞬间一闪而过的错觉。他紧紧握着那条细细的胳膊，没有一闪而过，他果真切实体会到那种奇异的温暖与熟悉。两人百无聊赖肩并肩地走，这场景，竟然好像发生过。
“少逸，我们去算一卦怎样？”他提议道。
少逸被墨羽拉到一摆摊桌的江湖道人面前。
“官侠是想算仕途还是姻缘哪？”道人斜眼看着少逸，面上掠过一丝不祥之相。
“我要算案情。”少逸淡淡说道。
墨羽心中一紧，关切地看了少逸一眼。
“先抽一支签吧～”道人从桌下掏出一个竹筒，里面塞满了卦签。
少逸毫不迟疑地抽出一支递到道人手中，道人看到他的脸色后表情如沉深海。
“管侠的面相本来不好，没想到手气也这么差。”道人悠悠道。
“是什么卦？”少逸问。
“纯阴镘卦。管侠，你再抽一支。”
少逸摇头，执意要听这纯阴镘的解卦。
“逢时多难战兢兢，
诫谨当时履薄冰，
欲识前程险与难，
不笼风里一盏灯。
管侠，你这案情，有三种结局，一，扑朔迷离，永无出头；二，该案玄乱无掌，看样有人要死在这里头；第三，你会得到结局，只是这结局，未必是你所希望……是下下签，算你便宜吧……不过官侠心里若真是想着案情，我还是奉劝一句，前程多苦海，回头才是岸，只怕这一路继续走下去，连你自己的性命也要搭上。”
少逸难看地笑笑，伸手给道人递了钱，“我知道先生。但是于我们办案人来说，什么都可以讨价还价，只有真相不能。”
道人眼前仿佛掠过一片白光，佩服地点了点头。
转身离去后，墨羽问少逸：“你心里想的到底是哪件案子？”
“你说呢？”少逸停住脚步，直直凝视着脚下的路，“义父要我小心，就是不希望我再计较他的死；在他临死前，尚有一件心事未了。”
“我明白，”墨羽点点头，“我就知道，即便拜日教对凤鸣珠的下落已经放弃，有些人还是不肯对其放下。”
少逸的目光变得清澈许多，在日头的照耀下，墨羽可以看到少逸眼中泛起的粼粼涟漪。
“墨羽，我想这事忙完之后，就立刻带云慕回江南，回归田园。”
墨羽高兴地点点头，“这样最好，但是，如果案子像那道人说得一样，永远破不了，就永远留在这里吗？”
“我会给自己一个期限。”少逸静静回答，倒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承诺。
“对了墨羽，那天太师找到我那，说是如果你回来，就请速去梁门。”
“他找我有事？”
“嗯。看样子还很急，叫你回来时立刻去见他。”
少逸拍拍他，“我自己回去就行，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去梁门吧，这事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要保重。”墨羽像觉得放少逸一人回去不放心，甚至有点紧张。
“你也一样啊！”少逸打趣道，忽又收住了嘴。心想墨羽这是去梁门，又无危险，说这话道理何在？细想起来知道这是最近自己的怀疑之心在作祟，从天山回来以后，他开始对梁丘染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浦承山，若说他怀疑起云慕的外公，这未免有些凄凉。
回家后正巧云慕也在，她从集市上买了很多少逸向来喜入口的东西，正忙忙活活地在厨房乒乒乓乓敲打锅盆。
“明天陪我去祥云楼一趟。”他说。
“去那干嘛？”云慕连身都未转过，只一味地瞎忙，“你还在调查浦大叔的事？”
“我想起来一些事，或许从冷老板那里，能够得到一些关于骆庄主死因的线索，那天义父去那里，也是为了这事儿。”
说完这些他回了书间，呆坐在空荡荡的书桌旁，空想了一个时候。天色渐晚，他从对面紫檀围柱上微弱的光线中看到流连于空的晚霞余影，转身来到窗台边，夕阳的一半已经沉落到地平线以下，橘红的半边日头也被几方飘来的云雾遮掩得残缺不全。即便是被遮挡起来，光源还是会冲破那些阻碍遥遥射向大地，这就是日光的奇妙之处，甚至在月朗星稀的明净天幕，它的光辉仍然无处不在……他突然想起在缙云江遇见过的那位老伯，他常年陪在药圣身边，不知从哪来，要到哪里去，粘住了药圣老人家，一呆就是二十几年。现在少逸细想起他的容貌与装束，分明觉得他并不像中土人。
他拿起笔，迟疑几秒钟，凭借深刻的印象描出了骆闻人临死前留下的那幅血图。他盯着那幅图像出神，试图在没有浦承山的指引下独自裁断出其中的奥秘。
“是拜日教的图腾吗?”
少逸被云慕的突然造访吓了一跳。他平抚着扑腾乱跳的心脏，咽了咽吐沫。
“的确是拜日教的圣图……你从小长在乡下，这样抽象的东西也认得出来？”
“哼……”云慕厥着嘴，拿眼翻起少逸，“我看是你自己不会画画，把好端端的龙给变没了，写了这两个七扭八歪的字在下面……”
“你说什么？我不会画画？我不是在画画，我只是把骆庄主死前留下的血字复写下来——而已，你到底懂不懂哇！”他大有声嘶力竭之势，对他来说侮辱他的能力是一件奇耻大辱。
云慕将胳膊垫在少逸的肩膀上，仔细辨认起那两个字来。
“到底是什么字呢？”
“是赤龙啊。”
“赤……龙？”云慕眨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在中土的建筑中见过其他颜色的龙吗？没有吧，太阳光的映衬下，一切都是红色的，并不是暴力血腥的红，是那种，高贵的、自信的、无法比拟的红……霞光的一抹红，万物都被披上光彩……”
“那么，赤龙，还有没有其他的寓意呢？”云慕好奇地问道。
“你指什么？”少逸佯装专家。
“要是有人获得这样的称号，那代表什么？”
“这我倒真没听说过，不过要是在咱们沧离境内，可获得这样的称号，必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云慕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在书间内踱起步来。
“你得意什么？！”少逸发现云慕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并且有点大摇大摆。
“这就对了。”云慕仰着脸，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鄙视着少逸，“在我们家的书房里，曾有过一块很大很大的牌匾……从那儿到这儿这么大，”她伸手比划起来，“上面刻的是金字，你知道金字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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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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