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庄的夜晚是宁静而安详的。回头望了望,来时路蜿蜒的让人留恋,踏过的雪仿佛都化成了草原。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一路走过来,虽说失去了些最宝贵的东西,却还是换了不少值得珍藏的印记。 璞真的房间竟然还燃着烛火。 他顿了顿心绪,敲了她的门。 他进去,看到璞真正在刺绣。她黑着眼圈,面色恍白,手中扶着那件她亲手为自己做的红色嫁衣,在上面绣鸳鸯。她的手流着血,血至衣间,宛如红色幕布上乍开一朵妖冶的红花,扩大、浸渍。 “你怎么了!”他跑过去,慌忙抓起璞真的手。 “听到像你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幻觉,一不小心扎到了。” 墨羽唠叨着帮她将伤口包扎起来,拿过那件红衣。 “草摩怎么样了?”他不由自主地问。 “草摩……” “草摩还好吗?” 她看得出来,墨羽很开心。像什么呢?一个孩子,得到一件心恋已久的玩具,从此茶不思饭不想,只打算好终日与玩具为伴。 “嗯。”她简短地回答,“我这就去叫她醒来,再去后厨备餐。”她站起来,却被墨羽拦住去路。 “不用了,让她好些休息,明早我再去看她也好。” 他从璞真的眼中看到一种从未见到过的光泽。闪烁着,又像在诉说什么。 “你知道吗,自从你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你晚上回来……不能亲自迎接你。”璞真的底气很弱,像是做过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损了一身的阳。 “你……委屈你了璞真……”墨羽不知该说什么好。其实自从将草摩接到天山,他便无法自然地面对璞真哀怨的眼神,他明白璞真为了使他快乐,放弃她自己的幸福成全了他,这些对她意味着什么……他的歉意却也像往日的诸种感情一般,深深埋藏在心里,不善于表达,却时刻牵扯着他的心。 “可是我们做这些算什么,你是这家里的主人,我们都为你而活,我秉夜烛候君归,她草摩少睡一点,这些都算什么?你才是意义。我们不围着你转,我们的生活就没了方向了啊!” 墨羽动了动嘴唇,还未言语,就觉得口干舌燥。他看着璞真走出房间,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怎么一见她,自己就傻了呢? 璞真与他面对面坐着,为他换去一身风尘仆仆的旧衣、再为他选茶、斟水。墨绿色的茶叶子像往事一样在杯中浮浮沉沉,好似在见证他身后走过的那些铺成红毯的历程。 “不走了,就留在这里,以后都不走了。”他跟璞真说。 璞镇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炖了你最爱喝的鱼汤。”她对墨羽的话似乎并无过多欣喜,“草摩在泡温泉。一会儿汤好了,她也洗完了——今天就是你们成亲的日子。” “你说什么?”墨羽一愣。 “成亲啊,我答应过草摩的,你一回来,亲自为你们主持大婚。” “这……太仓促了吧……” “仓促什么,你们等了多久,我还不清楚吗?小丫头都告诉了……再不成全你们,我怕你拉着她弃我而去呢……” “怎么会呢……璞真怎么会呢……”墨羽顽皮地咧咧嘴,“璞真我怎么会弃你而去呢?你不懂我的心吗?” 璞真瞪着眼睛盯着他看,闪烁的眸子像黑珍珠一样发着光。 “还记得吗墨羽,小的时候,你就像个女孩儿,胆子就那么点儿……整天拽着我的衣服,像我的影子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么快,你长大了,竟然都要成家了,我真为你高兴……” “小跟屁虫……”墨羽愉快地将茶一饮而尽。 “那一次我们去北山,回来的时候遇到雪崩,我护着你,两个人一起被压在雪堆里……你剖开雪堆,还把我背回了家……那一年你才十岁啊!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还捧着暗夜百合求爹爹送你玩呢…… “多快啊,好像就在昨天似的。我们在院子里玩,我怎么欺负你你都不肯还手,那个时候你那么依赖我,我还怕你成了我的累赘永远摆脱不掉……谁知那个时候起,你就已经有一个草摩了。我还当你是个孩子,处处笑话你,还以为没了自己你就活不了……小时候我经常问自己,没有了我墨羽可怎么办呀。我真是傻。 “一转眼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在天山,这里的景色千百年如一日,可是我们都变了。” …… 这天晚上璞真的话很多,多得像是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一样。难道她以为,娶了草摩,墨羽就再无时间陪她了? 墨羽在心中想,我希望自己是那么天真的,谁又能想到呢,那么小的孩子,已经学会用装傻充愣向大人索要救命的稻草了。他还是笨。为什么不在回到山庄之前把暗夜百合据为己有,从此就可以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他被骆闻人牵着鼻子,坎坷凄苦十个春秋。 春秋都是一样的,在天山,夏与冬给与墨羽的都是一样的冰冷与无奈。 “我去看看汤炖好了没有。”璞真替墨羽斟了几次茶,忽然想到厨房里的汤。 回来的时候她手中端着一个大碗,墨羽闻到一种奇特的味道。 “尝尝。”璞真递给他一个汤匙。“汤先喝着,喝了鱼汤还有辣鱼肌。” 墨羽轻轻抿了一小口,感觉有点奇怪。 “这是什么鱼?” “这叫鲋鱼,雾鼎江的特产,墨羽以前可曾听说过?” “鲋——” 墨羽点点头,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身上的玉佩。 “这种鱼很名贵,只有雾鼎江那里才找得到……那里距草摩的家乡很近,我想草摩一定会喜欢的,没想煲给你吃,却让你贪了个便宜!”璞真歪着脖子看他喝汤,忿忿地挥着拳头。 墨羽愕然地笑了,在感谢璞真体贴的同时,他觉得有些东西凭空异样起来。家里的氛围不对劲,光璞真一些反常的举动跟谈论的话题便足够使他产生一种微妙的不安。 “你在汤里放了什么吧,喝了之后嘴里麻麻的。” “西域的麻菇啊,可能是放多了吧……这东西也很惜珍,听说适量服用会令人产生飘飘欲仙的体验,一些西域的巫师常用这东西来麻痹他人的神经,被麻痹的人就像被催眠了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听巫师一个人的指挥……这些也都是传言,想来是药商夸大其功了,不过东西确实不错,草摩喝了十几天,还说身上的一些旧伤都不痛了……” 墨羽放下碗,“这么久了,草摩怎么还未过来?” “你去看看哪,在磐熙苑泡温泉呢,小丫头玩什么都贪心……” 墨羽同意了,他起身走出去,还对璞真说他会直接去后厨将辣鱼肌拿过来。 还未到磐熙苑的大门,一阵奇异的香气迎面扑来。他踌躇一下,忽然身体被烈火烫到般猛地一抖。他惊异地咽咽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飞奔到温泉。 犹如一团瘫软的面,他全身的筋骨仿佛突然被抽空。灵魂被压倒在身体下面,他曾有过一瞬间的空白。 随后,一声凄惨的嚎叫划破了天山静谧安详的夜空。 璞真熬了好大一锅的汤。 91、 山呼海啸的呐喊与求救声淹没了整座城池,却没有人可以听得见。声势浩大的搜捕已经接近尾声,逃命的人们不停地祈祷、求饶,他们张着大嘴,呼呼地喘着粗气,声音被野蛮地捆绑在粘稠的空气里。无声的呐喊变成无形的证明,点点滴滴抬升了搜捕者的威望。 时间慢慢推移至夜深,飒冷的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重。 丹霞宫外,腥冷夜色如墨般泼下。歌舞升平早已成为历史,觥筹交错也再难重现。 大殿内朗朗杯声渐渐被夜色吞没,萧冷的禁城也湮没在悄无声息、暗自低吟的夜色之中。 郑隐白硬朗的身躯矗立在丹霞宫殿门前,从没有人发现过,他的腰身竟然如此挺拔。 卑躬屈膝。谄媚。自嘲自毁。与一些鸡毛狗士串通一气,跟市井氓痞称兄道弟。 如今的他,与当朝皇帝一墙之隔。不同的是,彼人没有自由,他却手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 “太师,狗皇帝还是没有动静。”一个小官来到他面前,谄媚地奸笑起来,“我们冲进去,抄了他的老窝算了!” 周围的另些官员随声附和点头称是。其中不乏一些曾经梁丘军团的贤人志士。 郑隐白高傲地把下巴微翘起来,不用正眼看他们,洁白的胡须在风中婆娑飞舞。 “太师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狗皇帝撑不了多久……”有人小声在人群中嘀咕,却希望郑隐白能够听到自己的讲话。 关于这一晚的集会,没有人知道它的准确目的。只是在很多年后,它仍然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保留话题。对平民百姓来说,谁做皇帝,根本与他们毫无关联。无能为力的他们只能看热闹,政治对他们来说是高深莫测的问题。 郑隐白带领大群朝臣,在韶尊的宫殿外静候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郑隐白没换过姿势,没说过一句话,他的目光始终虚无飘渺,面部无丝毫表情。没有人知道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所有人只是一味地跟在他身后,听从差遣。 关于郑隐白是如何从一个芝麻大点的内议秘书攀登上高位,有过多种传言。 只是这些传言都真真假假,亦幻亦真,知道其一的只有小部分团体,各种说法都在凡人的背后进行,一些好奇的暗线聚集到一起,却根本无法将自己的那部分使命与他人合成一段讲得通的史实。郑隐白到底有多少暗线、他们都从何而来……这些都无从查证。如果必须给与一个理由,那么可以说,郑隐白在很多年前便开始谋划这场阴谋,时间追溯得太过遥远,即便它们有着严密的计划、惊人的条理,但是在郑隐白成功的时候,那些线索都断了线,被逝去的时间卷走了,以至于很久以后有一个落魄的贵族流落到民间去查找这件事的根夙,搜寻那场杀戮的血迹,最终都是带着遗憾放弃的。 丹霞大殿陷入一片黑暗,无声无息,偶尔可以听见微风吹过的声音。如同对永久黑暗的一次预演,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亮,在缓慢流淌的时间中看清了光明与黑暗的边界。他突然想到火焰,多么神奇,火焰无边的光亮会将一切带入无边的黑暗。 他点了一根蜡烛。 风声不紧,火苗却开始忘情地抖动。他认为自己握得稳,可那令人恼怒的光环却依旧上下跃动,像不安分的心跳。那微弱的火苗,如同一阵暗中崛起的势力,它的唯一会在瞬间变为无数,它可以在毫无征兆的条件下将数量猛增,也会使蓬勃的万物在瞬间递减和消除,最终化为灰烬和尘土。 曾有些人在他听力可及的范围内说过悄悄话。 追杀啦!搜捕喽!老臣惨死了!兵权垄断了! 呵,他故意将沉重的香油灯碰倒在地,顿时香溢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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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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