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西域的奇香。他平时很喜欢闻上一闻。可自从郑太师送过这礼物之后,他的头就总是发麻,混混沌沌的,什么事情都想不明白,白天黑夜都像是有些走马灯一样的东西在头脑中穿来梭去。他只好把那些大事都交给郑太师来处理了。除了他,他还能依靠谁呢?从一开始他就听信他的话了,从一开始。现在他发现,这一切其实都是那个人的一个计谋。 很小的时候他喜欢鸟儿,他把全国各地搜寻来的各色锦鸟关在金丝雀笼里,另辟一宫专门展放鸟笼。长大后的某一天,他把它们搬到东镶宫的楼顶,一个人默默地将它们全部放飞了。那时候他只是淡淡地觉得,这些美丽的鸟儿有些可怜。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似乎并不能给与它们乐趣,没有亲人的陪伴、没有朋友的敬相祝愿,它们的美丽一文不值。他将鸟们放在天台的断栏上,好像看到了它们的笑容。它们点着头,扑啦啦地摇晃起翅膀,飞往日落霞红的孤烟深处,最终变成无数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和山的彼端。 其实这些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他觉得放飞是正确的,道理却无从知晓。那是一种来自他自己心中的强烈渴望,他的鸟儿没了,他变得更是孤独。 现在什么都晚了。他被封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无法跟任何人见面。没有人说要杀他,没有人进来辱骂他、取笑他,好像囚禁他的人只是在给自己一个反省的机会。这是个没有期限的反省,这种残忍刑罚的结局,只有一种。 他的眼前突然划过一道光芒。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梁丘染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他。 那天他离开梁门,在深林中走了很远。忽然觉得,人在寻死之前,总应该把这一生再好好捋一遍。即使要赎罪,也要在活着的时候把事情都想得明明白白。这样想着想着,竟然就想到了韶尊。他还有这样一个孩子呢。他看着他长大,手把手教他如何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在东镶宫的塔顶,他叫过他父皇,这还是两个人最初的小秘密…… 我还有那么多亲人的啊,我还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我要去看看孩子啊!我能为他们做点事,这是多么荣耀哦! 他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点时想到了宿隆的临终遗言。 他径直走向帝都,目不斜视地直奔禁城。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仇恨可言~还有什么想不开放不下的? 街上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有人用尊敬的目光远处瞻仰他,却不敢上前跟他说些什么。搜捕者野蛮地走街串巷,碰到他,却故意拐了方向。有些强横之人押解着朝廷重犯招摇过市,碰到他的目光,却也灰溜溜地装没看见。 被压迫的百姓有点不满了。 不是抓梁丘染的余党和仰慕者吗,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都难免一死,为什么偏偏视他本人如空气?! …… 梁丘染上了朝,他说,我要见郑隐白。 官兵一个个装聋作哑,令梁丘染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不存在于世,这些只是自己灵魂的一个还愿。 他登入大堂,被奇异的景观惊得瞠目结舌。 那是什么? 血红的肉球粘在地上,周围干涸着青黑腥臭的液体。 “裘戈!——” 他几乎变了声。 92、 裘戈是最后一个被抓进宫的梁门宾客。 那天两个膀大腰圆的黑士把他架到郑隐白面前。以谣言惑众罪将其压捕归案。 郑隐白看看手中的一张白纸,在上面划上最后一个勾。随后带着询问的表情示意裘戈留下些临终遗言。 座下的裘戈挣脱开黑胖子的纠缠,伸出一根手指猥琐地指向一脸安宁的郑隐白。 “好个阉贼,真是看贬你了!我想得到你凭借手里有兵,谋取富贵,万万没想到你有胆量篡权谋逆!你竟然还会有这样的野心~你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个有娘生没娘教育的坏分子,你做皇帝干什么啊?你连子孙都没有,你死了之后这么大的江山拱手让给谁呢?谁会承认自己的皇帝是一个半男不女的怪人儿呢?你自己没事儿一个人抱着枕头哭去吧!你这个断子绝孙的杂种……” 裘戈的话无疑激怒了面色冷淡的郑隐白。在他被激怒的同时,突然想到了一种刺激的酷刑。 裘戈想的是,左右都是一死,不如在死前过足了嘴瘾,做鬼也安心。 可是他错了。原本他是会被一箭穿心顿时倒地断气的。 最后他的躯干被罩在一层厚厚的铁壁里,为的是保证他的心脏可以正常跳动,四肢与头被扯去了盔甲,晾在外面。随后他听到了凶猛的狗叫声。 他的皮肉被活生生撕扯成碎片,刺目艳丽的鲜血满天飞舞,如同秋季的枫叶般妖冶凌乱,溅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撕心裂肺的掣痛之后,他的意识在残暴的狗咬声中渐行渐灭。 他的惨状被定格在郑隐白的大殿上,久久未被移走,是因为郑隐白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看到。 梁丘染不认死尸。但他认得出夔朔王朝最后一件乌铜色的铮铮铁甲。 郑隐白不见梁丘染,梁丘染翻遍了太师府的每一个角落。没人回答他的问话,没人提供他想要知道的线索。 在最后一刻,他明白了,对于世人,自己已经成为空气了。另一种政权的建立,已经毫不留情地取消了他的归路。事实证明,他只有怀揣着他的过去,一同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二百年的夔朔王朝都已成为历史了,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路边掐指算了算,二百年。恍惚间觉得,好像是个很熟悉的数字。 …… 郑隐白是有资格高傲的。他站在禁城内最华贵奢靡的丹霞大殿外,心中洋溢起一些片断。哼哼,二百年,二百年的民族旧梦,在他这一代终于达成实现。在这种身价极度膨胀的岁月里,坚硬的盔甲却开始慢慢瓦解,他身体中的某些东西隐隐作痛起来。丝丝缕缕,缠绵不断的,像吞噬人心的恶魔。 没有他的建议,二十年前彝人不会进攻中土;没有他的安排,拜日教的最高统领不会顺利出现在太子煊的即位大典;若不是他的智慧,骆闻人与赫连雕龙的心中不会深深种下那朵贪婪的罪恶之花,死对头的的后裔怎会如此容易的亡于他人手下?他的一派言行激怒了损失惨重的拜日邪族,他们愤恨地将韶尊一系列的劣行告知于梁丘染的后裔……哈哈,想都想不完了,人人都是他的棋子,在他安心下这盘棋的时候,暗中已经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帮助他完成最后的胜利。血腥的杀戮本来是在暗中进行的,久而久之,它们变得理所当然…… 见梁丘染有什么必要?治他,能解几十年来的心头之恨吗?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在固执己见的麻痹中,自己走向了灭亡。郑隐白所希望见到的,仅仅是昔日强大对手的无边痛苦。留他自由,放一条生路,东山不能再起,悔悟与憎恨陪他去吧!这场残酷的阴谋中,他要梁丘染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叫他亲眼看到这一片大好江河的最终归属。 走了? 韶尊的心抖动起来。 摄政父皇来过禁城,却不肯来这见他一面。他那么恨自己,想必千生万世都不会再管他了。 其实梁丘染并没有弃他于不顾,他曾经抱着看一看韶尊的目的来过这里,凶神恶煞的门卫将一对大钢叉推在他面前,他便去找了郑隐白。他还妄想郑隐白可以免去韶尊的死罪,哪怕流放境外也好。 火烛在空中划过一条绽亮的弧线,落脚处很快变成一片火海。 如同深夜掌灯,或是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一步从黑夜踏入白昼。 随意流淌的香油如同等待已久的花朵,在同一时刻争先恐后地开放。他嗅到强烈的娆香,瞬间充斥他的感官世界,它们在燃烧中释放出浓烈的气息,令人有种昏昏欲睡的疲惫感。郑太师送来这礼物以前,他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与沉香、龙涎、樟脑有所不同,它的香气会使人产生意想不到的幻觉。 周围熟悉的场景纷纷加入火焰的舞蹈,还有曾经让自己心动的一切。古玉上的雕琢,画稿上的枝叶,锦缎上的花纹。火焰长袖翻复之间,所有器物都迅速卷曲成枯叶般的灰烬,唯有那面身前的旧铜镜,精雕细琢的花纹包围起半张面孔,在熊熊烈火中无动于衷。 那面镜子模糊起来,他的神志开始恍惚不堪。陡然,镜子里出现一幅画面。 一位面相慈祥的白发老人,怀抱着一个包裹在锦缎襁褓内的婴孩,微笑着向他走来。 吾父,梁公……煊儿——父皇好想…… 他的手伸在半空中,努力地想要去抓那面铜镜。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他的意识终于被打断了。 “太师,丹霞宫着火了!狗皇帝自焚了!”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其他人兴致勃勃地关注起火势。 黑夜在瞬间被照亮,滚滚红焰在微凉的夜色中向四周蒸腾热量,奋起的浓烟遮挡住人们的视线,如同战场上穿梭在慌乱马蹄之间的硝烟,迷蒙了前方的路,斩断了战士们思乡的情怀。 很多人开始感到口干舌燥,郑隐白站在他们的前面,平静地凝视着似乎要吞噬一切的烈火红腾。他怎么会不知道?在火燃出之前,他已经明白韶尊要采取什么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他闻到了香气,对这种香气,他超乎想象的敏感。 这香气令人迷离心碎,更会叫人产生很多出其不意的幻想。 很多年没有出现了,甚至在梦中。 他时刻压抑自己日益膨胀的念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熊熊的火焰,倒映出家乡那片绿油油的稻田,草长鹰飞,枯木逢春。 他与喜欢的女孩儿在和煦的风中无虑欣喜地奔跑…… 回到家里,父亲正在接待一位从未见过的老者。 父亲说,是族里有名的快刀阿麟释。 他奇怪地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父亲蹲下身,不舍地抚摸他的头发,说,孩子,你是我们民族的骄傲,因为最终,族里权威的长老们都投了你一票。 懵懂的孩子不知所云,说,阿玛,我还要去扎风筝呢……明天我们要在湖边见面,比一比谁的风筝飞的更高。阿玛,你快来帮我吧! 父亲站起身,强忍着无奈的痛苦,抱歉地告诉他,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要你六根清静。得自制者才得天下,你不要怪罪阿玛和额娘,这是民族的使命。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弃他而去,锁链声将房内的最后一道光明掩埋。 事情的进展过于唐突和恐惧。躺在病榻上的他已经流干了眼泪。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有多远,正如他当时不知道快刀阿麟释那一刀下去时会有多疼。 第二天和他约定好的那个女孩儿独自一人站在湖边的芦苇坡上,迟迟等不到他的影子…… 在一件事情上他骗了韶尊。 香油精不是从西域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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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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