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家乡的一种特产，叫净枭忘魂散。
93、
天山的夜景，正沐浴在从散开来的云中泄漏出来的银色月光里。两个人，一匹马，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在晶莹的雪路上留下一串难忘的足迹。它们足够难忘，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在有生之年还会遇到怎样难以置信的意外。
云慕和少逸在昆娑的祥云楼逗留了几日，朝廷方面下了追亡令，许多跟梁丘染有过关系的人都在劫难逃。少逸在紫来喝酒的时候听小二描述了最近一段时间城中的紧迫氛围。
“听说浦少爷跟梁门公主走得很近，小的奉劝您一句，还是趁早跑路吧……梁太师的一些余党已经被捉拿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要逼到梁门，那个时候他们活捉了您可怎么办？小的很是担心少爷的安危啊！”
少逸点点头，皱着眉头回祥云楼与云慕商量了此事。云慕握着他的手，又一次泣不成声。
“别哭别哭，总是要逃出去的。外公现在还不知身在何方，再这么等下去恐怕只是徒劳，我们还是尽快回江南吧，那里山高皇帝远，咱们植树种草，不着谁不惹谁，没人找得到的。”
云慕同意了。
那天夜里二人突然同时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怕是出城时被官兵发现。要是关在同一监牢还好，分开了可怎么办？就只能那么东西相隔，祈盼天涯，岂不对人生还留有遗憾？
经探讨，一拍即合，草草地在当晚成了亲。
云慕蜷缩在少逸单薄的怀抱里，说，咱们先去天山祭拜爹娘吧。
少逸木讷地望着窗外清澈的夜空，忽然想起青灵山上的流云，忽然想到那一晚与云慕的一面之缘。少逸是个爱做梦的人，在遇到云慕之前他总是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头绪、没有缘由，自从有了她，梦中的主角就变成了她和自己。第一次在紫来遇见云慕的时候，他确信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他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这样的熟悉跟十几年前小小恩怨并无关联。许是曾经梦到的就是她，只是自己不认识而已。
我们去看看爹娘啊！外公不是告诉了你坟冢的位置吗？我好想去看看！我要看！
好吧，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就这样两个人一匹马上路了。他们打扮一番在梁门附近晃悠一圈，发现并没有他们想象的事情发生。走时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梁门好像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北山在天山之上最背阴的角落，终日不见阳光，积雪较厚，空气骤然急剧下降。
下了马，瑟瑟寒风打在他们身后，像小鬼的奔跑，他们相互搀扶着越过北山头的高岭。
“呦！是冰凌花啊！”来到一座小小的墓碑前，少逸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纯白无暇的白色花朵被封定在透明的冰凌内，发着柔和的光，仿佛把四周都照亮了。
云慕摇摇头，“这就是我跟你讲过的‘暗夜百合’啊！”
“这里怎么会有暗夜百合？”少逸不解地问，一个不详的问号在心中冉冉升起。
“我不是说过嘛，真正的暗夜百合就是开在天山的呀，这要属最正宗的百合了，师傅嫁育的都是些杂种……你看，它的光泽、透明度，都比江南的好哇，十年才开一只呢！”
“十年……”少逸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定是外公来过这里，是他为爹娘送上百合的。”云慕的语气淡下去，她感到一种哀愁，“他不是跟你说过，爹娘在世时需要的东西他无从满足，只好在他们走后再来成全……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就放在这里，等它自生自灭吗？要是墨羽哥哥早些拿到它，兴许就会少点痛苦了。”
“难怪那天骆璞真没有拿到百合，原来是被外公捷足先登了……”少逸看着百合发呆，“义父说，每年外公都要来这祭拜爹娘的……”他想到一种定型思维的弊端。
冷老板在交待天山来客时根本不提及梁丘染，只是因为他不是来拜访骆庄主而是来看死人的。但这又有什么不同？他们想要知道的是来过天山的人，而不是定位在骆家庄的宾客。人的大脑经常忽略了那些司空见惯的事情背后真正的东西，这正是所谓的“思维盲点”，他们的疑问里存在盲点，回答者的头脑中亦存在盲点，这样的盲点与盲点间的交集，就是一个非法者幸运取巧的一个空子。他忽然明白，其实浦城山在前往昆娑祥云楼的时候已经把这些想通了，他去见冷老板，是要得到这些证实。其实他是知道梁丘染在那一夜很晚才回到客栈的，可是没人做过怀疑，他去看死去的儿女，跟骆家庄死人会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知道了宿隆封给梁丘染的雅号，现在他都不会想通，也许永远都想不通了。
那一天梁丘染以看望儿女为借口，偷偷潜入骆家庄，在得到孔最的证实后果断地解决了他的仇人，一个名满沧离的将军啊！谁会猜到他会以这样的手法去终结一桩仇恨！
想必墨羽知道了实情后，也恨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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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破碎的声音。
少逸从遐想中猛醒过来，看到一地的冰凌碎片。暗夜百合枯萎了，在破碎的冰片内暗淡下去。
“这就是凋零了？”他问。
“嗯。三个月了。”云慕点点头。“有了它爹娘就可以活下来，墨羽哥哥会逃离痛苦，师傅就能更大限度的造福人类……这样珍贵的东西，却由它暗自凋零了。”
“等等！——”少逸心中突地一颤。
“怎么了？”云慕看他一眼，心想这家伙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那么，三个月前，就是五月二十六！”
“是啊。”云慕好奇地咬着嘴唇，“这有什么？”
“云慕，你看看，这暗夜百合，有没有可能偶尔不遵守它的规律，比方说，离根三个月就要谢掉，但是它却完好无损地挺了三个月零一天？或者是，两个月就凋谢了？再或者说……”
“哪那么多或者？你以为它是你，抽风啊……”
“一定是外公把它放到这里的吗？云慕你确定吗？”
“你这是怎么了？爹娘的坟冢只有外公才知道哇！”
“那……你仔细想想，外公是在哪天到达天山的？”
“问这干吗？”
“快想想吧，我不想再会昆娑向冷老板求证了！你快仔细想想！”
“你真讨厌～”云慕小声嘀咕起来，搬起手指算，“我初八离开缙云江，那么半月以后也就是二十二到的家，外公陪我在家玩了两天……接到骆家庄的请柬，即时就出发了……他没有骑焰翎……应该是二十六左右到的天山吧……你问这干什么？”
少逸倒吸一口冷气。案籍虽不带在身上，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件突然一下子清晰起来，大量繁杂的数字在他脑海中排起序列，不一会儿当初一幕幕的情境便历历在目。
“花会不会是青荷大叔送的……不对不对，当时青荷大叔在昆娑……外公是一个人来天山的吗？”
“对呀。”云慕皱起眉头，“少逸，有什么不对吗？”
“有不对——”少逸突然深沉下来。
“今天我们来北山是迎着顺风，假定三个月前外公也是迎着顺风，跟我们同样的速度，你想想，从客栈到这里，再返回，需要多长的时间？……”
云慕翻着眼皮思索起来，最终得出结论——那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们都去过骆家庄，从客栈可以知道它的方向是与北山相悖的！这一段路程也是漫长的！就算外公到了天山就马不停蹄地向北山赶路，又在夜里赶回了客栈，他就根本无法出现在骆家庄！你明白吗云慕？他不可能在众人上山之前已经到过骆家庄，他根本不可能在那之前见过骆庄主！你知道我再说什么吗云慕？骆庄主根本不可能是外公杀的！外公没见过骆庄主，他把我们都骗了！他亲口造了一个弥天大谎！他在替人顶罪！”
云慕像被突然间抽去了骨头，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
94、
脚印，深刻的、很明显的脚印。只有一串，看样子是从山上而来的。
一大清早，少逸在祥云客栈的门口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马蹄印记。昨夜没有下雪，风力不大，所以那道痕迹显得格外明显。
少逸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断定只是一匹马留下的。
他抬起头，白茫茫的雪路晃得他睁不开眼。人是在昨晚他们到达祥云客栈之前就离开的，要是能正好碰到下山的人，兴许可以了解一下山上的情况。
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焦躁难忍，但是没有办法。他已经打算带着云慕去骆家庄一趟。他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什么都可以讨价还价，只有真相不可以。
他思考了一整夜。他假设梁丘染仅仅为了他与云慕的安危而谎称自己就是凶手，只是设法打发少逸带着云慕远走他乡，远离昆娑的危境。他知道梁丘染的情商不会低到这种程度。危险到来的时候，少逸这种胆小怕事之人会第一个逃跑的。他更没有原因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如此自毁形象地终结一段严重的杀戮罪行。他无法再假设一种可能来解释梁丘染行为的原因。这足以说明梁丘染的目的只有一点：让少逸相信自己就是凶手，从此便无人再去追究案件的本质与真相——足够说明，梁丘染在做荒诞的承认时已经知道了真正的杀人凶手到底是谁，并且他在极力地掩盖罪行的真相，他希望真凶可以逍遥法外，甚至牺牲自己也要保全那个人的名誉！
暗夜百合的事情说明他对骆家庄的凶杀一无所知，这一点上他撒了谎，那么其他方面也就不攻自破。他没有见过孔最，众人上山后孔最就再没出现过，所谓串通与交付霹雳子的事情纯属乱谈，那么就是说霹雳子在别人手里，除了孔最、霹雳堂的人，一个外人也在无时无刻掌握着霹雳堂的独门暗器。杀人有很多方式，但它偏偏选用霹雳子，唯一的目的就是嫁祸，在他将众人的目光转移至霹雳堂的时候，又以同样的方式解决了赫连雕龙，谁能同时与这些人都有着如此的深仇大恨，却有本事让梁丘染为它把所有的罪行都承担下来呢？少逸想了想自己认识的所有跟这件事多少有点关联的人，滴水不漏，最终他肯定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而这答案，简直比梁丘染杀了人还荒谬——况且，云慕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换一个角度。
放弃因果关系的搭配，仅仅从案件本身的线索出发，他只能又想到一个人。
少逸把过去那些零星的记忆碎片按顺序拼插起来，把这个人带到那些情境中，惊异地发现可以如此说得通。场景安排得密不透风，关系却无法明确。
从天山骆闻人被害，到霹雳堂赫连雕龙的遇刺现场……再到梁丘染对这件事态度的突然转变，他们似乎一直在忽略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同样以被害人的形象自居，它跟着少逸他们跋山涉水，身份隐晦，心事重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不约而同发生了一些可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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