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想和你单独说说话都这么费劲。”姜莼埋着头假装逗弄怀中的孩子,口气中娇憨的抱怨却明显是说给展季听的。 “我现在一介布衣,自然更难见面。”展季仍旧恭敬地拱着手,声音低沉,“难为你过来看我。” “我也是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出宫来。”姜莼埋头轻轻地一笑,“不过也多亏了你季子大圣人‘坐怀不乱’的好名声,否则我堂堂鲁国的君夫人怎么能够专程来拜访你而不被人闲话?” “什么‘坐怀不乱’?”展季奇怪地问。 “你自己还不知道吗?现在你这个名声在整个都城都传遍了。”姜莼揽过孩子挡住自己忍俊不禁的笑颜,“这个典故说的是鲁国前士师季子先生是个正人君子,冬夜里抱着一个女子给她取暖,却一点坏事也没有做。” 展季这才想起,去年一个寒冬的深夜,他曾邂逅过一位年轻女子。当时那女子倒在他家门前,冻得脸色发白。他将她让进房中,用所有的衣被裹住她,那女子仍旧不停地喊冷。家徒四壁的展季不得已,只好把那女子抱在怀中,让她可以安然入睡。当时他虽然发现那女子样貌美丽,衣着精致,却没有多想什么。他有美玉在心,手中的石头再怎样绚丽,又怎能入得他的眼睛?何况整个冬天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是对鲁国律法的修订工作,尽管他并没有把握这部新律法会得到鲁僖公的采用。 “这件事连我都忘了,旁人如何会知道?”展季一惊之下瞥见姜莼慧黠的眼波,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女子,是你安排的?” “怎么样,也算个美人儿吧,要不要我把她嫁给你?”姜莼将脸埋在孩子的脸颊上,逗得小小的公子显一阵嘻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若是你那天当真‘乱’了,别说我今天不能够在国君的眼皮底下来看你,以后我也再不理睬你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主意,也只有这机灵古怪的君夫人才想得出来吧。展季坐在下手的另一张软垫上,望着那对冰雕玉凿般的母子,心头泛起微微的甜蜜,更多的,却是浓浓的苦涩。她已为人母,身份尊崇,自己却永远不能与她并肩而立。不过一张软垫的距离,终其一生却都无法跨越。 觉察到展季黯然的情绪,姜莼心中一沉,探询的口气渐渐凝重下来:“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他微笑着指了指柳林外的土地,“你看,这些秧苗都是我种下的。” “你也会种地么?”她惊异地问。 “会啊。”他的眼光越过柳林外肃立等候的人群,落在远处曲阜城的轮廓上,“在秋廪的时候我是最出色的廪守,在庙堂的时候我是最称职的士师,现在,我也会成为最能干的农夫。” “展季……”姜莼低低地唤了一声,仿佛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措辞才好,“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国君重新起用你的。” “多谢你。”他忽然躬身一拜,竟然是诚心诚意地叩谢。 “不过我说实话啊,你那直率的臭脾气可不太适合在官场里打滚,做个教导贤明君主的太傅倒是挺合适的。今天你可要答应我,等我的显儿长大了,一定要做他的太傅。”姜莼笑嘻嘻地道。 “你的孩子,我自然是要尽心的。”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让姜莼鼻子蓦地一酸,却只能佯装无事地笑了笑:“你有什么心愿,我也会帮你完成。” “我最大的心愿,是废除鲁国的人牲制度。”展季的话语毫无窒碍地流出,仿佛一股酝酿了多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山谷。 “我明白的。”姜莼仿佛早已料到一般点了点头。 “你明白?”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诧,就像那股洪峰直坠深谷,竟然没有如同预期一般撞击到突兀的山石就已融入了宽阔的河床。 “我明白。你的一切,我都明白。”她紧紧地将怀里的孩子贴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让展季也感受到她温暖熨贴的情感,“这两年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想方设法打听你的事情。所以你不用怀疑,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真心诚意帮助你的人,也是我。” “多谢你……”他不知道怎样表达心中翻涌的情绪,只觉得一向稳重淡静的自己仿佛被火焰炙烤,恨不得跳起身来,将面前的温暖和理解拥入怀中。这个心愿,从他活着从鲁庄公的墓室里走出来时就暗暗许下,多年来他孜孜研究各国礼仪法典,甚至冒昧地向鲁僖公开口讨要了士师的官职,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说服国君和贵族,废除鲁国沿用了百年的人牲殉葬制度。可是这个心愿,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他清醒地知道,妄图改变国家自古承袭的礼仪定制无异于离经叛道的事情,何况还有那么多妄想着死后仍然得到人牲服侍的贵族们呢。这个念头就像一块捂在心底的冰,见不得阳光,却又无时无刻不刺痛他的心。唯一的一次想要开口倾诉,弟弟却没有等他说完就向他出手偷袭。 唯有面前的这个女子,清清楚楚地对他说出了“我明白”,让他终于不用再像孤独的游子,跋涉在茫茫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影子作为伙伴。可是不远处就是百十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就算他们的心再亲密无间,他们永远只能像现在这样,相望相闻不相亲。 展季闭上眼睛,生怕出声打破了此刻心意相通的静谧,然而姜莼却笑了。她低声用展季都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说:“不过我帮了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展季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面前这个巧笑嫣然却又冰雪聪明的女子,如雪花一般美好灵澈,却也如雪花一般遥远飘渺,那是他一生中最温情却又最绝望的梦境。如果他是清醒的,他一定会选择将这场梦境遗忘。可是现实毕竟是那么冰冷坚硬,这一刻,他放任自己沉湎在了梦里面。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展季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三分哀婉却又带着一分邪恶的笑容:“我的条件是——我可以帮助你设法废除鲁国的人牲殉葬制度,可是我死以后,你却要为我殉葬。” “好。”他居然再度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眼泪几乎在一瞬间就要突破姜莼的克制,她只能再度装作逗弄婴儿,将那泪意生生地隐忍回去。以他过去作为人牲死里逃生的遭遇,此刻他居然那么干脆就答应了她荒谬得甚至有些残酷的条件,难道他的心里和她一样,生不能同衾,唯愿死能同穴? “若是你先死,我也一样。”半晌,她再度开口,换来他沉静的微笑。原来生死的然诺,许下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淡静无波。 君夫人姜莼的侍者是这样向鲁僖公汇报这次柳林中的会面的:“夫人慈和端雅,季子恭谦有节,虽然无法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两人自始至终正襟危坐,恪守礼仪,甚至不曾正面对视一眼。” “听说夫人快要离开的时候,展季抚琴作歌。”鲁僖公问道,“他唱了什么?” “他唱的是:‘春风鼓,百草敷蔚,吾不知其茂;秋霜降,百草零落,吾不知其枯。枯茂非四时之悲欣,荣辱岂吾心之忧喜?’” “展季果然是个冷心冷面的木头圣贤。”鲁僖公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夫人居然想聘请他作公子显的太傅,可别把寡人的儿子教成根小木头才好。”
兄弟急难
虽然展季宣称要做个最能干的农夫,但是他种下的禾苗却始终长势不佳。鲁僖公九年的春夏季,鲁国经历了一场持续的大旱。这对于一向靠天吃饭的鲁国人来说,预示着又一个饥馑之年的来临。 这天,当展季完成了他对鲁国法典的最后修改,臧文仲忽然派人来找到展季,说是鲁僖公执意要在城东烧死巫人来祈雨,故而请展季过去阻止。 展季心头一片通明,臧文仲虽然对舅父殉葬之举不以为然,但也无法饶恕那些作乱的奴隶,对自己失职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他不满鲁僖公仅仅将自己罢黜了事,此番很有可能已布好了一个陷阱。只是这个陷阱拿捏着自己的弱点布得巧妙,让自己明知危险,也不得不走过去。 走到曲阜东门时展季老远就看见城门外的旷野上修筑了一个高大的祭台,三个巫人被绑在高高的木柴堆上,台下远远地跪伏着大量前来祈雨的鲁国臣民。 臧文仲远远见展季到来,眼中闪过一缕寒意。他走过去朝展季拱了拱手,不露声色地道:“文仲无用,还望季子费心劝谏国君了。” “展季于劝谏之道最是不通,若是一语不慎,恐怕国君烧死的就是我了。”展季了然一笑,笼着袖子站在台下,竟然没有去见鲁僖公的意思。臧文仲又试探了几句,展季只是摇头。 然而这一番动静,高高坐在祭台边缘的鲁僖公姬申已然看见。他不满两人私语,当下敲了敲祭台的围栏,冲着台下道:“展季,你来做什么?” “来看国君祈雨。”展季躬身道。 姬申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待到日晷显示时辰已到,主持祈雨的大司祭朗声吐出两个字:“点火!” 眼看几个礼官手持火把,就要点燃祭台上的柴堆,三个被绑在柴堆顶端的巫人早已吓得体如筛糠,偏偏被堵住了嘴无法出声,几乎憋得昏死过去。然而就在火舌即将舔上柴堆的瞬间,几个礼官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手上的火把就已不翼而飞。 不过姬申下一刻便认了出来,正是台下的展季纵身跃上祭台,如同一只展翅飞舞的仙鹤,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祭台四周卫兵的缝隙,倒仿佛那些密密排列的雪亮兵刃于他只是浮云一般。他的手甚至比他的身体更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夺下了三个礼官手里的火把,把它们收成一束,轻轻一挥就灭掉了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火焰。 下意识地,姬申一猫腰躲到了慌忙列队迎敌的卫兵身后。然而展季只是随手抛开了熄灭的火把,再轻轻地拍了拍手掸去灰尘,方才撩开衣襟跪了下去。 “展季,你好大的胆子!”姬申见他垂手跪下,顿时多了几分胆气,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以最威严的声音呵斥道。 “展季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国君。”展季从容不迫地道,“若是雨水不至,天下人嘲笑我鲁国举动愚蠢,国君又要如何应对?” “祭祀乃是我周朝各位先王制订的礼制,你竟敢说是愚蠢之举?”姬申提高了嗓门。 “我周朝的礼制,是祭祀时周天子用牛、羊、猪作为牺牲,称为‘太牢’,诸侯用羊、猪作为牺牲,称为‘少牢’,却从来没有听过用活人作为牺牲的。”展季反驳道。
“可是烧死巫人祈雨乃是古礼。”姬申说到这里有了些底气,便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当年成汤祈雨的时候,就把宰相伊尹捆绑了作为牺牲,果然求得大雨,那么寡人烧死几个巫人作为人牲又算得了什么?” “国君说错了,传说中成汤是把自己捆绑了作为牺牲献给上天,躺在祭台上历时三日,才求得大雨的。”展季针锋相对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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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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