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了紧身上的衣衫遮住寒风,展季登上了牛车准备回士师官署。一路走,一路就看见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衬得被牛车马匹碾得一片泥泞的道路越发幽黑。雪再下一会,就连牲口和行人的脚步都无法将它们抹去,白色的雪片就渐渐在道路上堆积,仿佛铺上了一层珍贵的盐粒。 “请问是季子么?”牛车忽然停了下来,展季听到一个声音,客气,却又似乎比雪花还要冰冷。他掀开车帘,看见站在牛车前的人赫然是同僚的大司寇,连忙下车来见礼。 “季子不必客气,下官此番是来求季子救命的。”大司寇的语气很奇怪,似乎并不是恳求,而是讥刺。 “展季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展季话未说完,大司寇已毫不客气地转身走开,“季子来看看就明白了。” 展季没再追问,只是跟着大司寇一路踩着积雪,步行到隔壁街上的司寇官署内。才一踏入官署大门,展季就明显感到这里的气氛竟然比雪地里还要冰冷,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极为复杂,似是恐惧又似是嫌憎。 大司寇一直领着展季走到天井中,方指着门廊下一扇覆盖着白布的门板道:“那里躺着的是司寇狱的狱卒臼槐,季子不妨看一看。” 展季不明就里,稳住脚步走到盛放尸体的门板前,伸手揭开了遮蔽的白布。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首先映入展季眼帘的是一张可怕的脸。那张脸原本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模样,却被痛苦扭曲,被鲜血涂染,惊恐地张着被敲落了门牙的嘴,狰狞得如同巫师所戴的鬼面。而最让人惊怖的是他的胸腹,被人一刀划开,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心肝处却是空空如也,空洞得让人想要呕吐。 “每一个被盗跖杀死的狱卒,几乎都是这个样子——这是第六个。”大司寇冷冷地解释着,“本来我也不想惊动季子大人,不过令弟的做法,似乎要把我司寇官署的人赶尽杀绝。甚至有些狱卒吓得辞了差事,举家逃离曲阜城,却依然被人杀死在半道上。” “说是盗跖所为,有何证据?”展季压制着内心的惊怒,尽力平静地问。 “如果我说这些尸体旁边一律写着杀人者盗跖的字样,想必季子是不肯相信的吧。”大司寇冷笑道,“不过被挖了心肝的这些狱卒,都曾经看守过被关押在这里的盗跖,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呢?何况,季子还可以辨认一下这究竟是不是盗跖的字迹。”说完,大司寇招了招手,立时有人抬了一块石板来放在展季脚边。 这是一块从街道上挖出来的铺路石板,边缘还沾满了泥土,可是石板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杀人者盗跖。字作血红,一看就是凶手用手指蘸着死者的血写下的,那指力是如此强劲,以至于坚硬的青石都被划出了凹槽,盛满了死者暗褐色的血迹。 “这是盗跖的字迹么?”大司寇盯着展季蓦然苍白的脸色,咄咄逼人地追问。 “是。”展季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来,只觉脚下的地面一下子融化成了沼泽,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虽然用的是手指而非毛笔,但自小就看熟的字体欺骗不了他——这确实是展雄的字。 “连杀六人,剖尸挖肝。”大司寇在一旁盯着展季的一举一动,故意问道,“请教士师大人,这种罪行该判怎样的死法?” “醢刑。”展季低低地吐出这种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名称,颤抖着手指把白布重新盖回去,勉强朝大司寇拱手告辞,已顾不得围观众人森然的冷眼。 经历过少年时殉葬的遭遇,展季一向以为不论面对什么,自己都可以处变不惊了,可是方才看到的景象却彻底打垮了他的意志,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连路也看不清楚。好容易转过了街角,他再也走不动一步,刚想扶着墙壁歇息一下,颤抖的手指却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蓦地跌坐在地上,将脸贴着冰冷的石墙,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鲁国的士师展季病倒了,而且病入膏肓,每一个医馆的大夫从他的房子里出来,都只是摇头而不发一言。 在曲阜城内以乞讨为名打探动静的骞叟急匆匆地出了城,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泰山大寨里的头领盗跖。 “你拼了这把老骨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么?”盗跖展雄踞坐在他的虎皮垫子上,用白眼仁望着站在下手的骞叟,“说不定这是他们为了捉拿我设下的圈套呢?我现在要是落在鲁国人手里,还不被他们抽筋剥皮?不去,我才不去冒这个险。” “头领说什么就是什么,小老儿告退。”骞叟并不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大厅。 展雄挠了挠头,忽然觉得坐得极不舒服,扭过身换了个坐姿,却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正心神不宁之际,偏偏那个老不死的骞叟在外面敲起他的破瓦盆唱起了歌: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求叹……” 这首歌的意思,展雄虽然读书不如展季多,却也是知道的。它的意思大概是棠棣花的花萼花蒂紧紧相连,就像兄弟一样。兄弟就算有一个死在荒野洼地里,另一个也会不辞辛苦去寻找。而当兄弟像鹡鸰鸟在平原上落难一样时,另一个就会焦急地去帮助他,任何一个朋友也比不上这份兄弟之情……
蓦地明白了骞叟唱的这首歌的意思,展雄总算找到了他坐卧不宁的根源。于是他靸上鞋子走到外面去,冲犹自卖力敲瓦盆的骞叟骂道:“老杂毛你别敲了,我不是聋子,已经听见啦。好好好,我这就去曲阜看我哥哥,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 “头领,小老儿在曲阜城要了十几年的饭,知道季子确实是好人哪。他每次见到我,都叫我‘老人家’,把身上的钱送给我……”骞叟抹着眼泪说。 “他是好人,我就不是好人了?”展雄佯装不悦道。 “头领也是好人。”骞叟一时有些发愣,不知怎么表达才好,“你们兄弟都是好人,不过各自好得不同。头领救了小老儿的命,也救了好多奴隶的命,可是季子被称为‘淑问如皋陶’,夙夜为公,他朱笔下也不知救了多少蒙冤受屈之人哪……” “得了得了,我不听你罗嗦。”展雄笑骂,“我这就去收拾些珍贵药材看哥哥去,他那么点俸禄都不知怎么过日子。” 展雄是个有决断的人,既然决定去给哥哥探病,连一刻也不肯耽误就上了路。从骞叟口中,他得知展季告病后就离开了士师官署,重新搬回他城外柳林旁的小茅屋里去。以最快的脚程,展雄骑马到达曲阜的时候已是傍晚。 其时正是隆冬,田野里一片冰封雪盖,白茫茫地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连苍白的夕阳也隐没在柳林后面。而那片茂密的柳树,则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如同一个个僵死的尸体伫立在天地之间。 呸呸呸,怎么会想起了“僵硬的尸体”,这多不吉利啊。展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去除晦气,心里却着实有些担心起展季的情况。这个哥哥一向家无余财,光是看这间用树枝茅草勉强盖起来的房子,就知道他有多寒酸了。 心里也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感觉,展雄只是忽然觉得当哥哥近在咫尺时,他又极力想要逃避与他碰面。放缓脚步,一直蹩到那间孤零零的茅屋门外,展雄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用上了踏雪无痕的功夫。 一阵狂风吹来,几乎要将这座茅屋连根拔起,甚至可以听得见抹在外墙的泥土断裂的声音。可是自始至终,屋里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一丝热气。展雄侧耳在门口听了半晌,分辨出里面只有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方才大着胆子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药味,火盆里木炭快要烧尽了,微弱的红光映照出屋子里的大体轮廓,却根本焐不暖这四壁透风的陋居。展雄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凭直觉断定床上躺着的正是哥哥展季,而周围也没有伏兵。 “哥哥……”他试探着唤了一句,却没有人回答。于是展雄掏出怀里的火石,转身过去点燃了书案上的油灯。 皱皱眉头对那盏油灯黄豆大小的光线表示不满,展雄举着灯走回床边,却猛地对上展季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由哎呀一声:“哥哥,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展季淡淡地回答,似乎对展雄的到来既不惊喜,也不厌恶。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展雄似乎被哥哥冷淡的口气弄得有些泄气,便将肩上的褡裢放在桌子上,闷闷地道,“我给你带了些药材,你好好养病。” 展季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展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便厚着脸皮走上来,自作主张地摸了摸展季的额头。不仅不烫,反倒冷得像块冰。于是展雄又捏了捏展季的被子,发现又薄又硬,而被子里面的身体还在微微地发着抖。 “哥哥,你很冷么?”展雄问,“木炭在哪里,我帮你再烧盆火。” “不用了,你陪我说说话就好。”展季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透过油灯微弱的光看着床前的弟弟。他的大部□体隐没在黑暗中,但四分之三的脸还凸现在光线里,染着淡淡的黄晕。他的鼻子很直,嘴唇也很薄,下颏上留着他喜欢的短短的髭须,看上去就是一个英俊威武的男子汉。谁会相信,他做出了那样残害无辜的事情? “哥哥,你有话就问吧。”展雄不喜欢这种被人观察的感觉,仿佛被一把刀不痛不痒地在头顶不断撩过,他宁肯对方痛痛快快地给他一刀。 “司寇官署里的狱卒,都是你杀的?”展季看着弟弟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费了极大的力气。 “果然是为了这个事情。”展雄蓦地冷笑起来,仿佛展季的这句话刺中了他的心,让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发作起来,“不错,他们都是我亲手杀的,一共六个人,全都挖了心肝。哥哥,我既然在尸体旁都留了名号,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果然是你……”展季只觉展雄这种嚣张恣肆的态度不啻于把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胸上,让他几乎连呼吸都无法为继,于是他只是急促地咳嗽着,不再说下去。 展雄站在一旁,不知道展季的模样究竟是不是伪装。然而屋内的药味却似乎越来越浓,当他意识到这不是药味是迷香时,他已经咕咚倒在了地上。 掀开身上的薄被,展季从床上撑了起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麻绳,走过来扳过展雄被迷药熏得无力的身子,仔仔细细地将他捆绑起来。 “哥哥,你装病就是为了抓我么?这次姬申又许给你什么好处?”展雄死也想不到一向方正的展季会使出这样阴险的手段,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紧紧盯着展季的每一个动作,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你的同伙呢,叫他们出来吧!” 不论展雄怎样诘问嘲讽,展季都始终不发一言。直到将展雄绑得结结实实,他才站起身,想将展雄抱起来。然而他试了几次都无法将展雄魁伟的身躯抱离地面,只好拽着绳头,将展雄横拖竖曳地拉出门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