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酒的这座土埠,深藏桑林中,从埠顶枝叶间望出去,官道上的车辆行人,可以望得清清楚楚。而官道上的行人,却无法穿透桑林,望到土埠的一切。 天色慢慢灰黯下来了,郭南风坛子中的酒去了三分之一,这是酒坊里新蒸的二锅头,酒味香,劲道够,价值也不便宜。 郭南风有了几分酒意,脑海中浑浑陶陶,空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一个人独斟自酌的最好境界,郭南风闭上眼皮,斜靠在一株树杆上,准备好好的享受一下这份解脱的情趣。 忽然间,他听到一个低促而兴奋的声音道:“约定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交代老八他们,人一逮到,就往这里送,让咱们哥儿俩先好好的痛快一下。” 另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道:“巢湖牛粪岛上的大蛮牛,晓不晓得我们要动何家小寡妇的消息?” “很难说。”原先那人道,“老八的酒癖你是晓得的,他一喝醉了,就口没遮拦。他想在哪儿喝酒,就在哪儿喝,我告诫他多少次,完全不管用。” 声音有点沙哑的汉子道:“老八人够机警,武功也不错,我们螺丝岛上的确少不了他,要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找还真有点他妈的……郭南风从这段对话里,很快地听出了事情的概略。 巢湖里的几个小岛上,住着很多小股劫匪,其中以大蛮牛为首的一股,跟这股以兄弟排行相称的一股,都看中了陆安城内一个年轻的何姓寡妇。 如今,以兄弟排行相称的这一股,先下手为强,打算将这何姓小寡妇携来这座桑林中逼奸,又担心大蛮牛半路阻挠。 郭南风暗暗冷笑,这事碰上你家郭大爷,你们这班巢湖的土匪,也该算劫数已尽了吧! 他振身而起,打开酒坛子继续喝酒,现在喝下去的酒,性质完全不同了。刚才是为了怡情悦性,现在则是大开杀戒前的自我庆祝I 埠下桑林中的两名头目仍在喋喋不休,但郭南风已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全集中在下面官道的两端,静待事情发展。 不一会,从桑家堡方面一阵急蹄传来,只听下面桑林中那个老二低声欢呼声:“噢噢,来了!来了!” 接着,蹄声愈来愈近,一行大约七八人.只听为首的一人大呼道:“停,停!就是这里,不会错了。这妞儿交给我,你们大家散开,等会听到哨音,再集合上路!” 就在这时候,桑家堡方面又有急蹄传来。 只听桑林中那个老二促声招呼道:“老八,快进来,把坐骑也拉进来。来的这两骑可能是大蛮牛的人,别让对方看到。快,快!” 来的两匹快骑,并不是大蛮牛的,这时只听蹄声一顿,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小枫,贼人忽然不见了,大概就在这附近,你望着大路两头,我到这片桑林中去搜一搜!” 郭南风听这女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但因距离较远,对方话又说得急促,一时难以分辨.只好蓄势以待,暂观事情如何发展。 这时天色已暗,官道上一片迷蒙,一切就全仗耳力了。 自称“老大”“老二”以及“老八”的三个匪徒,就藏身在郭南风喝酒的土埠下,那名发话招呼小枫守在官道上的女子,显然在入林时走岔了路,已经搜去林中别的地方去了。 这边土埠下,只听老八压低声音暧昧地道:“老大,老二,我说——那追过来的两个妞儿,比这个何寡妇只强不弱,尤其那个二十四五岁的更他妈的要人命!“ 声音沙哑的老大一哦道“有这种事?那就他奶奶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 老二抢道着:“对!老大说得对!我有这个主意,玩一个是玩,玩三个也是玩,横竖巢湖一带,谁也管我们不着,只要对大蛮牛防着点就行了。” 老大忽然有点犹豫地道:“这两个妞儿既然敢管闲事,恐怕有点来头,我担心咱们是否降服得了,别弄个灰头土脸,可就要让大蛮牛他们笑话了。” 老八连忙道:“我有个主意。” 老大又哦了一声道;“什么主意了?” 老八压低声音道:”咱们带来的这批兄弟,多是莽撞货,让他们先打头阵,好吃咱们就吃,要是不对头,咱们撒腿就跑!” 老二附会道:好主意,我赞成!” 没有听到老大开口,大概他对老八的主意也不反对。 就在这时候,林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叱喝之声。入林搜索的那名女子,似乎已跟螺丝岛的那批匪徒遭遇上了。 这边上埠下的老大、老二和老八,嗖、嗖、嗖,相继冲向发声处。 郭南风也不迟疑,一个纵身,掠过林梢,循声搜去。 跟螺丝岛匪徒交手的那名女子。脸上蒙了一幅黑纱,她以寡敌众的经验,似乎相当老到。 这时她陷身在七八名匪徒的包围中,手执柳叶刀,冷静沉着,一面应付近身的匪徒,一面缓步退向林外。 这是一种很有智慧的决定。 她是一个女孩子,不管武功多高,但她必须记住,她面对的是一群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土匪,她只能赢不能输,一有闪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这种情形下,她唯一的选择,便是退去空旷之处,以真功夫放手一拚。 就在那蒙面女子退出林外之际,三名湖匪头目,老大、老二和老人相继赶到现场,树林上空,微风轻掠,郭南风也到了。 他看出那名蒙面女子独斗这群湖匪,凭武功虽然不致吃亏,但这群胡匪都是亡命之徒.又都怀着不轨企图,万一使出下作手段吃亏的还是那名女子。 他尽管不像朱磊那般急性子,到了紧要关头,他一样也是个难缠的人物。 他虽有快手之称,平常却很少把刀带在身上,遇上任何物件,他都能信手拣来,当成兵刃使用。 这时他趁下落之势,拉下一截带叶桑枝,不待双足找实地面,横身一点树杆,身躯向前身出桑枝跟着出手。 第一个倒霉鬼,是湖匪中的老八。 刚才湖匪中那个老大已经说过,这名老八不但武功好,人也十分机伶。这一次,他坏就坏在为人过分机伶上!三兄弟同时自土埠下桑林中起步,他的武功不在老大和老二之下,本可以赶在前面,但前面就是战场,走得快并不是好事。 因此,到达现场时,他是最后一个,郭南风现在从后面一桑枝扫过去,他便成了三兄弟中遭殃的第一个。 那老八听得身后锐啸破空之声,正待回首张望,桑枝已如利刃横腰划至,脖子尚未扭转,腰杆已啪的一声折断!前面的老大和老二,发觉身后声响有异,一致转身查看。 郭南风手中桑枝,一招“分花撒柳’左拨右荡,“老大” “老二”手上虽然各执钢刀一把,却如同两柄废铁,未待念动势起,已遭桑枝刮得面目全非,一声惨嚎,弃刀掩面,倒地不起。 刚才那七名匪徒,大部分已追出林外,但他们不知道那蒙面女子并非“逃避”,最先出林的两名匪徒,碰上柳叶刀,一人一刀“透心凉”当了阴魂“领队”。 跟在这两人身后匪徒,眼看大势不妙,掉头便想再窜进桑林中。 可是,这一着已嫌太迟了。 郭南风解决了为首的三兄弟,一路挥桑枝,见一个打一个,等他打出林外.活着等他的人,只剩下那位蒙面女。 郭南风丢掉手中桑枝,抱拳一拱道:“这位女侠,你受惊了!你要救的那位小娘子,就在后面林中的一座土丘下。” 那蒙面女侠的眼睛眨了一下,忽然掩口一笑道:“这么说,就要谢谢郭大侠了……” 郭南风一怔,接着也笑了起来道:“你看我的一双眼睛多差劲?连你都没有认出来。” 那女侠抬手一扯,摘下纱罩,露出一张娇俏的面庞,正是林白玉。 两人情不自禁的各上一步,紧紧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 郭南风带着歉意道:“玉妹,对不起,这些日子……” 林白玉忽似有所警觉,一面放开她的手,一面挣脱被郭南风握着的手,含羞低低地道: “后面有我们第二代的弟子,她叫小枫,别叫这丫头看到了。” 郭南风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已去过灵璧好几次,她们这些孩子,懂事的都看得出来,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林白玉低声道:“话不是这么说,像马大哥和朱二哥他们,就用不着……” 郭南风心中一动,忙问道:“他们的婚礼都举行过了吧?” “举行过了。”林白玉低下头去道:“依马大哥的意思,一定要等你回来,朱二哥则说不必,你要收拾的中原第一帮,是个大帮,也不晓得哪一天才有结果。” “如果因为你的缘故,而耽误了他们婚事,将来被你知道了,一定不高兴,所以才在上个月底举行了婚礼。” 郭南风点点头,又道:“你这次出来——” 林白玉回头望了望后一眼道:“有话等等再说吧?我们先去招呼小枫一下,顺便也好把那位何家小娘子救出来,她是好人家儿女,别给吓坏了。” 小枫十六岁,已经很懂事了。 她似乎很明白郭南风跟她们林帮主的情感,自告奋勇的说她可以陪何大嫂先回城中客店,等明天大家再为这个何家娘子作妥善的安排。 小枫带着何家小寡妇离去时,也牵走了林白玉的那匹坐骑。 她知道她们帮主不会和郭南风共乘一骑,留下来反而是个麻烦。 林白玉登临桃树林,看了看郭南风原先喝酒的地方,她觉得一个大男人会找上这种地方一个人喝闷酒,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可笑。 郭南风又搬来几块砖石,叫她坐下来,先看看天上刚刚升起的明月,再看看四下里的风景,准备过会儿再问她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喝酒,究竟是种享受,还是幼稚得可笑。
酒还多得很,都装在坛子里,却连酒碗也没有一个。郭南风先捧起酒坛,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坛递给林白玉。 “你能喝就喝,喝多少也随你。”郭南风笑着道,“喝完了凭良心告诉我你的感想。” 林白玉好像也很有点酒量,她接下酒坛子,先浅浅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之下,发觉气味和品质都还不错,便又喝了一大口。 “是很不错。”她微红着脸.带笑道,“我只怕你喝醉了,躺在这里被饿狼衔去了怎么办?” “放心!”郭南风笑道:“野狼不管如何饥饿,都不会对有酒味的醉汉发生兴趣,倒是体质虚弱的人,感了风寒可不是要的。” “你经常以这种方式喝酒?” “冤枉得很。”郭南风笑道,“第一次如此放荡,就被你抓到了,可见坏事还是做不得。” “我只觉得一个人出门在外,最重要的便是自己的身体,我可并没有批评这是一件坏事。” “噢,对了!”郭南风忽然想起刚才被打断的问题:“你这次出来,为了什么事?就为了窝藏在巢湖湖心岛上的那几股小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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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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