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道:“是我们城里最爱管闲事的一个糟老头,我们那个窝囊废,仗着曾替他四个孙子启过蒙,便一有事就往那里钻。” 林白玉道:“你们时常吵架?” “窝囊废”当然又比“死人”高一级,但那女人没想到说得口滑,又将时常当街追打男人的“杰作”,无意中泄露出来。 “也不是时常吵。”那女人尴尬地道:“只有在我手风不顺的时候……”她大概觉得愈解释愈糟,便住口没有说下去。 郭南风乘机再提出他最后一个疑问:“以大嫂这般‘气势’,八太爷包庇得了他?” 那女人显出一副不提还罢,提起来气煞人的神情,又哼了一声道:“谁会怕了那个糟老头?只因为糟老头早年在京城里做过官,家中养了一批身高力壮的杀坯,我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去跟他们斗?” 郭林两人互望一眼,会意地点点头,原来这个泼妇也怕挨揍。 林白玉接着道:“好,那我们就去八太爷住的地方找找看!” 八太爷显然有过功名,门口竖着六根旗杆,还有两座石狮子。 郭南风示意林白玉陪着那女人在门外守候,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向宅中走去。 门房中一名长衫家人迎出来询问来意,郭南风据实说了,想找郭家和出来研究一下应付的办法。 那家人笑着道:“这在他们郭家已是家常便饭,再怎么研究,也研究不出个名堂来。” 郭南风道:“这种事一再发生,难道八太爷不嫌烦人?” 那家人道:“我们府中几位护院早就计划要把那女人狠狠教训—顿,无奈八太爷心肠慈软,总是不肯答应。除此而外,我们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 那家人进去不久,领着郭家和走了出来。 郭家和经过这一阵子休息,气色已平静得多,果然是个秀秀气气的读书人,只是受惊过度,眼神仍有点张顾不定。 三人在门房中坐定后,郭南风开门见山地道:“这位宗家请勿见怪,恕我冒昧直言。凡是男人惧内,多半有其形成原因。请问宗兄你如此畏服嫂夫人,究竟原因何在?” 郭家和嗫嚅地道:“我……我自成亲以来,从未嫌过一文钱—…我觉得,我,我对不起她……” 郭南风诧异道:“那你们夫妇靠什么生活?” 郭家和叹了口气道:“靠十来亩薄田,一年收十几担觳子过日子。” 郭南风道:“这十几亩薄田是她娘家带来的陪嫁?” 郭家和道:“是在下的祖产。” 郭南风更诧异道:“日子过得虽不丰裕,总还是你在养她啊!你为什么要感觉对她不起?” 郭家和苦着脸道:“那——那我就说不上来了,每次一吵起架来,她就凶巴巴的要打我,我就吓得双腿发抖,不得不往八太爷这里跑。” 郭南风道:“你们夫妇这样闹下去,已成了怀远城里的—桩笑话,你怎么说,总是个男人,难道你就不感到惭愧?” 郭家和低头道:“我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可是我就是无法可想。” 郭南风沉吟了片刻道:“我现在有个法子——” 他低低的说出了他的方法,郭家和有点犹豫,也有点惊惶。 好像这剂药下得太猛了,他实在得罪不起那个泼婆娘。 碰上这种没骨气的男人,郭南风实在有点恼火,真后悔自己不该揽上这桩麻烦。 但现在已经插手过问了,他更恼火那婆娘的气焰,觉得不把事情摆平,心里真是窝囊得很,只好忍耐一些,再下点功夫了。 “这是你个人的事,跟别人无关。”郭南风最后道:“你不怕街坊笑话,也是你的事,我们只是过路客,一离开就什么也管不着了。但是,你要想想,你儿子将来大了怎么办?你要他尊敬这样一个凶悍的妈妈,畏首畏尾的爸爸?他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将来会变成怎样一个人?” 郭家和脸色变了又变,终于点头道:“好,就依了你郭兄弟吧!” 郭南风正色道:“这种事要有决心,一时三刻的热度,成功不了。你是个读书人,应为你郭家血脉长远着想,你如果中途泄气,就什么都完了!” 郭家和又点了一下头,毅然道:“我完全遵照郭兄弟的吩咐就是了!” 郭南风把那二十多两银子拿出来,交给郭家和,要他暂存八太爷处,撙节些慢慢贴补家用,以及作为奋发读书的油火之资。 郭南风从八太爷住宅走出来,林白玉和那女人仍然等在街角。 郭南风慢慢走过去,望着林白玉道:“事情结束了,我们走吧?” 那女人抢着道:“家和在不在里面,你跟他谈得怎么样?” 郭南风缓缓道:“郭相公的确在里面,我也跟他谈过了。” 那女人道:“他怎么说?” 郭南风道:“他说,你对打牌有兴趣,他管不了你。而你大嫂又泼辣得很,抓起东西就砸就打,在怀远城里已经成了笑话。 现在,他为了过几天太平日子,决定仍在八太爷处坐馆,这个家就交由你一个人处理,爱怎么踢腾,就怎么踢腾。” 那女人一怔道:“那——孩子怎么办?” 郭南风道:“你打牌比什么都要紧,孩子还管他干什么?饿死他,或者送人,都随你便。” “这个杀千刀的!”那女人切齿道:“还有.还有——那些银子呢?” 郭南风道:“那些银子跟你一点关系没有,如今你们分开了,更用不着你来操心。” 那女人哇的一声,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郭南风趁机朝林白玉使了个鬼眼色,表示他刚才这番话,都是惩治这女人的一种手段。 等那女人哭了一阵,郭南风故意提高声音道:“白玉,这里没有我们的事情了,我们走吧!” 那女人忽然止住悲声,一把拉住林白玉道:“林姑娘,好人做到底,你得帮我想个办法,我不是天生好赌,我实在是无事可做……” 林白玉道:“哄孩子、烧饭、洗衣,收拾屋子.还不够你忙的?” 那女人道:“我以后听你们的话,不赌就是了。” 郭南风道:“这种话你跟我们说又有什么用?而且一个人要把癖好改掉.也不是一朝半夕,嘴巴说说就改得了的。有那么一天,等你改掉了,你再来八太爷这里向你男人说才是正经。” 郭南风说着,取出两吊钱,交给林白玉。 林白玉接过去,交给那女人道:“我们要走了,你大嫂回去想想,赌钱跟丈夫儿子哪一个重要?改也随你,不改也随你。还有,一个妇道人家,一开口便骂男人‘杀千刀的’,‘死人’,‘窝囊废’,似乎也不中听。你大嫂回去一并想想吧!” 在回去灵璧的路上,林白玉笑向郭南风道:“细想起来,你这个人还真是好管闲事,夫妻间吵吵闹闹,本是家常便饭……”.郭南风缓缓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所谓行侠江湖,严格说起来,本就是多管闲事。而一般人的看法,好似排解纷争的对象,是个会武功的人才算是行侠,从没有人想到影响方面去。” 林白玉道:“哪方面的影响?”;郭南风道;“风气。” 林白玉道:“噢?” 郭南风道:“强盗恃势压迫良民,如不予以阻止,会养成一般人取巧的观念,认为一个人只要孔武有力,就可以不务正业.谁的财富多,只要举起拳头,或是扬起刀子,威胁对方分出一些来就行了,抑制这类人的嚣张行为,一般人都公认为是行侠仗义。” 林白玉道:“难道这种看法不对?” 郭南风道:“当然对!不过,我认为除此而外,规劝一个浪子不要狂嫖滥赌,迫使一个逆子孝顺父母,甚至表扬一个妇人的坚贞茹苦,都应该属于侠义行为的一种。” 林白玉道:“就像这次对待郭家娘子一样?” 郭南风道:“正是如此,郭家夫妇生活行为反常,如不协助改正,很可能会影响到别人。 这种事街坊邻居当然无能为力,而在我们则不费吹灰之力。” “想想看,如果郭家那位悍泼娘子能戒绝赌博,全力关心丈夫孩子,全城传为美谈,你知道这种影响力该有多大?” 林白玉嫣然一笑道:“你说的话经常都好像很有一点道理。” 郭南风笑道:“也有没有道理的时候,只不过你没有听到罢了。” 这一天,两人到了离灵璧只有五六十里的盂涧湖,又碰上一件不得不管的怪事。 孟涧湖与沱湖和天井湖相通,另有水路可达洪泽湖,由于湖水的挹注,是皖北相当富庶的区域之一。但这一带也跟巢湖一样,有时碰上荒年,也颇不平静。 两人在黄昏时分抵达湖旁的芝麻镇,这是个林白玉时常经过的地方,镇上的双喜客栈林白玉歇过很多次,里面的老板和伙计们,林白玉大部分都很熟稔。 现在他们经过芝麻镇,当然又在双喜客栈住下。 林白玉以表兄妹名义,向栈方要了两间相连的客房。掌灯时分,栈中忽然涌进大批渔民,一个个大声喧嚷,显得甚是气愤。 郭南风私下询问栈伙,才知道这批人准备今夜三更左右,要在五里坪跟野马镇的一批渔民械斗。 两镇的渔民都靠盂涧湖捕鱼为生,为什么要以兵戎相见? 原来早从去年秋季起,野马镇方面仗着镇上有几名弟子从嵩山少林寺习了武功回来,忽然改变了捕鱼方式。 过去,两镇渔民曾经有过协定,在盂涧湖捕鱼,网眼不得小于寸半平方,意思民就是说,不到半斤的鱼,应该留在湖中,任其生长。这样,鱼产才不会枯竭,渔民的收获才会有稳定。 可是,野马镇的渔民忽然破坏了这项协定,渔网偷输改成了细眼密网。这样一来,渔获量当然大大增加,但也对盂涧湖的渔产生很大的损害。
芝麻镇这边的渔民发现之后,一再抗议无效,便由怨生恨,不时在湖面上发生纠纷。 因为野马镇那边有人学会了武功,芝麻镇这边的渔民当然不是对手。双方的仇恨愈结愈探,终于引发了两镇不定期的械斗,还曾出过好几次人命,每次死伤的,都是芝麻镇这边的人。 郭南风查明了原因,私下跟林白玉商量,觉得这两年年成不好,渔民火气特旺,如不设法制止,任其继续发展下去,实在是个大悲剧。 林白玉也觉得野马镇有人习了武功,却拿来运用在乡亲们身上,实在太不应该。 当天晚上,郭南风和林白玉换了紧身衣服,找到芝麻镇这边渔民的带头人物胡二铁棒,陈说种种利害,要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尽量避免两败俱伤。 胡二铁棒咬牙切齿地道:“郭大爷,不是我们爱惹事,事情是他们挑起来的,哪一次打斗,不是我们吃亏?可是我们一点办法没有,只好拚了。你郭大爷的一番好意,我们当然遵从。然而,他们答应吗?” 郭南风道:“这种情形我们知道,你们不念旧恨,先答应了事情就好办。今夜,你吩咐这些渔民兄弟都留在客栈里,只我们三四个人去,大家讲理,不管讲得通讲不通,一切由我们表兄弟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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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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