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话未说完,夫君手边的一盅茶盏陡然摔落在地,“哗啦”一声巨响,在大理石地砖上显得尤为清晰,紧接着室内霎时一片寂静。啊,刚一时太过生气没留心,一挥手不小心把茶盏给打落了。 “陛下息怒!”静默少顷之后,德亲王连忙站起来低头行礼,“是臣言语不当,未顾及陛下的问话,请陛下恕罪!臣这就去处理征收赋税一事,近日便呈上奏报,交与陛下圣夺!”显然,这德亲王第一反应便是那茶盏是夫君盛怒之下打落的,惊惶之间,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他怕是也记不清了。 自那碎裂之声响起,书房外候着的侍卫们便警觉地破门而入,此时讶异的视线在仓皇赔罪的德亲王与御座上静默不语的君王之间来回游移,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夫君垂眸盯着那碎裂的茶盏,看了片刻,才平静道:“皇叔不必介怀,一时不慎而已。但既然皇叔有事在身,还是早些回去罢,莫要耽误了公事。” 德亲王略显不安地抬眼偷觑他一下,边行礼边道:“是,臣这就告退。”赶紧小步退了出去。 夫君扫了眼剩下的侍卫和宫女,吩咐道:“你们也下去罢。” “是,陛下。”众人纷纷应声退去,最后的姑娘还自觉地带上了门。 他往后靠了靠,身体松懈下来,静了会儿,尽管疲惫却依然明亮锐利的目光看着虚空中,“你是故意的?” ……不,我只是一时手滑。 我为什么手滑,当然是因为气昏了头。 你说我为了他而生气?——我哪次生气不是因为他?!(怒翻白眼) 但我并不是担心他。 不,也不能说全不是,毕竟他要是死了,我那苦命的儿子就没了亲爹,两岁的孩子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宫里,还不是分分钟就被那些豺狼虎豹给叼了。 我如此气不打一处来,关键还是这货逞强逞到死的毛病,明明不是鬼不是神,还非把自己不当人看,这自我感觉,也未免太过良好了点。本来,他要怎么折腾是他的事,玩死了也跟我没关系,但如上所说,他毕竟是大朝举国上下地位最高的男人,有他这庇护伞我儿子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茁壮成长,我怎么能眼看着他把自己给玩死了。 大概是我很久没弄出什么动静,他或许以为我走了,仰头更往后靠了些,双眼慢慢阖上。我看见他眉头紧蹙,额角有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 我冷冷一笑。痛得厉害? 不经意就用灯烛在台面上的影子写了出来。 烛光晃动几下,他倏尔若有所觉似的睁开眼,瞥向那几个字。 “我没事。”他轻喘一下,状似若无其事地说,却难掩苍白面容。
这样也能叫没事? “陛下,劝您还是赶紧休息一下,传个太医来看看的好。” “说了我没事。”他不耐烦道。 “陛下,您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再打碎一个茶盏,效果是一样的。”这时候人家冲进来,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时才真叫伤颜面,“您看您是自己来,还是我替您帮一把手?” 他几乎有点咬牙地看着那行字,默了默,略显恼怒道:“我怎么样,与你有何相关?” 我一时有点哽住,是与我无关。但我总不能跟他说,你是我儿子他亲爹吧? 想了想,写道:“跟我没关系。只是我做鬼做了这么多年,独自四处游荡,好生无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有机会能捉弄一下尊贵的皇帝陛下,看看您的丑态,还能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么?” 这其实是我的心声。尽管我做鬼事实上也没做多少天。 “……”他忽然自嘲似的轻笑一声,眼神有些落寞,“我的丑态,你还没看够么?” 他这样子,不知怎的,让我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说是这么说,但我从没觉得他有什么时候是能称之为“丑”的,即便是与他那些宠妃做那种事时,我虽然厌恶,可平心而论,不仅不难看,视觉效果还相当的……啧,就不多描述了。 不过我只是下意识地写了两个字:“没有。” “……” 我真的很不明白,面子这种东西,对男人究竟有什么卵用?不能吃不能喝,还非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陛下,您是能忍着,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一个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样子,但是他们看不到,我看得到。您觉得,我要是把您这些个情况告诉云国那个什么威武将军,会不会更有趣一些?” 他的目光骤然锋利了些许,“……你一直都在?” “在。” “……” “还有刚才你们讨论的那些,我也尽可以都告诉他,看看他会有些什么反应?” 他的手下意识往台上的烛影伸去,却只是徒劳。眉心微微蹙起,不知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我的话让他产生了动摇。 “……方才德亲王刚走,他的亲信必定还未离开,如果被他知道,势必……”像是终于妥协,他有些艰难地低声道。 “你要是还不让太医来看,说不定他得到的消息就是你的死讯了。”我没等他说完,就毫不客气地当面怼他。 他微垂着头瞥了一眼,居然也没生气,反而淡淡笑了一声。似乎也再难坚持下去,他有些困难地坐直些身子,略提高了声音道,“李公公。”
下套
李公公多机敏的人,尽管夫君是沉着声音轻喊了一声,他那双耳朵却是时刻听候着,闻声立即推门进来,看到夫君的样子,心里也有了几分数。 夫君低声吩咐几句,大意是让他独自带太医过来,不要惊动别人。另外,再准备些清淡的食物来。 李公公听了吩咐,便很快躬着身子又出去了。 静夜无人,他仰靠在座椅中,似是在闭目养神。 半晌,轻声道:“方才……多谢了。” 我本来无聊地在厅中转圈圈,闻言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嗯嗯? 什么?我没听错吧,他居然跟我道谢? 堂堂一国之君,跟我这个小女子……哦不,女鬼道谢? 他涵养好我是知道。不过……我除了怼他,干过什么值得让他谢的事吗? 不论如何,作为一只不会害人的善良大度的鬼,客套两句我还是会的,“不不陛下您太客气了,人有美丑之分,鬼有善恶之分,作为一只除了偷窥没干过坏事的品德高尚的鬼,这都只是我的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陛下您无需言谢。来日您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不要拘谨,像我这样善良的鬼,是相当乐于助人的。” 他半睁着眼看着台面上那一大串字,不置可否。 “对了,陛下您谢我什么呀?” “……” 半晌无言,他面无表情道:“我以为你是有意替我解围。”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与他略有冲突的,除了我之外只有……“您是指我打碎的那个茶杯?” 他不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我想了想,问他:“那个德亲王,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微叹一声——我总觉得他这声叹气跟我很有关,道:“他想让他府里那个小侄女进宫,给我做妃子。” 什么?!!果然老奸巨猾居心不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我差点忘了,我这夫君一向是个很懂得欣赏美人的,说难听点,就是喜新厌旧。那什么琴儿,听着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小美女,他居然见也不见就拒绝了? 我心里疑惑,就直接问他。他跳过了我对他的评价,直扑重点道:“德亲王素来对权力地位极有野心,他没有女儿,自己府里信得过的侄女当了皇妃,日后或许还有机会封后,对他巩固权力有很大帮助。” 哦,是了,再是漂亮的美人也没有江山重要。果然是个理性对待爱好的明君。 这时候,李公公带着太医悄然进来了,我忙一挥手,把台上的字都拂去了。 他这毛病,其实很早以前就有端倪。我那时还是个因他皱一下眉就急得团团乱转的小姑娘,他在我父王府中,偶尔处理事情累到了,也会发作,我看他疼得难受,心疼得不得了,又不知怎么办,就用温热的手心轻轻放在他肚子上,贴着肋下那层薄而匀称的肌肉,每当这时候,他紧蹙的眉头便会放松地舒展开来,将我抱到怀里,淡淡笑着跟我说他不痛了。 眼下他靠坐在床上,半闭着眼睛,伸出手腕由太医诊治,面色因疼痛而格外苍白。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而虚幻的双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太医诊断下来,他是因饮食不规律及思虑过度而引发胃疾,不算严重,多加休息便可。但胃疾这病症,最是折腾人,需要长期注意调养,很难痊愈。以他这作息,我看是前景堪忧。 幸而有李公公这忠心耿耿又无微不至照顾周全的老仆人,横说竖劝才劝得他休息了一两日。 第二天傍晚时,他坐在床上翻阅公文,气色看起来已缓和不少。 龙床宽大,我不客气地坐在他床上,他看公文,我则靠在一边,懒洋洋地瞧着他。 病中,他未束冠,黑发披散下来,垂落在额前,显得脸颊更为秀气。唔……还是个美男子。 殿内的人都被他打发走了,偌大的殿堂空荡荡,静悄悄的。 他看着公文,头也不抬道:“你跟着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要日日监视着你。依然用灯影在床边写:“不告诉你。” 他瞥了一眼,“阴魂不散,莫非你是想找出害死你的人,然后报仇吗?还是说——害死你的人就是我,你是来复仇的?” 我轻叹一声。我也想啊,如果真有人可以让我复仇的话。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死……还真不怪他,也怪不了任何别的人。 “陛下想多了。” 他又开始看他的公文。过了会儿,道:“你会关心我,又不喜欢我与其他女子亲热……”他停了停,我怒瞪他,谁关心你啊?我在意的是我儿子!我亲爱的月嵘宝宝! 他继续道:“莫非,你是我的哪个妃子,在世时对我求而不得,因此死后总缠着我,借以一解恨意?” ……几乎全中。我无言地瞪着他,他这不要脸的优越感是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自恋? “被我说中了?” “陛下,您自我感觉好的很啊,您怎么知道我是个女的?”我咬牙写道。 “直觉。难道不是?” “哈,我连记忆都没了,怎么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我要是个男的呢?” “咳咳……”他正喝水,看见这行字,顿时呛得连咳好几声。 我偷笑不止,终于扬眉吐气一次。 其实我看得到自己的身体,不过是半透明的,但他肯定不知道这些细节。 哼,这么能猜,怎么不猜我是你妈呢! 刚想到这里,就觉得对兰妃娘娘真是太不敬了,立即愧疚地在心里道了好几声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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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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