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得选,江晚照宁肯跟马厩里的畜生过夜,也不想和靖安侯共处一室。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齐珩发了话,她再不情愿,也只能捧着托盘上了二楼。 北邙县城不大,客栈再气派也比不上江南玉米之地,幸而干净被褥和热水热饭还是有的。江晚照推门进屋时,齐珩正坐在桌前,借着一点昏黄的灯光,埋头研究那幅圆圈套圆圈的山寨地形图。 江晚照对那地图好奇得很,虽然再三克制,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一边瞟。齐珩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恰好和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相撞,不禁哑然失笑,将地图大方地推到她面前。 “北邙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从这地图上看,四面都是险崖峭壁,唯有西南坡相对平缓,”他淡淡地说,“如果是你,会怎么布置山寨防事?” 江晚照摸不准他是随口发问,还是有意试探,想了想才说:“我才不费那个心思。” 齐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防事就算建得固若金汤,那也是匪,北邙又不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旦官府发狠围剿,百倍千倍的人数压上来,山寨再固若金汤也没用,”江晚照低垂视线,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嘲弄,“要是我,就干脆化整为零,将山寨中人撤入身后的十万大山里,再派出小股匪徒诱敌深入,一旦官兵轻敌冒进,掉进了事先布好的陷阱,就集中优势兵力,把官兵一口一口吃掉!” 齐珩:“……” 他该感慨这姑娘果然是海匪出身,哪怕历练多年,依然是一身不走寻常路的匪气,还是庆幸之前剿匪的官兵没遇上这位骨子里就大杀四方的主? 齐珩脑子里转着漫无边际的念头,脸上却看不大出来,依然是高深莫测的八风不动。江晚照唯恐自己答得太过锋芒毕露,招来这位的忌惮,又赶紧找补了一句:“不过卑职对北邙一带的地形不了解,说这些也是纸上谈兵,想来最稳妥的安排就是在三面陡崖处设下暗哨,备好滚木擂石,再将西南缓坡放开通道,埋伏大量机关陷阱,等着官兵自投罗网吧?” 齐珩好半天没说话,俊秀的眉目间笼着淡淡的阴翳,看不出是喜是怒。江晚照被这男人的“喜怒无常”折腾烦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地撇过脸,从盘子里捞起一个白面馒头,先掰了一小块谨慎地尝了尝,确认没问题,于是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房间窗户支开半扇,夜风呼啸而入,擦肩而过的一瞬,烛火微微摇晃了下。齐珩心里突然浮起不期然的遗憾,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是女子?为什么没托生在正经的良民家里? 倘若她是男子,又有个清白的出身——不需要多显赫,哪怕是一般的平民家庭,都能投身军营,凭一身本事安身立命,乃至裂地封侯都未尝不可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一条小命悬挂在摇摇欲坠的刀锋上。 齐珩就着烛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晚照,见她脸颊苍白,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柔弱,因为肤色白皙,便显得脖颈上那道刀伤的疤痕越发狰狞刺眼。 他语气放得极为缓和,几乎称得上柔和地问道:“等山匪的事了结,我会向朝廷请旨,免去你戴罪的身份……想过以后去哪落脚吗?” 江晚照没吱声,啃馒头啃得全情投入。 齐珩盛了碗热粥,往她面前推了推:“齐晖想必跟你提过……我麾下亲兵尚有空缺,你若愿意,可以来我帐下。日后若能建立功勋,即便你是女子之身,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江晚照用热粥将嘴里的干馒头送下去,艰难地顺了顺胸口,这才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卑职草莽出身,不懂规矩,怕言行不慎犯了忌讳……还是算了吧。” 齐珩曲起手指轻叩桌缘,沉吟片刻才道:“我帐下没那么多讲究,不过,你若是想留在江南大营,我也可以……” 他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齐珩微一皱眉,下一瞬,房门被敲响了,那亲兵首领齐晖站在门口低声道:“侯爷,点子上钩了。” 江晚照幅度细微地一挑眉梢,似乎是没想到堂堂靖安侯麾下也精通黑道切口。 齐珩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只见江晚照貌似谦卑地垂落眼皮,似乎对楼下的不速客没有半点兴趣。他想了想,还是吩咐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江晚照低声答应了,然后在齐珩起身的一瞬,从托盘底下勾出一小包药粉,飞快地藏进衣袖。 此时夜色已深,大堂里没多少人,桌椅寥落,显得空荡荡的。来的是一帮戴斗篷的黑衣人,俨然有序地占据了大堂的半壁江山,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两步,一张尖嘴猴腮的猢狲脸藏了大半在斗笠的阴影里,冲一干严阵以待的亲兵团团作揖:“在下北邙孙朗,奉我家大当家之命,前来拜会徐六爷,烦请各位通禀一声。” 一众亲兵谁也没接茬,片刻后,只听头顶吱呀一响,二层最里间的房门被人推开,轻袍缓带的靖安侯缓步踱出,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孙朗没见过“徐六爷”本人,只知道这人年纪虽轻,手段却颇为老道,不然也没法和黑白两道都搭上线,做起偌大一盘生意。如今见齐珩年岁对得上,气度更是不凡,手上还戴着那枚闪瞎人眼的珊瑚指环,心中一早认定了,忙不迭迎上前,带着十二分的恭谨讨好笑道:“这位就是六爷吧?小人寨中的伙计不晓事,听说日间冲撞了六爷,小人是奉咱们大当家的命,特意来替他赔不是的。” 齐珩压根没正眼看他,自顾自地走到桌前,一掀衣摆正身坐下。那为人机灵的小亲兵立刻翻开一个茶杯,替他倒了杯干净茶水。 江晚照打定主意不出头,缩着本就短半截的脖子,十分没存在感地蜷在齐珩身后。她将眼皮撩起半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过那一干黑衣山匪,视线转向右首时,忽然定格住。 只见那右首第一名黑衣人状似漫不经心地一抬斗笠,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目光和江晚照当空相遇,两人俱是难以察觉地一震。 江晚照活是被蝎子蛰了,整个人微妙地僵在原地。 幸而齐珩对她的异样毫无察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淡淡地问道:“你方才说,是你家大当家让你来的?” 孙朗赔笑道:“正是。” “在下对北邙山的何大当家和陈二当家都仰慕已久,此次途经北邙地界,也确实存了拜会的心思,”齐珩前半句还算客气,后面却话锋一转:“在下是诚心拜会,北邙却对我诸般敷衍,这就是列位的待客之道吗?” 孙朗悚然一惊,急道:“六爷说哪里话?您可是咱们山寨的座上贵宾,咱们敬重您还来不及,哪敢敷衍?” 齐珩垂落视线,轻轻一提嘴角:“北邙大当家抱病,不理世事多时,如今寨中大小事宜都由陈二当家打理,你却说奉了大当家之命前来——你自己说,这不是敷衍是什么?”
第11章 故人 齐珩其实不能确定何敢当是不是病了,他只是从北邙山寨近年来的作为判断出,何敢当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对山寨的掌控力,以至于底下人敢公然犯忌讳,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他向来憎恶的东瀛倭寇眉来眼去。 要知道,北邙山寨是何敢当一手建立的,他当初拉起“替天行道”的大旗,一统北邙山头,在众山匪心里威望极高。即便那陈连海通过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让何大当家没法在众人面前露面,一时半会儿肯定也不敢痛下毒手。 那么最可能的解释就是何敢当“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自称孙朗的山匪眼角微微抽搐了下,试图解释什么,齐珩却懒得听他废话,径直站起身:“既然北邙山的诸位当家没这份心,还是请回吧——明儿个一早,我们怎么来的,就怎么打道回府,不劳各位相送了。” 他脚步飞快,说到“请”时,人才刚站起身,“回”音落地时,一只脚已经踩上二楼楼梯,压根不给孙朗挽留的机会。江晚照作为他的“贴身亲卫”,只能别无选择地跟上去,踏上楼梯的一瞬,她忍不住回过头,不着痕迹地看向那右首的黑衣人。 黑衣人大半张面孔藏在斗笠的阴影中,浑似一具立地生根的人肉桩子,一只手却稍稍抬起,借着衣袖的遮掩,亮出一只手掌。 江晚照目光微乎其微地闪烁了下。 乘兴而来的孙朗被灰头土脸地赶出客栈,江晚照关窗户时顺便瞥了眼,发现一干黑衣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居然是真走了。 她合拢窗户的手微顿,随即落回原位。 她给齐珩打来洗脸水,又铺平被褥,自认伺候得够尽心了,正要回自己地盘去,齐珩却在这时卡着点开口道:“阿照。” 江晚照在心里将阴魂不散的靖安侯揍成一只圆润的猪头,脸上却像是被谁夺舍了似的,露出恭顺而又无懈可击的笑:“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齐珩一只手摁住没来得及收起的山寨地形图,手指来回捻动地图一角,几乎将本就泛黄的羊皮纸摸秃噜一层皮。他沉吟了一会儿:“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晚照其实揣了一箩筐的好奇——比如齐珩是怎么知道在山匪和倭寇之间牵线搭桥的是那位“徐六爷”?又怎么猜到孙朗是陈连海的人,而何敢当已经“抱病隐退”?最重要的是,何敢当势力不是最大、手段也未见高明,却能在一干山匪中脱颖而出,一统北邙山头,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撑腰? 如果有……这个人是谁? 齐珩给她的满心疑问开了一道口子,有那么一瞬间,这些困惑就要顺理成章地往外涌。然而话到嘴边,江晚照打了个激灵,又将仓促咽了回去。 多少次血的教训告诉她,除了亲眼证实的,所有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有水分的。且不说齐珩会不会照实回答,就算他答了,用意也无外乎示恩,以便将江晚照彻底拉入自己阵营。 虽然江晚照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但她一向不吝以恶意猜度人,更不想和这位统领四境兵马的靖安侯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于是低眉顺眼地答道:“没有。” 齐珩:“……” 他一肚子的话都在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里分崩离析,一口气上不行下不落,差点呛咳起来。 威仪深重的靖安侯刚给山匪甩了脸子,谁知风水轮流转,报应来得这么快,转眼就被江晚照委婉地甩了脸。饶是他城府深沉,也不禁沉默了一瞬,方才若无其事地续上话音:“何敢当之所以能一统北邙山头,是因为他背后有人……就是我。” 如果可以,江晚照很想将这句话从耳朵里抠出去,再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可惜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没这本事,齐珩也不容她装聋作哑。 “何敢当并非十恶不赦之辈……他虽落草为寇,早年也曾在北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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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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