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供职,因看不惯当地富户欺男霸女,仗义执言,因此得罪了上官和地头蛇。一开始,他也曾竭力忍耐,无奈对方步步进逼,竟趁他不在,逼死了他家中老母和身怀六甲的妻子,他忍无可忍,这才叛出官府,成了匪寇。” 其实自昭明圣祖登基,几番下重手整顿吏治,大秦地方政务还算清明。只是这偌大江山,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以至于被宵小之辈得了意,闹出些家破人亡的阴损事。 江晚照微微叹了口气。 “北邙一带山高水远、匪患猖獗,官府虽几番围剿,但就像你说的,他们只需往身后的十万大山里藏上个把月,等官兵无功而返后,自然能卷土重来,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齐珩淡淡地说,“我当年途经北邙,见匪患难清,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江晚照寻思片刻,恍然大悟:“侯爷是打算扶植何敢当一家独大,借他的手一统山头,等周围的小鱼被他这条大鱼吃得差不多了,再来个一网打尽?” 她语带讥诮,齐珩当然听得出,他微一皱眉,没和江晚照一般见识,只是道:“何敢当虽然落草,为人不失侠义豪爽,我本打算借他的手平了此地匪患,再想个法子将其招安,没想到……” 他说到这儿,话音微妙地一顿,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 江晚照心底却是雪亮:且不说这个“招安”的说法有没有水分,如今北邙山匪和倭寇勾结在一起,于情于理,齐珩都不能姑息。哪怕这事确实是陈连海背着何敢当干的,齐珩这个四境统帅也不好出面相保。 理由很简单,当地的巡按御史不是摆着看的,兵部给事中也断断容不得齐珩“包庇匪类”。 江晚照和何敢当虽然都是“匪类”,彼此却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香火情”。她擎着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一边随口问道:“那侯爷此行是如何打算的?” 齐珩手指无意识地捻动地图一角,只有熟悉他的亲近人才知道,这是靖安侯沉吟不绝时的习惯性动作:“我打算先看看情况,最好能和何大当家见上一面。” 江晚照一愣:“可您方才不是回绝了那姓孙的?” 她话音未落,已经反应过来,略带些自嘲地笑了笑:“卑职明白了,您这是欲擒故纵?” 仔细琢磨起来,齐珩这人行事颇有些“奇正相佐”的意思,甭管对付的是谁——海匪也好,山匪也罢,都甭想让他一上来就正面硬扛,非得用尽手段,跟猫戏耗子似的,逼着对方亮出最后一张底牌,才肯大发慈悲地给人一个痛快! 想他当初设局围剿徐恩铭时,不就是同样的套路? 还有,三年前…… 浸透了血与火的喊杀声从夜色深处隐隐浮现,江晚照惊觉自己思绪有滑入深渊的迹象,连忙强行打断,借口困了,三步并两步地回了自己房间。她将房门一掩,转身的瞬间脚步居然踉跄了下,跌跌撞撞地扑到桌前,哆嗦着翻出一个茶杯,倒水时手指甚至在微微打颤,茶水泼了满桌。 她顾不得烫,用半杯热茶送服了药包里的粉末,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这一夜出奇的漫长,所有人唯恐那孙朗会卷土重来,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齐晖安排了值夜的人手,回头看了眼江晚照紧闭的房门,犹豫再三,还是没上前敲门。 其实江晚照并没睡着——她满脑子都是方才仓促瞥见的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以及他隐晦亮出的手掌,心里无端一阵狂跳,千百个念头上窜下跳,一会儿是夜色深处连天的喊杀声,一会儿是满地血泊中滚落的人头。 这一回,那不知名的药粉也帮不了她,江晚照翻来覆去了大半宿,实在睡不着,索性翻身坐起。她活动了下手脚,虽然里外衣裳又湿透了一轮,但那附骨之蛆般的剧痛暂时消停下来,她便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 江晚照将门缝悄悄推开一条缝,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发现走廊上虽然静悄悄的,楼梯拐角处却能瞥见亲兵值勤的身影。她于是合上门,三两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户,只见客栈外同样有值勤的亲兵,就站在一棵树下,身影几乎和黑黢黢的暗影融为一体。 靖安侯麾下的亲兵训练有素,耳目和警惕性都堪称一流。但他们人数毕竟有限,防得住外来的敌人,便防不住溜出去的“自己人”——那江晚照计上心来,随手抓过一个茶杯,往远处丢去,树冠扑棱棱的一响,引得值夜的亲兵大喝一声“什么人”。 趁着那亲兵上前察看,江晚照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片浑不受力的落叶,被夜风一卷,轻飘飘地落了地,堪堪抢在亲兵发现前闪身躲进树干背后。 她侧耳屏息片刻,见那亲兵没发觉异样,于是长出一口气,脚不沾尘地往树林深处溜去。 她身形轻盈得出奇,循着那帮山匪离去的方向,三下五除二钻出树林,翻过一带小山包,就见路边生了一株粗大的槐树,不知年头几许,树冠漫天匝地地垂落,盖出一方严丝合缝的夜色。而那“夜色”深处赫然站了个人,背对她而立,正往另一边张望着什么。
这一次他没戴斗笠,小半个侧脸就这么直勾勾地闯入江晚照视线,刹那间,江晚照的呼吸居然停顿了一瞬。 江晚照轻功不错,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潜伏到近前,迅雷不及掩耳地给那人来下狠的。可她非但没这么做,反而刻意放重了脚步和呼吸,那人果然惊觉,一只手摸上腰间刀柄,猛地转过身,目光隔着沉沉夜色,和江晚照当头相撞。 那是个年轻男人,不到三十的模样,眉目周正轮廓分明,除了脸色略有些黝黑,也称得上英俊。看见江晚照的一瞬,他瞳孔凝缩成难以置信的两团,沉稳的脸色裂开破绽,露出货真价实的震惊。 江晚照:“……韩章。” 名叫韩章的男人盯着她瞧了半晌,突然退后两步,一撩衣摆,居然单膝跪下:“……主上!” 江晚照差点被徐恩铭一刀抹了脖子时没怎么样,夜夜忍受那不知是毒是伤的苦楚折磨时也没怎么着,却在韩章压低声的两个字里无端泛上一股酸楚,时隔三年,一把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悔恨直到这时才慢半拍地涌上心头,几乎逼下泪来。 然而她不便在多年未见的部下面前流露软弱,只得哧溜了下鼻子,将沸反盈天的百感交集强压下去,淡淡说道:“我早就不是什么‘主上’了……起来吧。” 韩章杵在原地不肯挪窝,有黄金的膝盖底下像是生了把根深蒂固的根系,牢牢牵绊住他:“当年事发突然,属下未及救援,害得主上落入官兵手中,这些年受尽折磨,请主上降罪!” 江晚照偷偷溜出来,能耽搁的时间本就有限,不料遇上一个脑袋里除了耿直就是冥顽不化的货色,微微露出无奈。 当江晚照还是“江滟”时,在东南近海也是数得着的人物,麾下船队若是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一字排开,能连成一道不见尽头的海上长城,就是后来的“东海之王”徐恩铭也得客气三分——不然她也没本事从徐恩铭手里救下云梦楼的商船。 一般来说,能号令一干小弟的豪侠人物,不论“官”还是“匪”,身边总得有几个靠谱的人物帮衬,而韩章就是这么一个“靠谱的人”。因为才干出众精于水战,他当时颇得江滟信任,在一干海匪中也算得上举足轻重。 可惜,“王霸”也好,“王八”也罢,在官兵看来都是“匪类”,倘若撞到靖安侯手上,更是只有一溃千里束手就擒一条路。 好比徐恩铭,再比如……当年的江滟。 “当年”两个字就像一根卡在心头的针,时不时跳出来发作一番。幸而江晚照被这根“针”扎了三年,已经有了相当的忍耐力,当下微微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狗屁倒灶的前尘抛到脑后,上前一弯腰,将韩章硬生生地提溜起来。 “我是偷溜出来的,时间有限,只能长话短说,”江晚照语速飞快,“三年前那一役后,有多少兄弟还活着?又是怎么跟北邙山寨搭上线的?” 韩章叹了口气。 “当年,那姓齐的狗官化装成落难书生,阴差阳错地被您救下……您对他挖心挖肺,谁知他竟包藏祸心,引得官兵包抄了咱们后路,两面夹击之下,兄弟们要么不知所踪,要么在炮火中粉身碎骨,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第12章 往事 韩章这番话的每一颗唾沫星子都在往江晚照心窝里戳,然而这些破事是她自己办的,有眼无珠的那双招子也是自己长的,她不便将翻涌而上的满腔怨毒发泄在无辜部下身上,更不肯出言打断,只能找虐似的听着。 “当时事发突然,属下奉命统领副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官兵的火炮击中。副舰当场爆炸,属下却侥幸落水生还,连我在一起,活下来的兄弟只剩十来个。” 江晚照的手指不知不觉扣紧了,幸而她没有留指甲的习惯,不至于将手心抠得皮开肉绽:“……后来呢?” 韩章低下头,颇有些惭愧地说道:“属下担心您的安危,本想设法混入台州城打听消息,可惜官兵查得紧,好几次险些暴露身份。当时,剩下的兄弟中有几个受伤不轻,急需请大夫,便有兄弟提议,先来北邙山投奔何大当家,等风声消停些后,再回来打探消息……” 江晚照留了心,紧追着问道:“哪个兄弟提议的?他又是怎么和北邙山搭上线的?” “那兄弟姓唐,叫唐城,和北邙山寨的一个小头目是八拜之交。他说,何大当家为人豪爽,又嫉恶如仇,一定会收留咱们,”韩章一边说,一边偷摸瞄着江晚照的表情,脸上逐渐露出忐忑不安的神色——显然,江姑娘虽然落魄了,却是虎病余威在,目光清冷冷地扫来,韩章便觉得自己这些年干的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勾当都被她一眼洞穿,膝弯不由自主地打哆嗦,“……属下将受伤的兄弟安顿好,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在台州城蛰伏了一个多月,却是什么也没打听到。” 韩章越说越没底气,语气中透出货真价实的愧疚:“属下无能,请主上恕罪!” 江晚照知道他为什么没打听到——韩章先是被官兵追得东躲躲藏,又要安顿受伤的兄弟,这么一来一回,哪怕快马加鞭也得小十天的光景。 而那个时候,她早被齐珩押解去江南大营,当然什么也打听不到。 如果说,“三年前”是一根埋在心头的针,那“齐珩”这个名字就是一记猝然落下的重锤,毫无防备地敲上针尾,针尖顺势往血肉深处一窜,差点扎出一串透明窟窿。 江晚照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喘不过来气似的摁住胸口,沉默了两瞬才道:“你在台州城找不到我,就又回了北邙山,这些年也一直藏身山寨?” 她话音堪称心平气和,既无怒火,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韩章却从中莫名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硬着头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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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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