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齐晖先默不作声地退了两步——唯恐江姑娘火气没撒完,将他这条苦劝未果的无辜池鱼一并发作了。 幸而江晚照没功夫搭理他,拿油伞罩住齐珩,连拖带拽地弄回了屋。 齐珩一番卖力,非但没落得好,反而挨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数落,换个暴脾气的怕是得当场炸了。亏得齐帅涵养好,迁就又讨好地扯了扯江晚照衣袖,压低声唤道:“阿照……” 他本就中气不足,这一声又刻意放软了调子,像是碧水池上荡开的柔波,每一丝涟漪都撩拨着心头软肉。 江晚照万万料不到,从来正襟危坐、渊停岳峙的靖安侯,背了人能有此等风情,被他一嗓子叫酥了,四下里的无名火也消散了大半。 她沉默片刻,脸上刻意僵冷,语气却控制不住地缓和下来:“大半夜不睡觉,吹什么鬼笛子?不怕扰人清梦?” 齐珩不说话,就这么扯着她不放,浓密的睫毛忽悠闪烁,底下掩着一把熠熠星辉。 江晚照彻底没了脾气,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靖安侯就是生来克她的,四海女王的势若雷霆、杀伐决断就如斩入海浪的钢刀,完全没有施展的余地。 这让江晚照又是无奈,又是忌惮! 她将齐珩丢到弥勒榻上,唤人送来热水,自己拧了干净的手巾,就要给他擦身换衣。齐珩有些赧然,不甚自在地掩住衣襟:“我自己来……” 江晚照不为所动,冷酷无情地说道:“装什么正人君子?当初在京城,我身上都被你摸了个遍,夜夜同床共枕时,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齐珩哑口无言,只得讪讪松了手。 江晚照嘴上嚣张,等齐珩当真撒手、任她为所欲为时,这色厉内荏的货色又有些踌躇不前。少顷,她把心一横,动作粗鲁地扯开束带,刚撩开半边衣襟,就被齐珩身上重重叠叠的伤疤扎了眼。 江晚照顿了顿,再上手时,动作轻缓了许多。温热的毛巾从皮肤上蹭过,所经之处,泛起人眼可见的血色。 江晚照手势很轻,可这轻柔比起粗鲁另有一番难挨的滋味。齐珩别开脸,只要想到半身不着寸缕,私密处尽皆暴露在姓江的指掌中,就不受控制地心血逆流。不过须臾,脸上已经腾起细微的红晕。 南洋纵然气候湿热,一场风雨过后,也有了几分凉意。江晚照唯恐齐珩受凉,快手快脚擦完,又翻出一套干净中衣丢给他:“自己换上!” 她到底没那么厚的脸皮,借着倒茶背过身去,耳听得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往不可言说之处奔将而去。 直到齐珩换好干衣,沙哑地说了声“好了”,江晚照才勉强按捺住浮想联翩的思绪,将热茶递给他:“喝了。” 齐珩喝了两口,微微皱眉:“又是红参汤?” 江晚照颇没好气:“不然呢?谁叫你气血两虚!这一身伤病有得调养,且多忍忍吧。” 齐珩捏着鼻子将一盏热茶灌下,还未喘匀气息,就见江晚照拖了张圆凳坐下,一对黑嗔嗔的瞳仁望定自己:“说吧,闹这么一出,到底想做什么?” 齐珩无意识地捻动被角:“我打算……向当今再上一道折子。” 江晚照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只见靖安侯倏尔抬头,平静无波地迎上她的审视:“我虽然递了请辞的折子,到底还没批下,成婚乃终身大事,不能不向朝廷报备一声。” 江晚照:“……” 等等,什么叫“成婚乃终身大事”?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第170章 洞房 江晚照和齐珩拜过堂,她的名字也确确实实入了靖安一脉的族谱,但没人会将这桩所谓的“婚事”当真——靖安侯身份贵重,江晚照却只是一介草莽,这样的出身,连做妾室都嫌太低,何况是明媒正娶的一品侯夫人? 更有甚者,齐珩贵为朝廷一品军侯,婚事须得九五至尊点头。嘉德帝去的突然,景盛帝则与齐珩平辈论交,还要尊称齐侯一声“兄长”,虽说君臣有别,可她要对靖安侯的婚事指手画脚……着实有些不便。 如今齐珩旧事重提,那意思再明摆着不过——他接受了丁旷云的条件,愿意充当朝廷和南洋之间的“缓冲带”。 像是被落叶惊动的涟漪,江晚照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拧起。 “……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她沉声道,“朝廷按兵不动就罢了,若有一日江南水师兴兵来犯,不管南洋是什么下场,你都是必死无疑!” 齐珩斜倚着软枕,虽然气色孱弱,却不依不饶地攥着江晚照。他手指上的伤痕还没完全消退,看着十分脆弱,仿佛一折即断,孱弱的表象下却藏着难以形容的力量,铁箍一样镇住江晚照所有的挣扎和抗拒。 “我知道,”齐珩低声道,“但我相信……朝廷不会这么做。” 江晚照连讥带讽地弯落眼角:“是吗?” 齐珩心知肚明,这混账玩意儿对朝廷心结太深,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他无意与姓江的争辩,低声道:“那你不是更应该将我扣在身边?只要我还在你手上,朝廷就不敢……也不会真的和南洋兵戎相见。” 江晚照轻嗤一声,伸手端起齐珩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双眼:“倘若有一天……朝廷不管你的死活,当真这么做了呢?” 齐珩和她目光交汇,忽然意识到,江晚照想要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她将两条路摆在自己面前,谁也看不清道路的尽头通往何方——或许是殊途同归,也可能是背道而驰,仿佛一场泼天豪赌,而下注的机会只有一次。 齐珩岿然不动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试探着去抓江晚照,却扑了个空。江晚照冷冷看着他,仿佛一把长刀,刀锋抵住胸口要害,将他逼向二选一的岔道口。 靖安侯闭了下眼,在电光火石间下定决心:“要是朝廷兴兵来犯,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话音未落,齐珩被捏住的两腮隐隐作痛,江晚照手指加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要你拿命偿……我只要你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做得到吗?” 齐珩与她对视片刻,江晚照眼神凶狠,曾经作小伏低的隐忍扫荡一空,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蠢蠢欲动地逼视住猎物的要害。 “想好了再回答!”江晚照冷冷道,“我的脾气你很清楚,你不应便罢,若是答应了还想反悔……” 她没把话说完,齐珩却从她隐而未发的威胁中感受到森然的戾气与杀意。 他低垂眼帘,并没有沉吟太久,已经干脆答复道:“……好。” 靖安侯的折子经由南洋匪盗之手,几番周折,辗转送回中原。待得勤政殿中的景盛帝打开奏疏,瞧见里头熟悉的笔迹,一时竟不知是气是笑。 随同奏疏一并送上京的还有江晚照的亲笔手书,洛姝没急着拆信,她对着信封上婉丽的簪花小楷出神片刻,漫不经心道:“江滟说了什么?”
锦衣卫同知陆谦跪伏在地,轻易不敢抬头:“那江滟说,她不会和朝廷为难,但也不会轻信朝廷……” 他话音不自然地顿住,偷摸窥了景盛帝一眼,迟疑着不敢往下说。 洛姝撩起眼帘:“还有呢?” 景盛帝与江晚照不同,从来锋芒内敛、言辞和煦,陆同知却觉得后背汗涔涔的,比起姓江的海匪头子,压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谦僵硬地滑动了下咽喉:“她说……若要她相信朝廷的诚意,须得由一人亲自出面,除了此人,她谁都不信。” 洛姝下意识追问道:“是谁?” 这一回,不管景盛帝怎么施压,陆谦都是支支吾吾,死活给不出个明白话。须臾,洛姝似乎领会到什么,曲指在御案上叩了叩:“那江滟……莫不是要朕亲自招降?” 陆谦实在躲不过,只得牙疼似地哼哼道:“……陛下英明。” 景盛帝脸色晦暗莫测,眉心的大红花钿灼灼生辉,却照不亮她阴沉的眉眼:“这位江船主还真是有趣……你此行可曾见到齐侯?” 陆谦敛眉低目:“见到了。” 洛姝目光微凝:“齐侯怎么说?” “侯爷说,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此身便当托付了南洋,让陛下不必再派人寻他,他也不会回来,”陆谦一五一十道,“卑职苦劝再三,无奈侯爷决心已定,他让卑职转告陛下,南洋群匪不是您的敌人,如今大秦内忧外患、百上加斤,您不必将太多心思放在南洋。” 齐珩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他打定主意要上江晚照的贼船——左右他手上这块玄虎符不入上位者的眼,倒不如干脆交出去,落得一身轻松,此后便是天高海阔,任凭遨游。 有那么一时片刻,洛姝五味陈杂涌上心头,恍惚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和齐珩戏语,王侯公卿也好,天皇贵胄也罢,这辈子都是逃不出去的,注定在这个锦绣牢笼里搏杀至死。 彼时她万万料想不到,齐珩竟真的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即便以景盛帝的涵养,刹那间都有些压抑不住脾气,恨不能学着草莽匪寇的做派摔了折子,再爆一声粗口。可惜她再火冒三丈,终究是鞭长莫及,当奏疏送入勤政殿之际,远在南洋的宅邸也挂起了大红宫灯。 红色的灯火从竹影葱茏间射出,并不显得十分喜庆,反而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寂寥。宅邸中不见侍女,只有亲卫匆匆而过,手中捧着各色家什,乍一看皆是鲜艳醒目的红。 韩章揣着一腔濒临泛滥的忧心忡忡,一边命人将打着红色丝绦的铜钱盛筐搬出去,撒给城中番商讨个彩头,一边皱眉沉吟。 恰好成彬从廊下经过,见他神色沉郁,忙用手肘捅了捅他:“主子大喜的日子,怎么还板着脸?被人瞧见,还以为你见不得主上的好日子呢!” 韩章眉间的忧色压也压不住:“主上大喜,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是……” 成彬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信不过靖安侯,无奈主子对他情有独钟,咱们能有什么法子?再者,丁先生也说了,主子若能和侯爷联姻,对咱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丁先生都发了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个中道理,韩章不是不明白,只是他曾在齐珩手下吃过大亏,一朝被蛇咬,见了井绳难免草木皆兵。 “齐侯胸有丘壑,一着下去就是杀伐千里,留他在主上身边,实在祸福难料,”成彬劝道,“主子是从明枪暗箭中杀出的,见事比你我更透彻,她敢扣人,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再说,我看齐侯对主上情深意重,未必会有别的心思,你也用不着杞人忧天。” 韩章还想说什么,忽听不远处“吱呀”一声,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江晚照盛装而出,大红的裙摆浮光潋滟,每一步都拖出情韵悠长的涟漪。 韩章和成彬顿时噤声,不约而同地低眉敛目,竟是被她眉目间的艳色逼退了。 从前院到后院,不过区区百来步,江晚照缓缓行来,数载光阴缩地成寸,从她脚下呼啸掠过。她拎着裙据,拾阶而上,推门时迟疑了一瞬,掌力将发未发之际,一阵风穿林而过,带着竹叶清新润泽的气息,卷开了虚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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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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