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反射着微弱星晖,一点寒芒已经足够近在咫尺的两人看清彼此,杨桢忽然抬起头,微微勾起唇角。 北戎统帅怔愣住,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他听到炒豆般的爆响在耳畔炸开,厮杀声毫无预兆地远去,他颤巍巍地低下头,什么也没看清,视野中只有一片狰狞的赤红。 杨桢后退两步,艰难地喘着粗气,亮出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拇指和食指间扣着一把小巧的短铳,长度大约只有齐珩那把连珠铳的一半,若非刚才那一声响,它更像是精致的摆件,而非杀人夺命的利器。 “这是天机司最新研造出的,没别的好处,就是尺寸小,方便携带,”杨桢“啧”了一声,“不过这玩意儿可没连珠铳好使,十步以上就失了准头,非得像刚才那样面对面才能显出威力。” 北戎统帅听不见他的话,兀自瞪着眼,胸口却破开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和生命一股脑流散,他高大的身躯颓然倒地。 “轰”的一声,泥沙飞溅,就此尘埃落定。 狼王的鲜血洗净了围城数月的耻辱,杨桢只觉得胸口烧着一把火,将长久以来的憋屈扫荡一空。他仰头大笑,笑到一半突然没了声,身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泥浆里。 飞驰而来的齐晖恰好目睹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他连滚带爬地翻下马,一把扶起杨桢,触手只觉湿漉漉的,拿到近前才发现摸了满把温热的血。 “杨将军!”齐晖慌了神,“您怎么样?千万撑住啊!” 杨桢冲他笑了笑,想说“这点小伤要不了人命,别大惊小怪的”,然而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就着齐晖搀扶他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关宁城的战报在数日后送抵京师——前来助阵的朱雀果然不是朝廷所部,帮着逐走了北戎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收拾善后的靖安侯只能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饶是如此,也用了三天三夜才将公文送到洛姝手上。 关宁一役,守军和照魄军里外夹击,重创北戎主力,逼其退回草原深处。王者归来的靖安侯犹不罢休,亲率照魄军追杀至北戎境内,将北戎人的王庭一把火烧了,牛羊尽数掳走,这才大摇大摆地退回关宁城。 至此,狼烟平息,而两国边陲的七杀碑耸立依旧。 战报传回帝都,朝中不乏有死脑筋的老顽固,抱着“仁德教化”“友睦邻邦”那一套,对赶尽杀绝的靖安侯展开了喋喋不休的抨击。但是这一回,即位后广开言路、礼贤臣下的景盛帝没纵着他们,但凡跳脚起刺的,全都贬谪西南,永世不得回京。 景盛帝虽为女子,却颇有明君风范,既能怀柔纳谏,又有雷霆手段。自她即位以来,除了当年处置焦氏党羽时下了重手,还从未如此暴躁过。 督察院副都御史贾政芳本也准备了连篇累牍的弹辞,目睹了前头几位同僚的下场,不敢轻易开口。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内阁首辅林玄钧,却见林老大人叹了口气,对他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贾御史犹豫片刻,还是将迈出去的半条腿收了回来。 朝堂诸公不明所以,林玄钧这个内阁首辅却是心知肚明,景盛帝这番火气并非冲着朝中文官,而是为了远在关宁城的辽东统帅——关宁一役,辽东驻军不仅击退北戎铁骑,更重创北戎主力,令其十年内再无反扑之力,实在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辽东统帅杨桢在追击北戎中军时身负重伤,虽得军医及时救治,仍是性命垂危、生死一线! 女帝和杨桢的关系,旁人或许无从知晓,林玄钧却看得分明。身为文臣领袖,他不乐见武侯一派在朝中得势,却也明白,在这个内忧外患、四境狼烟的当口,没有武将镇守边陲,中原的万里疆土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正因如此,他并未对靖安侯赶尽杀绝的作为有所指摘,更默许了景盛帝惩治文臣的重手。 “只希望永宁侯吉人天相,万万不要有事,”走出勤政殿时,林首辅回头遥望北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永宁侯府满门忠良,如今只剩这么一条血脉……这也罢了,若是杨侯有个什么,以今上的手段,只怕不是火烧王庭那么简单了!” 当景盛帝在勤政殿中暴跳如雷之际,千里之外的关宁城,齐珩披着大氅穿过营地。只见帅帐门帘一掀,端着水盆的亲兵和靖安侯撞了个对脸,忙放下水盆,躬身行礼:“齐帅!” 齐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杨将军怎样了?” 那亲兵年纪不大,头一回瞻仰“传说中的”靖安侯,颇有些战战兢兢。他把自己站成一根笔杆条直的□□,纹丝不动地插在帅帐门口,字正腔圆地答道:“回禀齐帅,将军看着比昨日好些,高烧退了少许,人也不再说胡话。军医说,只要能挨过今日,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齐珩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帐中。 营帐久不通风,呛人的药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混成一股,不由分说地扑鼻而来。齐珩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床前,对屏风后的郝应阳打了个招呼。 郝应阳神色凝重,抱拳行礼后,默默退到一边。 当日北戎溃败,杨桢不顾一切地追杀在后,虽然成功斩杀北戎统帅,自己也被北戎人的濒死反扑伤及要害——据军医说,那一刀从胸口带过,实在是险之又险,只要再偏半分,就是削断心脉、回天乏术! 齐珩不耐久站,在床榻边坐下,低声道:“他还好吗?” 杨桢这口担子撂得突兀,若非横空杀出个靖安侯,将关宁城的千钧重担接过去,郝应阳拿脑袋拍板砖的心都有了。此时此地,在传说中神乎其神的靖安侯面前,郝将军也步了亲卫的后尘,一边肃目而立,一边偷摸撩起眼帘,瞻仰大秦军神的风采。 谁知好巧不巧的,就在这时,齐珩若有所觉地转过头,两人目光狭路相逢,郝应阳打了个寒噤,忙不迭低下头。 “前半夜不□□生,一直念叨着胡话,后半夜终于睡沉了,”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答道,“军医说,只要烧退了,应该就没大碍,少帅不用担心。” 其实类似的话,齐珩已经从亲卫口中听过一遍,只是他总有些不放心,非得再三确认才能松下一口气。眼看被褥中的杨桢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水,齐珩挽起衣袖,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下:“……是比前一日好多了。” 郝应阳端详过两眼,只觉得靖安侯的脸色不比杨统帅强多少——一个杨桢已经叫郝将军焦头烂额,他唯恐齐珩也撂了挑子,忍了半晌,还是没按捺住,小心翼翼道:“齐帅……您没事吧?” 齐珩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心,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事……只是赶路急了,受了点风寒,调养两日就没大碍了。” 郝应阳这才松了口气。 齐珩将杨桢扎着绷带的胳膊塞回被中,头也不抬道:“当日关宁城遇袭,幸而有朱雀解围……可曾查出这批朱雀的来历?” 提及当日解围的朱雀,郝应阳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卑职已经详细查问过,附近驻地的朱雀营均未有所动作,想必不是不是朝廷人马。” 齐珩两只手拢在袖中,指尖摩挲着腕上手环——那并非常见的金珠玉石,而是用两缕柔发编成的,末端打了个小小的络子。他低垂眼帘,不知想到什么,眉目间的神色显而易见地柔和下来:“……我知道了。” 郝应阳一愣:“齐帅知道什么了?” 齐珩没说话,却是眼角微弯,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不管他们是哪一路的人马,危难之际出手驰援,便是我大秦的忠义之士,”靖安侯低声道,“既然他们不愿透露身份,你我也不必勉强……比起他们,倒是东瀛人的‘枭鸟’更需要提防。”
第181章 逼宫 东瀛人是从何得到的朱雀图纸姑且不论,但是关宁之战中神出鬼没的“枭鸟”确实给大秦边防造成前所未有的压力——自朱雀问世以后,便是大秦稳居中原、碾压四境的一把无双利器,现如今,这利器竟被人全盘照抄了去,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大秦将失去陆空并进的优势。 追查朱雀图纸因何泄露固然重要,但那不是齐珩的职权,他将始末缘由一五一十禀报朝廷后,便全权接手了关宁城防务——北戎人选择关宁作为突破口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此地确实重要,东接三韩、南卫京师,便如一把扼住帝都咽喉的匕首。站在关宁城头向东眺望,甚至能从千里眼中看见军威俨然的东瀛军帐。 齐珩将千里眼递给齐晖,沉声道:“看来,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 齐晖一愣:“少帅说的是什么?” 齐珩没解释,提起马鞭,遥遥一点鸭律江东岸。 齐晖思忖片刻,倒抽一口凉气:“少帅的意思是……朝廷已经决意出兵三韩,对抗东瀛?” “对抗东瀛是意料中的事,”齐珩道,“不论别的,单凭‘朱雀’二字,就够朝廷出兵了。” 齐晖窥着齐珩的脸色,欲言又止。 齐珩极目远骋,分明没架琉璃镜,却将齐晖的神情变化瞧得清清楚楚:“怎么,想说什么?” 齐晖犹豫再三:“倘若朝廷出兵平倭,少帅以为,会以谁为主帅?” 齐珩低垂眼帘,似笑非笑:“你说呢?” 这个态度已经足够齐晖印证自己心头揣测,顿时变了脸色:“少帅……您当真要挂帅出征?” 齐珩沉默须臾:“我封侯靖安,便是为朝廷靖难□□,倘若朝廷有命,我自然……” 齐晖再也按捺不住,急切道:“可是您的身体……这一仗没有一年半载怕是打不下来,您刚拔完毒,身子还虚着,哪禁得住奔波劳累?再说,您不是还要回南洋找江姑娘吗?您就不想留一些无伤无病的岁月,和她共度余生?” 此际正值傍晚,天穹弥漫绯色彤云,偶尔有海东青从夕晖中驰骋而过,展开的两翼带起惊涛骇浪。 齐珩像是被浪花擦中了心头软肉,平生第一次知道,只要念起一个名字,就会百般向往,心痒难耐。 “我当然要回南洋,”他忍不住想,“阿照还在等我,我就是爬也得爬回去。” 他将两只手拢在略显宽大的袍袖中,指尖反复摩挲腕上发环,姿态轻柔且亲昵,仿佛是耳鬓厮磨之际,他用手指挑起那女子鬓边的一绺柔发。 长风呼啸来去,卷碎了天边的霞晖,脚步声匆匆而至,只见郝应阳喜气洋洋地抢到近前:“齐帅,好消息!杨将军醒了!” 齐珩倏尔转身,压抑多日的眉目终于稍稍舒展。 杨桢刚醒时,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身在何处。他脑中一片混沌,还没完全清醒,已然暗自心惊:这是在哪?北戎人呢?关宁城守住了吗? 想到“关宁城”三个字,杨桢打了个硬生生的激灵,本能要撑起身,谁知撑到一半时,被人不由分说地推了回去:“你刚醒,别乱动,安生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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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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