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见虽久闻“靖安侯”大名,却也着实不敢指望这样的统帅能击退倭寇,光复两京。 从行宫回龙湾馆的路上,齐珩没乘轿,而是坐回自己的马车,车里一早点了火盆,暖意融融。杨桢借口刀伤未愈,死活不肯骑马,非要蹭齐珩的马车,等里里外外再无外人,他才剥着从宴席上顺来的榛子,漫不经心道:“刚才干嘛拦我的话头?依着我的脾气,那等畏缩怯战、首鼠两端的小人,就该斩了祭旗!” 马车里热得很,齐珩宽了大氅,略有些无奈地说道:“这里毕竟是三韩,不是我大秦朝堂,你说话做事能不能顾忌些?” 杨桢面无表情:“不能!” 齐珩:“……” 行吧,反正这位有大秦女帝撑腰,别说只是放放嘴炮,就是他当庭斩了三韩君臣,也自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 齐珩沉默片刻,曲指轻轻敲打案几:“此次出兵,我打算让这位李节度使统领三韩军从旁支援,配合我等收复失地。” 杨桢一颗刚剥好的榛子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个死去活来。 “你……咳咳,”杨将军好不容易抹去泪花,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脑子被板砖拍了?明知此人有问题,还让他打配合?就算他没跟倭寇勾结,一桩‘畏战不前’的罪名也足够斩了!这种首鼠两端的无能之辈,你……” 他话没说完,齐珩忽然抬起头,对不准焦距的眼睛里赫然有刀光闪过。 杨桢话音戛然而止,凭着一起长大的默契,隐约领会到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将计就计吧?” “我没见过此人,也不了解他的做派,贸然处置确实不妥……但我不想浴血沙场之际,身后还被人埋了钉子,”齐珩低声道,“既然拿不准,何妨试他一试?若是误会一场,自然没甚好说,可他若有通敌的嫌疑……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杨桢总算明白这些年,自己为何被姓齐的小子压国一头——姑且不论打仗的能耐,单是这份心思与算计,便甩出自己十条街不止。 永宁侯算是领教了。 齐珩说“军务繁忙”并非敷衍,他在义州过完年,次日清早便率军出发,一路风驰电掣,于景盛三年正月初四抵达顺安县安定馆。 顺安县地方不大,位置却颇为微妙,往南六十里便是倭寇盘踞的平京城,倘若快马加鞭,一日便可行个来回。 放在太平年间,大秦使者出使三韩,当地县令总要设宴款待,离平京城还有几十里远,就能听见依稀的鼓乐声,朝鲜官员出城相迎,设香亭恭候诏书。可惜今时不同往日,鼓乐声自然不用想,夹道的也不是龙亭、香亭,离平京城尚有五六十里地,硝烟弥漫、遍地焦土已经触目惊心而来。 齐珩无力骑马,照旧是端坐马车之中,然而此地深入战区,炭火已经没那么充足。他裹着厚重的大氅,将冻得发白的指尖送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又用力搓了搓,这才拿起毛笔,飞快写完最后一行字。 末了,他吹干墨迹,朗声唤道:“齐晖!” 马车疾驰不停,齐晖身手敏捷地跳进车厢,躬身道:“少帅,有何吩咐?” 齐珩折起文书,递给他:“这是我草拟的三韩驿站循环簿纪要,你派人快马送往义州,交给此行调度粮草辎重的袁经略。若是没问题,日后三韩境内的驿站传信都照此执行,违令者斩!” 齐晖领命而去。 安定馆原是款待大秦天使的驿馆,此次靖安侯率大军而至,浩浩荡荡不下四五万人,都驻扎在安定馆显然是不可能的。齐珩伤病未愈,受不得风寒,本想和将士一起驻守大营,却被杨桢和卫昭连拖带拽地“请”进了驿馆。 卫昭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江姑娘派我跟着您,就是为了照看您的日常起居,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卑职的小命着想吧? 杨桢更是直截了当:就你那身子骨,还当自己是勇冠三军的靖安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就老实在驿馆里待着!看你冻得缩手缩脚的怂样儿,老子就头疼! 齐珩额角青筋乱跳,奈何确实气虚体乏,拗不过这两位,只得委委屈屈地认怂了。 谁知这一日,他刚在安定馆安顿下来,还没捂热手脚,齐晖已匆匆而至:“侯爷,东瀛人遣使前来,要求面见您。” 齐珩倏尔抬头,面沉如水。 东瀛人的使者,不管是送信的还是踢馆的,身为主帅的齐珩都不能不见。让他没想到的是,来者非兵非将,竟是个光头和尚,袈裟素履立于刀兵之间,竟如佛前敬香一般从容不迫。 “久闻大秦靖安侯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华绝代,叫人望之心折,”和尚敛袈裟、顺佛珠,合掌施礼,“贫僧法号玄诲,见过侯爷。” 齐珩大略猜到他的来意——早在他驰援关宁之际,驻守平京城的小西隆宇就几番蠢蠢欲动,只是这“欲动”并非挥师北进,而是同三韩朝廷递交议和文书,希望能兵不血刃地结束战事。 彼时大秦朝廷尚未下定出兵驰援的决心,只命三韩君臣见机行事,尽量拖延时间。李延不敢违逆景盛帝的旨意,更不敢将东瀛人得罪狠了,只能意意思思地两边敷衍着。 谁知这小西隆宇是个实诚人,居然对三韩君臣的敷衍话信以为真,接连几封书信,都是要求止息干戈、缔结盟约。更有甚者,他大约是听闻大秦风物,心向往之已久,口口声声要向大秦朝贡、请封,言下之意,俨然是将自己当成大秦的藩属之臣。 这一番“赤诚丹心”,着实让靖安侯哭笑不得。 齐珩对东瀛人的“忠心”不予置评,却对“议和”之说颇感兴趣——他前脚刚到义州,后脚便命麾下亲兵打扮成信使模样,快马奔赴平京城,只说是上/国答应了和谈条件,天使带着册封文书,不日便将抵达。 这原是一着聊胜于无的闲手,就连靖安侯自己也没想到,那实心眼的东瀛棒槌居然当真了。 只能说,三韩君臣打仗不在行,敷衍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高明,反正这小西隆宇是被忽悠得信以为真,只当大秦靖安侯是来册封的,巴巴地派了副手玄诲和尚,带着二十多人的迎宾团,专程来给靖安侯接风。 弄清个中原委,齐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无端生出一腔“欺负老实人”的愧疚。 只是东瀛人上赶着来送菜,齐珩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当即将人客客气气地引进驿馆,拿出天/朝使臣“温良恭俭让”的做派,跟玄诲和尚好好周旋了一番。 “小西将军的诚意,上/国已经知晓,我朝陛下有感贵国诚意,特命本侯宣旨册封平光秀将军,”齐珩双手拢在大氅中,神色谦和,不带煞气,“烦请大师回去转告小西将军,明日未时,册封依仗将前往平京城,届时请他出城迎接,以示诚意。” 靖安侯生得俊秀,又是伤后乏力、中气不足,通身透着世家贵公子的病弱做派。玄诲和尚远在东瀛,也曾听闻“大秦军神”的名号,此行原本疑虑重重,如今见了齐珩本尊,倒将疑心消了七八分,越发笃定这靖安侯是来和谈册封的。 “瞧靖安侯这模样,别说领兵作战,重一些的刀枪棍棒怕是都拿不起来,”玄诲和尚长出一口气,心说,“大秦皇帝失心疯了,才会派这么个病秧子前来送死,看来大秦此行确实诚意满满。” 想到这里,他脸上自然而然地带上笑意,竟是比齐珩还要谦逊温和:“侯爷放心,贫僧必定将话带到——明日之后,干戈息止、四海一家,大秦与东瀛永结盟约,实在是普天同庆!侯爷居功至伟,我佛慈悲,必将赐福于阁下!”
第189章 枭鸟 可能是靖安侯病怏怏的皮囊太具欺骗性,也或许是齐珩跟朝堂诸公扯皮久了,无师自通了忽悠人,玄诲和尚非但疑虑全消,甚至畅想起东瀛与大秦结盟之后的美好前景——他当场做了一首七言绝句,死活要齐珩代他转致大秦女帝。 “扶桑息战服中华,四海九州同一家。喜气忽消寰外雪,乾坤春早太平花。”玄诲和尚一字一顿、声情并茂,末了眼巴巴地望着齐珩,“侯爷以为,在下所作诗句如何?” 齐珩浑身鸡皮疙瘩往外冒,又不好太打击人家的和谈积极性,只能强忍牙疼,皮笑肉不笑道:“果然是好诗……非同凡响!” 旁听的杨桢好悬将腮帮咬出血,才把到了嘴边的喷笑险伶伶地吞了回去。 齐珩在先帝身边服侍多年,敷衍个把东瀛人不在话下,他前脚送走满心欢喜的玄诲和尚,转头就瞥了杨桢一眼:“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吗?” 话音未落,杨桢已经拍着太师椅,捂着肚子爆笑出声:“还四海九州同一家……哈哈哈!要是让圣上听到了,非拧断那和尚的脖子不可!” 齐珩:“……” 行吧,此番驰援三韩的五万大军中,也就这货敢肆无忌惮地编排九五至尊! “喜气忽消寰外雪,乾坤春早太平花……这和尚有些文采,倒是比三韩人酸溜溜的奉承之语强上不少,”齐珩淡淡道,“既然他们如此想归顺大秦,本侯就遂了他们的心愿——让他们领教领教,什么叫天威难测!” 杨桢抬起头,与齐珩在电光火石间对视了一眼,彼此的意图昭然若揭。 “总觉得有点欺负人啊,”良久,杨桢喃喃道,“居然被一帮实心棒槌欺负得团团转,你说三韩人是得有多废物?” 齐珩不便和副手一起非议属国君臣,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耳朵瘸。 是夜,大秦军中灯火通明,两位统帅拉着麾下将领,逐一推敲行动细节,务求尽善尽美。与此同时,满载而归的玄诲和尚漏夜造访小西隆宇,将此行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 “贫僧观那靖安侯,年不及而立且罢了,又是面白气虚、神色孱弱,似有伤病在身——大秦朝廷怕是失心疯了,才会派这样一位统帅领兵作战,”玄苏和尚志得意满道,“贫僧听他言语谦和,一副贵胄文士的做派,想必连刀兵都没怎么动过……这样的人,也就领着册封使的差事敷衍一二,指望他统军?简直是笑话!”
小西隆宇年过而立,虽为武将,却是商户出身。这份经历体现在他的性格中,既有商人的油滑精明,又有武将的狡诈悍勇,着实叫三韩将领吃足了苦头。 可惜,这份精明与悍勇在兵不厌诈的靖安侯面前完全不够看,闻言,他喜出望外:“当真?那靖安侯还说了什么?” 玄诲和尚有意讨顶头上司的好,将齐珩随口敷衍的话语添油加醋,吹得天花乱坠:“齐侯说了,册封使明日未时即至,让咱们派人迎接。他还说,此次东瀛大秦结为秦晋之好,咱们便都是大秦属臣,封王封爵,指日可待……说不准,还能在三韩划块封地逍遥快活!” 难为小西隆宇,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信以为真,被玄诲和尚一篇牛皮吹得心花怒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对了,这靖安侯是一品军侯,在大秦朝廷地位不低,咱们可不能慢待了……吩咐底下人,明儿个换好衣裳,随我出城迎接上/国册封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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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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