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诲和尚笑容满面地奉承了几句,正要伺机退下,就听内堂传来一声冷冷的:“小西将军若是信了靖安侯的说辞,便是将自己的性命送到大秦人的屠刀之下。” 小西隆宇笑容倏敛,循声回头,就听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屏风后徐徐转出一个人。 此人身量单薄、神色病弱,正是在琉球坑了齐珩一把、差点叫靖安侯阴沟里翻船的徐恩允。 数月前,平光秀遣使造访大秦四境,费了诸多口舌、许下无数好处,终于劝服南洋与北戎一并出兵。他没指望这些跳梁小丑能从大秦身上占得便宜,因为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四境边陲,而是隐藏在东海汪洋之中。 事实上,这一局他算得很准——大秦被四境烽烟绊住手脚,左支右绌之下,反而遗漏了最为要命的帝都。若非大沽港一役,凭空杀出个四海女王,中原江山改名换姓也未可知。 因为大沽一役的失利,本就处境尴尬的徐恩允越发见疑于平光秀。只是一来,他在东海经营多年,羽翼丰满,俨然成了气候。二来,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将关系托到平光秀的爱妾淀夫人面前——淀夫人喜怀身孕,正是得宠之际,不过吹了吹枕旁风,就让平光秀怒火尽消,非但没问罪处置,还将徐恩允派到平京城,以谋士的身份协助小西隆宇守城。 小西隆宇很会做人,他知道徐恩允是平光秀派来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其到位,任谁都挑不出毛病。至于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如何暗潮汹涌,就不得而知了。 比方说……现在。 玄诲和尚是小西隆宇的副手,一向颇得礼遇,如今被个空降的“谋士”拂了脸面,顿时有些挂不住:“徐先生此话怎讲?倘若那靖安侯当真要动手,又何必放我等回来?” “我跟这位靖安侯打过交道,对他的行事做派不敢说了如指掌,至少有七八分了解,”徐恩允不慌不忙,先对小西隆宇行了个礼,这才侃侃而谈,“他向来谋定而后动,能用三分力,绝不用五分!倘若在下没猜错,他是打算借‘册封’的名义骗开平壤城,将军如若信了他的话,明日入城的便不是册封仪仗,而是大秦铁骑!” 小西隆宇神色倏变,沉吟不语。玄诲和尚却是对和谈深信不疑,闻言急道:“徐先生怕是危言耸听了,据贫僧所见,那靖安侯就是个病秧子,多说两句话都喘不过气,哪有提刀上阵的力气?大秦朝廷派他领军作战,和送死有什么分别?至于‘大秦军神’之说,多半是以讹传讹、言过其实罢了。” 徐恩允皱了皱眉,刚要据理力争,玄诲和尚已经冷笑道:“徐先生奉太阁大人之命,在中原奔波多年,期间没少吃大秦人的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您再畏惧大秦朝廷,如此危言耸听也不妥当——且不说战事一起,多少东瀛勇士会死于炮火之中,单是这平京城中的粮草供应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支应不了大规模的战事。若不化干戈为玉帛,一朝战端开启,死的可不是徐先生麾下将士!” 玄诲和尚自称出家人,言行举止却入世极深,这番话不好听,却胜在实诚,更说到小西隆宇的痛处!小西隆宇所部一万八千人,及至攻克平京城,已经锐减至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投降的三韩军队,根本顶不了人用。 这一万多人不仅是小西隆宇的家底,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还指望着这些人搏功名,万万不肯浪费在平京城中。小西隆宇思量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三韩这场战事持续不了多久,与其白白浪费兵力,倒不如早日消弭烽烟,顺带向大秦讨个封赏……” 他转头瞥了欲言又止的徐恩允一眼,终究心里不忿,冷笑着刺了他一句:“……若是当日,徐先生能一鼓作气拿下大秦都城,咱们也不必在这儿为了是战是和争论不休了。” 徐恩允微微色变。 大秦人视徐恩允为“叛贼”,欲诛之而后快,小西隆宇这个土生土长的东瀛人同样看不上首鼠两端的混血海匪。若非这些年,徐恩允奔走中原,为东瀛传回不少有用的情报,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小西隆宇拂袖欲走,只听身后“噗通”一声,却是徐恩允跪了下来。这病弱男人手腕一翻,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吹毛断发的刀尖正对准自己心口。 小西隆宇微一皱眉:“徐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在下承蒙太阁大人看重,来此协助将军守城,必须尽到谋士的职责,”徐恩允正色道,“在下太了解靖安侯的为人,将军若信了他的册封之说,明日仪仗入城之际,便是平京城破之时!在下不忍见将军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更恐有负太阁大人所托……如若将军真要往张开的陷阱里跳,在下只能血溅于此,权当全了对故国的忠义之心!” 言罢,他手腕一送,竟是毫不犹豫地刺向心口! 小西隆宇吃了一惊——他虽然看不上徐恩允,可此人毕竟是平光秀派来的,又有淀夫人作保,他再不待见,也不能让姓徐的死在自己地盘上。电光火石间,小西隆宇快步抢上,手腕猛地一振,只听“当啷”一声,匕首被两头尖的利器打落,掉在金砖地上。 小西隆宇飞起一脚,将匕首远远踹开,作势去扶徐恩允:“徐先生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徐恩允跪着不动,几乎是声泪俱下:“玄诲大师说的没错,我是惊弓之鸟……但那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我实实在在地尝过靖安侯的厉害!将军可知,当日靖安侯易容改装混入琉球,被我设计拿下。我本想重刑拷问出大秦军机,谁知他分明身负重伤,竟还从我手中逃走!” 小西隆宇头一回听说这一节,顿时惊呆了:“还有这等事?你为何不禀报太阁大人?” “人已经逃走,我无凭无据,又何必自找麻烦?”徐恩允道,“他在我手下吃足苦头,调养数月依然没见好转——玄悔大师说他身带伤病,多半是由此而起!” 小西隆宇沉吟不语,面色逐渐阴沉。 “靖安侯全盛之际堪称勇冠三军,纵然伤病交加,亦是鞘中利器、囊底利锥!”徐恩允苦口婆心,“将军,我知守城将士皆是你麾下精锐,你舍不得他们白白送命!可若靖安侯当真来者不善,这偌大的平京城,你就舍得了吗?” 小西隆宇悚然一震! 或许是徐恩允的声泪俱下起了效用,也可能是小西隆宇的商人性格发作——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第二日晌午,当大秦“仪仗队”如约开赴平京城时,就见方圆数里密密麻麻,被东瀛人插满了鹿角。 更有甚者,几处重要地带设置了重重拒马,尖锐的利刺突出向外,仿佛豁牙咧嘴的嘲笑。 大秦斥候头皮发麻,赶紧快马报给靖安侯。马车中的齐珩抬起头,神色居然十分平静,仿佛“敌军早有防备”和“今天是个好天气”一样稀松平常:“除了鹿角和拒马,东瀛守军还有什么异动?” “那倒没有,”斥候据实回报,“东瀛人列队相迎,打扮得还挺隆重,看来是真心期待朝廷册封。” 一旁的杨桢策马上前,漫不经心地扬起马鞭:“怎么着,还按原计划来吗?要我说,实在不行就一股脑冲进去,包圆了再说!” 齐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倭寇事先布好拒马,就是起了疑心,倘若硬冲,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拢了拢大氅毛领,淡淡道:“传令,让我军骑兵部队退后三里,静候信号。” 杨桢挑起眉梢:“你是打算用这副不比豆渣结实多少的身子骨,去闯倭寇的龙潭虎穴?” 齐珩笑了笑,弯落的眼角水光荡漾:“怎么,你怕了?” 杨桢一甩马鞭,朗声笑道:“北戎的十万铁骑都见识过,区区几个倭寇有什么怕的?你想去,我舍命陪君子便是!” 齐珩曾不止一次独闯虎穴,他就像一把无往而不利的尖刀,总能在最猝不及防的一刻出鞘,于瞬息间扭转战局。如今纵然伤病缠身、气虚乏力,却没磨尽当初的胆魄与锐气。 何况他相信,凭着麾下装备的连珠铳与改装成“马车”的武车,未必不能杀东瀛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齐珩算准了一切,唯独遗漏了一个徐恩允,正当平京城遥遥在望,花红柳绿的东瀛人一股脑涌到城门口,打算迎接大秦天使时,尖锐的长唳声忽然飞速驰来。 风月楼上的小西隆宇见势不对,循声一抬头,顿时目眦欲裂:“枭鸟?谁把枭鸟放出来了!”
第190章 短兵 东瀛人的枭鸟是仿造版,论性能、论战力,都不可能超越大秦朱雀。但是枭鸟问世的一刻,东瀛人已经预料到来日制空权将成兵家必争之地,预先做了功课和准备——比方说,如何加强枭鸟的近身作战能力。 为此,东瀛工匠绞尽脑汁,在枭鸟关键部位加装了防护铁板,又竭尽全力削减枭鸟重量、增强机动性能,为日后的近身战增加筹码。 然而众所周知,“防御力”和“机动性”本就是一对冤家,想要在确保机动性的同时兼顾防御能力,又谈何容易? 既然“硬件”可操作的空间不大,东瀛人只能在“软件”上煞费苦心,驾驭朱雀的都是千挑万选、九死一生的悍将,每一次起飞都未必有机会降落,每一次出征都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枭鸟现身的一刻,马车里的齐珩蓦地抬头,与此同时,他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银白色的圆筒,拧开外壳抛入空中。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哨,圆筒炸出一串山河大地红,这就像是一个指向性明显的暗号,下一瞬,“敕封仪仗”遽然翻脸,装满礼物的车板翻开,底下居然藏着箭匣! 那并非军中常见的□□,而是儿臂粗的铁箭,外形酷似踏橛箭,只是不比踏橛箭笨重。每一辆木车都配备了十六支铁箭,箭尾连着引线,末端绞在一起,护送木车的将士熟门熟路地点燃引线,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声接连响起,铁箭竟然从车中窜出,山呼海啸般冲向枭鸟! 东瀛人何曾见过这等神兵利器?顿时傻了眼!枭鸟不知铁箭厉害,未敢直撄其锋,只得拉起机头,见机闪避。谁知那□□与脂水驱动的铁箭速度好快,眨眼已经到了跟前,枭鸟纵然竭力闪躲,依然没能完全躲开,被两支铁箭射中尾部。 偌大的机身剧烈震动,那铁箭居然是空心的,射中的一刻轰然炸开,铁箭中贮藏的磷粉四溅,与脂水、□□混杂,当即熊熊燃烧起来。枭鸟顿时成了一条当空盘旋的火龙,无论怎么翻滚闪避,火势仍是越来越大! 风月楼上的小西隆宇目瞪口呆,一时竟分不清是己方枭鸟擅自出战、惹恼了大秦天使,还是大秦人居心叵测、一早做好了刀兵相见的准备。没等他回过神,平京城前已经乱作一团,侥幸逃过一劫的枭鸟俯冲向下,机头暗匣打开,锋利的箭头森然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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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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