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说到一半,突然没声了,丁旷云诧异抬头:“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江晚照没搭理他,拈着短笺的手指微微发颤,瞳孔人眼可见地红了。丁旷云看得出来,江晚照在强忍愤怒和杀意,虽然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仔细分辨甚至听不出破绽:“平京一役,齐珩遇刺,命悬一线……” 丁旷云失声惊呼:“什么?” “……幸好卫昭舍身相护,总算没大碍,”江晚照语气轻柔地续上话音,“现下人已经清醒了。” 丁旷云被她一口大喘气吓丢了三魂七魄,好半晌才缓过劲,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下回能直接说结果吗?” “齐珩虽然无事,卫昭却身负重伤,直到成彬送出信鸽时,依然性命垂危,”江晚照低垂眼帘,几不可闻地勾了勾嘴角,“你说……我该怎么回报平光秀这份大礼?” 丁旷云无端有点头皮发麻。 江晚照未必多信重卫昭,他毕竟是侯府家将出身,对靖安侯和朝廷有着天然的亲近和倾向。但卫昭跟了她这么多年,几次救她于危难,江晚照或许心存疑虑,情谊却是已经结下。 江晚照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女人”,更不是普通的“匪寇”,她更像一头狼王,能在雄性主宰的天地间杀出一条血路,本身就需要比一般须眉更坚忍的心志与更强硬的手腕。她能得到一呼百诺的拥护,既是因为她够强,也是因为她足够护短——她像狼王一样守卫着自己的领地,她单薄的背脊禁得起风雨、挡得住刀剑,是一道固若金汤的万里长城。 只有这样,她才能将一干如狼似虎的匪将牢牢凝聚在麾下。 她容不得背叛,更见不得旁人欺辱她身边人。 “平光秀……放着好好的东瀛太阁不做,非要欺负我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他?”江晚照捻动纸条,灰白色的粉末从她指尖簌簌落下,“看来,之前梅北国的叛乱还不够让他烦心,总得动静再大些,才能让他知道什么叫‘顾此失彼’。” 她说得轻巧,丁旷云却听出风雨欲来的杀机。 小半年前,岛津家重臣梅北国发动叛乱,动静闹得不小,直接搅乱了平光秀亲征三韩的计划。虽说梅北国家主野心勃勃,早酝酿着从背后捅平光秀一刀,然而丁旷云心知肚明,事情之所以进展得那么顺利,是因为梅北国家主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谋士……正是云梦楼早年间安插在东瀛的暗桩。 “你之前说,咱们送到淀夫人身边的香师已经取得了她的信任,”江晚照转过身,孔雀羽扇“刷”地展开,遮住她微微含笑的脸,“有些早就调配好的香料……大概也能送过去了。” 丁旷云还没答话,暖阁的门忽然无风自动,只听珠帘响了一声,一头毛茸茸的半大老虎绕过屏风,趴在江晚照脚下。江晚照收起折扇,冲它伸出一只手,小老虎在她指尖闻了闻,不知发现了什么,好似受到莫大的惊吓,突然头也不回地窜到丁旷云身边,一头扎进他衣摆里,只露出个瑟瑟颤抖的毛屁股,死活不露面了。 丁旷云:“……” 到底是畜生,这份预知危机的本事,真叫常人自愧弗如。 “你要想好了,”丁旷云正色道,“这条线搭得不容易,一旦暴露,不仅废了一枚棋子,连咱们在东瀛的情报网都要受波及——即便如此,你也要这么做吗?” “练为战,不为看,咱们千辛万苦地搭上淀夫人,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江晚照毫不犹豫,停顿片刻,又坦然道,“暴露了也无妨……东瀛太阁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心存不满的可不止一个梅北国!既然平光秀铁了心要把自己推到东瀛诸侯的对立面,咱们何不帮他一把——将这把火煽得更大?” 丁旷云:“……” 江晚照话说得委婉,却不耽误云梦楼主听出她在东瀛本土煽风点火、分裂王朝的意图。这女人的心胸远比她单薄的躯体更大,当大秦朝廷还在为是否出兵三韩争论不休时,她的眼光已经越过窄窄的海峡,落在东瀛本土上。 东瀛是一颗异常坚硬的果子,要对付它,最好的方法不是砸烂外壳,而是顺藤摸瓜、寻到根系……然后拦腰斩断! 丁旷云抹了把脸,话音含在牙缝里,甫一出口就随海风飘散:“香料是一早备好的,随时能送去东瀛,端看你想不想让平光秀多支撑些时日。”
江晚照到底顾忌暗桩性命,没立刻发话,而是道:“如果有心彻查……能发现端倪吗?” “香是最上乘的好香,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只是看怎么用、跟哪几味香料混在一起,”丁旷云揣度着她的意思,“你要是想东瀛天下大乱,宁可动作慢一些——等和各路诸侯谈好条件,有了十足的把握,再动手也不迟。” 江晚照沉吟不语,外间廊下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只见韩章掀帘而入,在雕花镂空的屏风外单膝跪下:“主子,您吩咐的事办妥了!” 江晚照精神一振:“这么快?买了多少?” “带去的金银珍宝都用光了,几乎把能寻到的牛羊全都搜刮一空,一艘船装不下,分了几趟才运完,”韩章笑道,“单是第一批,数目就不下十数万,事先备好的草场几乎放不下……您可要亲自去瞧瞧?” 江晚照和丁旷云对视一眼,见后者对她轻挑眉梢,不由笑道:“前面带路吧!”
第196章 胁迫 这是南洋上的一座小岛——说是南洋,其实离杭州府不远,东行两日就能抵岸。若是一路往北,以玄武的脚程,不到半个月就能挨到三韩国境。 虽然是隆冬时节,南方毕竟气候湿热,丰足的阳光和充沛的雨水催生出灌木和草场。偌大一片草场被栅栏围起,只有一侧临近溪水,无数牛羊安闲地啃着草叶,浑然不知数百里之外,狂风肆虐、暴雪过境,惨烈的战火正在吞噬山河。 韩章亲自打开铁铸的栅门,江晚照还没迈步,一个黑黄相间的影子已经窜了出去。毛茸茸的半大老虎没见过牛羊,将啃食青草的牲畜当成了玩伴,嗷嗷叫着扑上去。牛羊万万料不到,自己好端端啃着青草,竟会招惹这等杀神,忙不迭地四散奔逃。 小老虎不明所以,还以为牛羊在跟自己游戏玩耍,越发得了意,呼哧带喘地追在后头,将一头刚断奶没多久的小牛扑倒在身下。 江晚照哑然失笑:“你们也真是荤素不忌……我让你们收购牛羊,怎么连小崽子也买回来了?就这么丁点大,宰了还不够一口分的,白白浪费粮食。” 韩章笑道:“主上看清了,那可不是一般的耕牛,是从西洋舶来的,专门产奶喝——您看那牛身上的毛皮,跟咱们家养的黄牛不一样,是黑白相间的。当地人说,这头母牛刚产下小牛,要是强行母子分离,小牛也活不长久,干脆半买半送给咱们,等过上几个月,小牛长大了,还能接着产奶。” 江晚照扶额叹息:“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跟丁兄在一起久了,别的没学着,光学会精打细算。” 丁旷云:“……” 他这是躺着也中枪吗? 江晚照把欺负小牛犊的虎崽召唤回来,伸手将它抱起——半大的老虎崽子分量不轻,她却显得信手拈来:“不用等后续几批船队靠岸,将牛羊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就装船吧。看成彬送来的战报,秦军虽然气势如虹,奈何粮草不济,后续战事难免受到影响,再拖几天,姓齐的小子怕是真要勒紧裤腰带了。” 丁旷云狐疑地看着她:“就为了这个?这批牲畜虽然不贵,往来海路的成本却不低,为了姓齐的小子,你真肯大出血?” 江晚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谁说是我大出血?把购置牲畜和运送成本都换算成银钱,总数直接报给大秦朝廷,当我借他们的军粮!利息不用太高,就按三分算,给银子也成,拿粮食布帛换也成,总之国战当头,没有咱自掏腰包的道理。” 丁旷云叹了口气,心说“我就知道,姓江的铁公鸡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 “那要是朝廷不按你的路数来呢?”他试探地问道,“你送都送了,还能把牛羊从大秦将士肚子里掏出来不成?” 江晚照冷笑一声:“那也无妨!要是朝廷打定主意不还账,我就带人去三韩玩玩,什么时候玩高兴了什么时候算。要是不高兴……安营扎寨也不是不成!” 丁旷云:“……” 他本以为江晚照会拿南洋商路的事做做文章,或者跟朝廷要个明面上的通商许可,谁知人家的心胸根本不在那点鸡零狗碎上,早就瞄准了海对岸的三千里山河。 “你可真是……”丁旷云哭笑不得,“你这么干,齐帅能答应吗?” 江晚照浑不在意:“他自己欠我的帐还没还清,有力气管别人家的闲事吗?真惹火了我,一闷棍敲昏,连夜装箱上船,看他还能罗嗦什么。” 丁旷云默默后退半步,和这凶残成性的海匪头子拉开距离。 说话间,韩章忽然走到近前,手里牵着一截缰绳。江晚照不由咦了一声,只见缰绳另一端拴着一头怪模怪样的牲畜,脑袋类羊,身形又似骆驼,浑身包裹着柔软厚密的皮毛,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显得懵懂又无辜。 江晚照奇道:“这是何物?羊……还是骆驼?” 韩章笑道:“主上可还记得,咱们有一回追逐海匪,一路往东,寻摸到一片无人涉足的海外大陆,虽是化外之地,物产却尤为丰富。属下后来派人探查过几回,这头番羊就是当时带回来的。” 江晚照将小老虎放在地上,任其自行玩耍,自己则走上两步,试探着去摸番羊脑袋。番羊性情温顺,也可能是圈养多日,已经被驯服了,居然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好奇又戒备地瞧着江晚照。 江晚照没见过这么可人意的畜牲,不由笑道:“倒是比阿圆更乖巧些……你是怕我闲着无聊招惹东瀛人,弄头畜生让我照看吗?” 小老虎大约是成了精,听到自己名字,张牙舞爪地奔了回来,初露锋芒的獠牙叼住江晚照的大氅下摆,不依不饶地撕扯咆哮。 江晚照微弯下腰,用合拢的孔雀羽扇在它鼻子上刮了刮。小老虎触痒不禁,仰头打了两个喷嚏,终于松了口。 韩章虽和江晚照相熟,却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只是赔笑道:“这番羊皮毛丰美、肉质细嫩,最难得的是生于山地,不畏高寒,正好派上用场。” 江晚照闻言一愣,转头端详番羊,见它非但不躲,还乖巧地凑上前,低头去嗅自己手心……湿漉漉的鼻子在手心里蹭来蹭去,蹭得江晚照微微心软。 她想着将这玩意儿扒皮宰肉的场景,只觉得铁石心肠都要化了,无论如何下不去手,只得苦笑道:“你若真想吃它,就不该带到我面前,如今见过本尊……我还怎么下得去手!” 韩章了解江晚照,早已想好应对:“那也无妨……此物不比寻常绵羊,可充作畜力,还能产奶。主上若舍不得下手,就将它们充作驽马,战时拉车、闲时饮奶,毛皮剃下来还能取暖,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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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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