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允没料到他想得如此清楚明白,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只得苦笑:“将军英明!” “本将军看得懂中原人的算盘,但我没有选择,”小西隆宇沉声道,“平京城防已破,援军又迟迟不至,失守只在旦夕间……不弃城撤离,只有全军覆没的份!” 徐恩允急道:“可是……” “我知道中原人不会轻易罢手,”小西隆宇道,“但我只能赌一把——赌了还有五成希望,不赌……” 他话没说完,徐恩允却心领神会。 “在下明白了,”他适时放低姿态,“是在下想浅了,一切唯将军之命是从!” 小西隆宇猜得没错,杨桢确实打着“衔尾追击”的算盘,这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一来,秦军以辽东军为主力,这帮东北汉子大都是骑兵,面对面的硬仗是一把好手,攻城却要差点意思;二来,诚如小西隆宇所说,这是三韩人的地盘,秦军没必要拿命来换。 与其拼着伤亡惨重,倒不如放东瀛人离去——困兽不好对付,丧家犬却没什么威胁。 当天深夜,满目疮痍的大同门和长庆门轰然洞开,东瀛军漏液逃亡,慌不择路地渡过大同江。为了杜绝秦军追赶的可能,也是为了在夜色中引路,小西隆宇一声令下,将江口渡船一把火烧掉。 冲天而起的火光连成一线,曲曲折折、伏脉千里。东瀛军面面相觑,惶然不知归路。 遗憾的是,此时正值隆冬,大同江面冻得结实,烧不烧掉船只影响不大。小西隆宇一行刚渡过大同江,没走多久,就被事先埋伏好的三路秦军堵了个正着——那姓杨的混账玩意儿竟然连东瀛军撤退的时机都算准了!
痛打落水狗显然比对付困兽容易许多,东瀛军仓皇后退,毫无战意。秦军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们像是被激怒的狼群,风卷残云般追逐在东瀛人身后,斩敌首近千。 战报在第二天中午传回大营,彼时齐珩已经醒了,正被康于衍逼着服药。他看了眼黑漆漆的药碗,再怎么城府深沉,也压不住发自心底的嫌弃:“这药……很苦吗?” 康于衍面无表情:“良药苦口利于病,赶紧喝了。” 齐珩犹豫道:“可是……” 康于衍:“还是你要我通知江姑娘,让她压着你服药?” 齐珩:“……” 靖安侯牙一咬、心一横,劈手夺过药碗,捏着鼻子灌进去。 康于衍得寸进尺:“都喝完,一点药渣也不许剩!” 齐珩晃了晃药碗,将一个碗底的残渣连着汤水全都咽下,眉头拧得死紧。康姑娘总算满意了,好整以暇地笑道:“对了,忘了告诉齐帅——昨日成将军来送药材,听闻齐帅受伤,已经写成短笺,飞鸽传回南洋。估计过不了多久,江姑娘就会得知此间战况。” 靖安侯从来只有给别人挖坑的份,谁知风水轮流转,自己也被坑了一把,顿时悲愤交加、无言以对。 战报传回时,杨桢脸色阴沉——秦军确实斩获颇丰,却没逮着小西隆宇。这也很正常,毕竟是统帅一军的首脑人物,身边护卫重重,要是这么容易被人斩了,当初也不可能从全罗道长驱直入平京城。 然而杨桢还是愤怒,因为本该打头截杀东瀛军的三韩守军毫无动静,就像从未接到过军令。 “昨日兵荒马乱,我一时没盯住,谁知三韩领兵的防御使在攻城时受了伤,他们临时换了将官——正是那个通敌嫌疑还没洗清的李频!”杨桢咬牙切齿,“我早说了,那人信不过,就该一刀砍了!” 齐珩倚在行军床上,微微皱眉:“三韩人是怎么说的?” 杨桢从眼睛里往外喷火:“李频解释说,都已经出发了,突然收到咱们的军令,让把埋伏的人马都撤回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子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军令?以为睁眼说瞎话就能逃脱罪责了?做梦!” 齐珩刚醒不久,挨炸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额角一直隐隐作痛。他用手指摁着太阳穴,在忽远忽近的眩晕感中说道:“……先不动他!” 杨桢惊怒交加:“凭什么?玩忽职守、抗令不遵……难道就这么算了?” 齐珩语气平静:“你找上三韩人,他们也给不出个准信。” 他话里有话,杨桢没有忽略,闻言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齐珩微阖着眼,意有所指道:“李频在咱们背后搞小动作,最后得益的是谁?” 杨桢若有所思。
第195章 隐患 杨桢曾经是个只管打仗、不通权谋的愣头青,仗着家世和天赋横冲直撞、嚣张跋扈,直到头撞南墙,亲眼目睹父亲血溅朝堂、侯府声名蒙尘,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最危险的不是当面拼杀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的暗箭。 正因如此,齐珩只是稍一提点,杨统帅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三韩人之所以没按照之前的计划——在东瀛军经过时切断后路,与我军里应外合,并非一时疏漏,而是故意为之?他们……就是想放东瀛人跟咱们正面对战?” 齐珩闭上眼,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 早在秦军进驻义州城时,从三韩国君李延到领议政柳云见,都或直白或隐晦地透露出一个意思: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将倭寇从三韩境内驱逐出去。为此,他们软硬兼施、出尽百宝,甚至连伪造军粮记录这样拙劣的手段都用上,就是希望秦军和东瀛军团来一场硬碰硬的交锋。 平京争夺战中,三韩人的愿望差一点达成,可惜杨桢虽然跋扈,却不是个没脑子的棒槌。眼看硬拼下去,秦军必定伤亡惨重,他干脆来了招“围三阙一”,将东瀛军生生放跑了。 这固然能将秦军自身的伤亡降到最低,却也引来三韩君臣的不满——收复平京之后,类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的言论就没消停过,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杨桢放走小西隆宇,给接下来的战事留下无穷隐患。 可三韩人的命是命,大秦将士就不是血肉之躯、爹生娘养? “平京一役,倭寇据城死守,再打下去,我军必定伤亡惨重!只有放出困兽,才能泄掉他们拼死犹斗的士气,追击起来也好办多了,”杨桢一口钢牙咬得嘎嘣响,“怎么到了三韩人嘴里,就成了怯懦畏战、放虎贻患?反正不是他们的将士,死了也不心疼是吧!” 齐珩兀自阖着眼皮,淡淡道:“你既然知道三韩君臣的心思,还气什么?” 杨桢满心郁结无处发泄,又不敢当着齐珩的面骂娘——怕乱了他养病的心思,怎一个憋屈了得?他实在气不过,只能拽过马扎坐下,自己跟自己生起闷气。 他嘴上不说,齐珩却心知肚明,自己身子时好时坏,杨桢名义上是“副统帅”,其实已经接过大半军务。除了部署作战方案、调兵遣将,他还得收尾善后,安顿伤兵和粮草辎重,本就忙不过来,哪分得出心思和三韩那帮老官油子玩心眼? 杨桢不愿吐露委屈,齐珩同样不敢告诉他,其实从一开始,三韩就借着“粮草不足”的幌子,只给秦军准备了从义州到平京一线的军粮辎重。若非随军出征的经略袁珉及时发觉不对,从辽东征调了大批粮草,又冒着引发外交危机的风险,杖责三韩中枢府事和户曹参判,勒令他们从速运粮,秦军非断粮不可。 眼下是正月,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秦军又刚经过鏖战,正需要休养生息,倘若这时断了粮,摆在靖安侯面前的就是“有进无退”的局面——他若敢退,三韩君臣就敢让五万大军饿死在半道上。 那是个什么情形,齐珩想都不敢想,也不敢透露只言片语给杨桢知道……否则,以杨统帅的暴脾气,非斩了三韩君臣不可! 饶是如此,这仗依然不好打,因为粮草辎重不会走路,得靠人力畜力送到前线,而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平京一役,我军伤兵不少,原地休整势在必行,”齐珩斟酌着,将能透露的部分缓缓道来,“但这也有难处,一来是咱们粮草有些不足。” 杨桢长眉一挑,就要发作,齐珩赶紧抢先堵住他话头:“倒不是三韩人有心动手脚,实在是战端一起、生民涂炭,光靠三韩一地的人力畜力,要供应五万大军的粮草委实困难了些。我听斥候说,三韩官府几乎将附近的男女老幼都征光了,连庙里的和尚都没放过,搞得民间怨声载道……就这,也是杯水车薪。” 杨桢不买三韩君臣的账,却对民间的老百姓发不出脾气,闻言登时歇了火。 齐珩又道:“还有就是,你把平京城烧了……” 杨桢刚偃旗息鼓的火气登时卷土重来:“什么意思?你也要学那些老顽固,说我有伤天和……” 他话音未落,就见齐珩摁住太阳穴,做了个“头疼”的表情。 杨桢想起这货刚挨过一回炸,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得费心费力地收拾烂摊子,蠢蠢欲动的肝火再次化为乌有。 “……平京城烧了就烧了,倭寇负隅顽抗,死了也是活该,”齐珩无奈地说道,“可你这一把火,城中建筑百不存一,如今将士进驻城中,连容身的片瓦也找不到,只能餐风露宿……” 杨桢下令放火时,一半是为了逼迫倭寇,另一半则是为了泄愤——他乍一听说齐珩遇刺,当场炸了,没传令屠城已经是克制过的结果,哪想到这么多?如今听齐珩心平气和地分析过,才知自己莽撞了,要认错又拉不下脸,只能低声嘟哝道:“早知道就不把火烧那么旺……只端倭寇的指挥部,同样能逼小西隆宇弃城逃亡。” 齐珩面沉如水,看似从容不迫,其实压着无数的心事:秦军虽然收复了平京城,接下来的仗却不好打,粮草也好,盟军也罢,都是抵在后背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颠覆战局。 然而仗打到这份上,他已经没了退路,明知山前有虎,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派斥候和轻骑往前探路吧,”良久,齐珩低声道,几不可闻地苦笑了笑,“三韩人算盘打得精,眼下……确实是不进也得进了!” 成彬的飞鸽传书在数日后抵达南洋小岛,彼时,秦军已经长驱直入,一鼓作气地荡平黄州、凤山、平山、白川,并于一月二十日占领了开城。 江晚照没有身临战场,却不难凭借对两国兵力与战局的了解推断出秦军的战略规划——她冲窗口抬起一只手,信鸽扑簌簌地落在她臂缚上,而她头也未抬,在临津江北岸落下一枚小红旗。 “算算时日,秦军也快挨到临津江的边了,”江晚照轻言细语,“照这个进程,也算是摧枯拉朽、气势如虹。” 南洋气候湿热,纵然是隆冬时节,仍旧有新鲜瓜果。丁旷云从果盘里拈起一枚菱角,拿手掰开后,将细白甘脆的果肉丢进嘴里:“你就这么相信姓齐的小子?” 江晚照从信鸽腿上拆下短笺,口中漫不经心道:“不是我信得过齐珩,而是平京这一仗打得太过惨烈——你之前说,东瀛军大将宇生多秀谨小慎微、轻易不冒险,那么他接获战报,一定会下令收缩兵力,在临津江以南布下重阵、层层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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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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