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没跟他卖关子,干净利索地揭晓答案:“身毒!” 齐珩吃了一惊。 身毒与南洋诸国不同,因其路途遥远、位置偏僻,大多数人都是只闻其名而不知其所在,就算靖安侯也只在舆图上大致扫过一眼。据说,前朝有位僧人曾往身毒求取佛法,一路经千山万水、渡千难万劫,耗时十余年,好不容易取回大乘教义。由此可见,这地方往来一回,着实是费时费力。 齐珩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三年,江晚照已经在南洋与身毒之间建起航路。 “身毒这地方有意思的很,虽是佛教的发源之地,当地人却不怎么信佛,而是信仰一种名叫‘湿婆’的神灵,”江晚照饶有兴味地说道,“相传,这位大神的坐骑是牛,所以当地人将牛视作神物,任由这玩意儿满大街乱窜,非但不赶不杀,反而任其去留,久而久之,当地便颇有‘牛满为患’的意思。” 齐珩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跟当地人换来的耕牛?”靖安侯笑道,“不是说当地人信奉神牛,怎么,也舍得拿信仰换钱?” 江晚照嗤之以鼻:“身毒穷人多,吃不饱的穷人更多,真要饿到极致,连儿女爹娘都能卖,何况几头畜生?我找了几个无所事事的当地青皮,许给他们一笔钱财,没多久就弄来一大批耕牛。其他人瞧见贩牛获利,能不跟着眼红?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贩牛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齐珩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赞道:“太史公论管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如今看你这番作为,倒是颇有先圣遗风。” 江晚照很谦虚:“我只是提出个想法,真正把事办成的是丁兄——也亏得云梦楼长袖善舞,耳目遍布天下,才能找到精通身毒语的通译,否则这么多的牛羊,一时半会儿还真难凑齐。” 齐珩一时想着“能喂饱五万大军的牛羊,那是何等壮观,也不知她是怎么运来的”,一时又想“多年不见,这丫头真是阔气了,这么大手笔的买卖说做就做,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还没想完,发根忽然微痛,却是江晚照手上用力,拽了他一下:“想什么呢?我告诉你,这批军粮可不白送,全都记在账上,等这场仗打完了,朝廷得连本带利地还银子,听到没?” 还钱是朝廷的事,自有户部尚书头疼,靖安侯只管打仗,因此毫无压力。他非但不愁,反而兴致勃勃的给江晚照出主意:“那你得事先跟朝廷商量好,粮草补给归袁珉经略统筹调度,他现下人在义州,你要真想做成这笔生意,可以让信得过的人跑一趟——有这批军粮,再加上我的手书,谅他不敢不答应。” 江晚照喷笑出声:“你不是朝廷钦封的一品军侯吗?怎么帮着外人坑自家国库的银子?” 齐珩义正言辞:“你筹粮运粮,本是大义之举,这么大数额的军粮,当然不能让你自掏腰包。” 他顿了顿,换过亲昵的神色,又道:“再者,你也不是外人,咱们自家产业,当然要节省些。” 江晚照哑然失笑,不是“外人”,自然是“内人”,齐珩这是把她手下商道也算给自己一份,既是“自家产业”,当然要开源节流,不能过分奢靡。 “行吧,”她略有些无奈地想,“内人就内人,总好过我兴师动众地吞了三韩,再拿这鸡肋之地逼迫朝廷给银子。” 江晚照陪着齐珩腻歪半日,直到康于衍进来送药,才恋恋不舍地披衣而起。此时天色向晚,帐外风声越发凌厉,康神医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送到靖安侯跟前,脸色犹如涂了寒霜:“都喝了。” 齐珩擅服虎狼之药,又冒险奔袭龙山仓,全程将康于衍蒙在鼓里。康神医心里憋着一股气,又不能当着江晚照的面发作,对着靖安侯越发没了好脸色。 齐珩自知理亏,哪怕那药苦得厉害,也只能捏着鼻子灌进去。他刚要撂下碗,康于衍又道:“喝完,一点残渣都不许剩。” 齐珩皱了皱眉,到底没敢违拗康神医的意思,将最后一点苦的过分的药渣生吞下去。 康于衍这才满意,端着空碗踱出帐外。 她前脚刚走,靖安侯后脚就转向江晚照,眼神委屈又哀怨,像头没人要的老虎崽子。江晚照有心让他吃个教训,架不住齐珩一直瞧她,只得从外袍袖袋里翻出个油纸包:“张嘴。” 齐珩从善如流。 江晚照摸出一样物件塞进他嘴里,齐珩品了品,尝到满口甘甜,更有莲子的清香,不由问道:“是蜜煎莲子?” “这是岭南的做法,当地人叫糖缠莲子,”江晚照收起纸包,“知道你怕苦,不肯好好吃药,给你点甜头尝尝。” 齐珩笑得心满意足。 他嚼着香甜的糖莲子,躺在暖融融的被褥中,一边抱着毛皮丰厚的老虎崽子,一边牵着江晚照,自觉有“媳妇老虎热炕头”在手,便是一等一的快活日子,就算拿九五至尊之位也不换。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放着肆虐山河的东瀛人不管,就这么跟着江晚照远下南洋,从此天高海阔、肆意逍遥。 可惜不行。 江晚照陪了齐珩一会儿,等到药劲上来,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靖安侯放倒了,给他掖好被褥,拨旺炭盆,自己披上大氅,掀帘而出。 成彬早已候在外头,见她出来,作势便要跪下请罪:“主子,我没看顾好侯爷,请您责罚。” 江晚照不待他双膝挨地,已经将人托起:“行了,跟你没什么关系……那小子轴劲发作,我都未必摁得住,何况是你?你能及时传回消息,已经是大功一件。” 成彬这才放下心,又道:“送来的军粮已经安顿好——这批牛羊数目太多,一时怕吃不完,杨将军特意辟了空地,安排专人照看着。”他顿了顿,笑道:“您不知道,军粮送来时,军中将士都疯了,盯着牛羊的眼睛直冒绿光。方才宰了十来头牛羊,全熬成肉汤,配着热腾腾的蒸饼,不一会儿就抢光了,可见是饿狠了。” 不用他说,江晚照也能想象出那副场面。此时风声越发强劲,羊汤的鲜香味飘散得到处都是,江晚照抽了抽鼻子,问道:“杨将军人呢?” 成彬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大约是在伤兵营,主子可要过去瞧瞧?” 江晚照微一点头:“前面带路。” 杨桢确实是在伤兵营,这批军粮送到的及时,他顾不上搭理跳脚蹦高的三韩人,先让伙头军宰了牛羊,加进香料,熬成肉汤,给受伤的士兵每人一碗。秦军断粮数日,有些伤兵已经奄奄一息,杨桢却不肯放弃希望,命人掰开伤兵的嘴,将热腾腾的肉汤强灌下去。 江晚照赶到时,杨桢刚安顿好伤势最重的一批士兵,正吩咐身边亲卫:“传令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营帐,只是别惊动了三韩人,咱们这两日便撤回临津江东岸。” 江晚照正好听到这一节,随口道:“怎么,要撤军了?” 杨桢回头瞧了她一眼,也没瞒着:“东瀛人兵力雄厚、来势汹汹,反观我军,粮草补给总有些后劲不足……子瑄昨日就说要撤军,只是他刚醒,身子还虚着,又被三韩人耽搁了,我便没提这事——也是怕动静太大,惊动了东瀛军,来一出衔尾追击就不妙了。” 江晚照:“没关系,你只管把动静闹大,要的就是他们衔尾追击——他们不动,我怎么替子瑄出这口恶气?” 杨桢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过她一眼,江晚照坦坦荡荡,任其端详。半晌,杨桢失笑摇头:“真不知道齐子瑄是怎么搞定你的……他之前把你得罪的那么狠,我还以为,这小子迟早死在你手上。” 江晚照闻言微愕,仔细回想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答道:“……靠脸?” 杨桢:“……” 永宁侯干咳两声,收敛笑意,言归正传道:“你既然送了军粮过来,心里应该有数,这一仗不好打……东瀛人是块硬骨头,咱们虽然不惧,可想在短时间内收复失地,怕是不能了。” “反正又不是中原的失地,着什么急?”江晚照不以为然,“再说,子瑄都把龙山大仓烧光了,东瀛人再严防死守,也只能占据临津江以西的半壁江山。咱们且这么耗着,等耗过两三个月,看谁先撑不住!” 她话里有话,杨桢当然听得出,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道:“听你的意思,似乎料定东瀛人在这儿呆不长久?” 江晚照但笑不语。
第207章 情潮 杨桢动作飞快,第二日天不亮已命人收拾营帐,拔寨退往开城。待得三韩文武收到消息,着急忙慌地追上来时,大军已堪堪抵达临津江畔。 齐珩是在舟车颠簸中醒来的,刚睁开眼,他脑中一片混沌,甚至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地,恍惚中还以为躺在大帐里——因为身下的“床铺”实在太舒服了。 替他打点行囊的人唯恐硌着靖安侯,在底下铺了好几层皮褥,那是上好的猞猁皮,风毛油光水亮,人躺在上面,几乎能陷进去。锦褥重重叠叠地裹在身上,脚底照旧垫了汤婆子,半大的老虎崽子趴在旁边,毛茸茸的虎头蹭着齐珩颈窝,既热且痒,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大帐,因为底下的“床板”是活动的。 齐珩眼神不好,耳力却毫无损伤,只是须臾已经判断出,这是躺在马车里。但是又有些不对,因为这马车大得惊人,且十分平稳,几乎感觉不出颠簸。
齐珩试图撑起身,刚一挣动已经觉出异样——他两只胳膊行动不便,竟是被人缚住手腕。这还不算完,锦褥中央也被布条捆了两道,将他连人带被扎成一只粽子。 齐珩:“……” 他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那缺德冒烟的土匪头子干的! 齐珩试着挣动两下,发现绑他的绳子十分柔软,不是布条就是汗巾,倘若靖安侯尚存三成战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挣开。然而他眼下虚乏无力,动一动就是半身汗,实在挣脱不动,只得无奈唤道:“……阿照。” 江晚照背对他坐在窗边,正伏案翻阅着什么。闻言,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齐珩捆在被里,挣脱不开,也坐不起身,只能像水蛇似的扭动身体,一路扭到近前:“你怎么把我绑起来了?” 江晚照毫不心虚,理直气壮:“谁让今早起床时,你抓着我的腰带不松手?你这么喜欢,我只能送给你了!” 靖安侯仔细回想片刻,隐约想起天亮时分,江晚照起身要走,自己半梦半醒间,确实抓着人不放。只是他伤病交加、精力不济,没多会儿就睡着了……谁曾想那姓江的海匪头子会干出这等缺德事! 齐珩吃力地看了眼,见捆在被上的也是腰带,这么拦腰缚着,像是年节待宰的羔羊。齐珩哭笑不得,忽又想起一事:“……你是将我绑好了送上车的?” 江晚照头也不抬,淡淡“嗯”了一声。 靖安侯滑动了下喉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虚弱地问道:“都……咳咳,都有谁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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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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