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桢一拍大腿:“那好办,直接把那姓徐的逮过来,管他招不招,先抽一顿鞭子,保管将人抽老实了!” 齐珩眯眼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货脑子里长了颗杏仁。 “徐恩允在宁州城里开了好几间粮号,你以为那是什么人都能做的生意吗?”他神色间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冷肃,“囤积居奇、低买高卖,赶上荒年,挣的都是人命钱!若非背景过硬,你以为谁都敢在这滩浑水里捞鱼吗?” 杨桢悻悻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你我是武将,插手地方治安,本就有捞过界的嫌疑,若非此事牵扯到倭寇,戳了当今的痛脚,巡按御史早就上疏弹劾了!”齐珩放缓了语气,“再者,捉贼拿赃,你手里没有半点证据,凭什么逮人?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分别!” 杨统帅领兵治军颇有一手,可是牵扯上这些台面下的勾当,就有点力不从心了。闻言,他抓了抓脑壳,冥思苦想了好一阵,终于想出一个馊主意:“要证据啊?伪造一个不成吗?” 喜怒不形于色的四境统帅差点被这小子天马行空的脑回路气笑了。 他正待将此人榆木疙瘩似的脑瓜壳刨出一个坑,用芝麻油好好清洗一番,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教训又咽了回去。 “伪造?”齐珩不动声色地想,“似乎……也不是不行?” 江晚照还不知道自己又被那奸猾狡诈的靖安侯忽悠了一把,她在营帐里将养了两天,实在呆不住,本着“早完事早散伙”的心思,第二天一早便领了腰牌,打算去宁州城里一探究竟。 她其实外伤还没养好,顶着一后背横七竖八的血道子,动作稍大些就火辣辣的疼。然而这姑娘不知是天生皮糙肉厚还是习惯了耐受痛苦,压根没把这点“皮外伤”放在心上,在负责登记的亲兵跟前报备过,便大剌剌地扬长而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人——如果江晚照再耽搁片刻,就会发现这位还是个熟面孔,正是齐珩麾下的亲卫之一,卫昭。 当日北邙山上,卫昭在江晚照手底下吃了大苦头,对这姑娘印象颇深,哪怕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也不耽误他认出这狭路相逢的“冤家”:“怎么是她?她不是刚被少帅责罚过,怎么还有心思到处溜达?” 负责登记的亲兵抬起头,和他茫然对视片刻:“她要出营,当然得来报备。” 卫昭先是一愣:“出营?” 旋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倏忽一变,甩袖匆匆走了。
第22章 钓鱼 自打朝廷下了禁海令,东南沿海一线集体闭关锁国,仅留宁州和泉州两地与外邦互通往来。万国藩商涌入口岸,便如那汇入江河的活水,将小小一方城池渲染得异常鲜活。 江晚照上一次进城是半年前,还是为了和江南军麾下的暗桩接头,来去俱是匆匆,自然顾不上打量城中风物。这一次不赶时间,也没有海匪在旁盯梢,她的心境从容了许多,连带脚步也悠闲起来,并不忙着去寻那徐记粮号,而是从路边小贩手里买了两个烧饼。 刚出锅的烧饼外酥里脆,一个裹着化成浆的糖馅儿,另一个则填着厚实的鲜肉。江晚照先咬了口糖烧饼,被滚烫的糖浆烫了舌头,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又怕那化了的糖稀掉在衣裳上,简直有些手忙脚乱。 这宁州城作为天下有名的流金之地,和荒僻的北邙县城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路走来,人群熙熙攘攘,时而有金发碧眼的藩人操着生硬的汉语,热情洋溢地招呼客人:“这位小少爷,来瞧瞧吧?这琉璃灯上还有彩画,买一个回去送给漂亮小姑娘,保准她喜欢。” 男装打扮的江晚照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人家这声“小少爷”正是招呼自己。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见那灯罩上果然绘了彩画,端的是生动细腻、栩栩如生,只是不大雅观——画中人是个□□的女子,虽说是“非我族类”,看面貌也称得上美人。她光脚站在贝壳上,湿漉漉的长发披落肩头,旁边围了一群同样赤身的男男女女,吹拉弹唱不堪入目,简直像是传说中“酒池肉林”的再现版。 旁边有学究模样的男人路过,匆忙间和那灯罩上的裸女打了个照面,裸女面不改色,他却仿佛受到莫大的惊吓,赶紧用一只手挡住眼,一边念叨着“世风日下有辱斯文”,一边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 江晚照海匪出身,没那么多“之乎者也”的穷讲究,她一来是被那画中女子吸引,二来瞧见那穷书生的窘态,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祖坟冒青烟的主意。 她想:我要是将这琉璃灯买下来,搁在营帐里,那姓齐的见了还不把眼珠子剜出来? 江晚照被齐珩坑了许多年,早憋了一肚子怨气。她抱着“能吓走那姓齐的最好,吓不走也能恶心恶心他”的念头,对那藩人老板道:“这琉璃灯我要了。” 藩人老板初来乍到,不懂中原国情,扛着个搔首弄姿的裸女,镇宅效果堪比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好容易逮到个送上门来的冤大头,他眼珠一转,当即有了主意:“嘿嘿,这位小少爷可真有眼光,这琉璃灯是我从佛朗机带来的,是由王后最宠爱的宫廷画师亲手所画,画中女子是当地信仰的女神,请回家能保平安的……” 江晚照原本还好奇这藩人老板招揽顾客会不会另有一副做派,谁知他一开口,居然和寺庙门口兜售护身符的小摊小贩一个腔调,登时大失所望,兴致缺缺地一摆手:“少他娘的废话,给个价吧。” 藩人老板于是一口价:“十两!” 江晚照:“……”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呢! 江晚照被齐珩坑不算,难得进一趟城,还被这无良的藩人老板敲竹杠,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将此行的正事短暂抛诸脑后,一撸袖子,开始了人生中第一场讨价还价。 一炷香后,江晚照抱着她首战告捷的“战利品”扬长而去,留下欲哭无泪的藩人老板和那仨瓜俩枣的碎银锭无语凝噎。 过足了买东西的瘾,江姑娘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她佯装替主人家跑腿的小厮,连问了几个路人,终于摸到一家徐记粮号的门面。此时已近中午,她在附近找了家面馆,随便要了碗阳春面,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盯紧门面,企图用守株待兔的蠢法子,抓住这徐姓老板滑不溜手的狐狸尾巴。 江晚照知道这法子不够聪明,但她手头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大海捞针似的碰运气。幸而她今天运气不错,仿佛是老天爷终于大发慈悲,将她前半辈子亏欠的运气全都还了回来,江晚照一碗面还剩最后一口汤汁,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的骚动声。 江晚照蓦地抬头,只见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分开人群,声势浩大地围了那徐记粮号。嘈杂的人声惊动了粮号掌柜的,他三步并两步地迎出来,冲一干官兵作揖赔笑:“各位官爷,咱们这是正经生意,既没违法乱纪,也无作奸犯科……敢问诸位有何贵干?” 随即,只听一声尖锐的嘶鸣,乌泱泱的官兵们分海似的让出一条通道,一个人影高居马上,缓缓排众而出。 躲在旁边看戏的江晚照一口面汤呛在喉咙里,咳了个昏天黑地。她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泪流满面地想:怎么哪都有他? 齐珩锋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浮光掠影般一扫,江晚照赶紧低下头,将自己不算高大的身形藏在一排抻长脖子的看客背后。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成了绝佳的掩护,齐珩没瞧见她,于是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手势。 他身侧一名亲兵快步上前,手掌一翻,亮出一块素银令牌:“照魄军奉命缉拿私通倭寇的匪徒,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粮号掌柜的猝不及防,原地站成一根目瞪口呆的人肉桩子。 旁边人群中传来好几道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江晚照耳根动了动,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这徐记粮号的老板可是宁州城中有名的积善人家,赶上年景不好,官府组织大户人家施粥,徐家哪一次不是慷慨解囊?好些人管这徐老板叫徐大善人,还在家里供了神牌,天天给他烧香磕头呢!” 窃窃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水波似的扩散开。江晚照放下碗,用衣袖抹了把嘴角,等着看齐珩如何收场。 只见那马上的靖安侯打了个手势,他身旁的亲兵会意,从人群中拖出几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清一色的身材矮小、面目狰狞。 窃窃的议论声陡然一静,有眼尖的已经看出,这几个分明是倭人! 东南沿海虽然繁华,却也因为近水楼台,屡屡遭到东瀛倭寇侵扰。哪怕是这天下流金之地的宁州城,听说“倭寇”两个字,也如那受尽惊弓之苦的雀鸟,草木皆兵地缩紧了脖子。 一众看客闭上说三道四的嘴,避之唯恐不及地让出一片空地。 “尔等打着商户的幌子,背地里却和倭寇暗通款曲、图谋不轨,实在可恶!”风雨欲来的安静中,马背上的齐珩忽然冷冷开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全部拿下!” 亲兵答应一声,训练有素地冲上前,也不管那掌柜的叫嚷些什么,直接将他嘴堵上,再用绳索和几名倭寇绑成一串,远远看去,一水的獐头鼠目、形容可憎,说不是同谋都没人信。 周围议论声再起,只是内容与方才大不一样—— “那几个真是倭寇?难不成……这姓徐的当真和倭人串通一气?” “有什么不可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那姓徐的背后是什么心肠?” “我听说照魄军是靖安侯麾下的亲军,靖安侯总不至于冤枉好人吧?” “靖安侯”三个字犹如一道轰然落定的馆盖,摧枯拉朽般镇住了过往看客的最后一丝疑虑。不必亲兵开口催促,所有人已经自发让开通道,目送那高居马上的年轻将军拎着一串风中凌乱的“秃毛鹌鹑”扬长而去。 这一出好戏落幕得忒快,围观的看客们还没过瘾,一边径自散去,一边意犹未尽地低声议论。江晚照将面碗舔得干干净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摆在桌上,低头的瞬间,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裹挟在人潮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偏僻的小巷口退去。 那是一对男女,年纪都不大,男的做寻常农夫打扮,女的头上包块蓝布巾,手里提着篮子,乍一看和满大街的路人没什么区别。然而这看似普通的“夫妻”脚步奇快,仿佛只是一眨眼,人已经凭空“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江晚照想也不想地跟上去——甚至没忘了拎上那盏用两块碎银换来的琉璃灯。 她的轻功很不错,不是“功力深厚”的不错,而是“得天独厚”的不错——这姑娘身量在南方女子中算高挑的,骨架却比寻常女子细巧得多,修练轻功自然事半功倍。她一路风驰电掣地缀在后面,脚底像是长了肉垫,落地时悄无声息,几个起落间已经瞧见那“夫妻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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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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