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篮子的女人似乎觉察到什么,敏锐地回了下头,穿巷而过的小风撩起她的鬓发,露出柔和的眉眼轮廓。她有一副清秀姣好的面孔,回头的一瞬,目光却极冷,透着一点隐而不发的杀意,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 男人迟疑道:“你看什么呢?” 女人凌厉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小巷,片刻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俩前脚刚转过小巷拐角,一片青黄的落叶就从矮墙墙头晃晃悠悠地飘落。江晚照如一头大鹰纵身跃下,脚尖一点落叶,已经再次借力旋身,一溜烟追到小巷拐角。 这巷子十分曲折,东拐西绕之下,很容易让不熟悉地形的人失去方向感。江晚照分明看见那两人拐进去,等她追到近前,却发现前面没路了。 ——居然是死胡同! 江晚照皱了皱眉,探头张望了下,见不远处是一带青石院墙,看上去颇为气派,院落主人想来是颇有家产的大户人家。她无意惊扰旁人,正打算悄悄退出去,心头突然无端一凉。 江晚照能在徐恩铭手下蛰伏多年不露出马脚,全凭这份过人的警觉,异感乍生时,她人已腾空而起,与此同时,藏在袖中的短剑悍然出鞘,迎着风声袭来的方向当空斩落。只听“当”一声响,那追身而至的淬毒暗箭被她斩成两截,箭头竟然余势不衰,擦着她鬓角过去,将一绺散落的长发割成两段! 江晚照将那半绺随风招摇的断发削去,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只见她追踪一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一前一后地堵住了出口。 “看我说什么来着?”那女子手里转动着一把怪模怪样的弯刀,轻言细语,“咱们身后果然有耗子。” 农夫打扮的男人双手各握着一支利器,乍一看有点像是中原的短剑或是峨眉刺,只是短小许多,既能作为近身的兵刃,又能当作暗器投掷出去——正是方才削断江晚照一绺头发的罪魁祸首。 他用“短剑”一指江晚照,操着略有些生硬的汉语问道:“你是什么人?” 江晚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是盯他的脸,而是对他手中的“短剑”感兴趣——那玩意儿既非短剑,也不是峨眉刺,寻常人甚至闻所未闻,因为那本就不是中原常见的兵器。 “……苦无?”江晚照拧起眉头,将怀里的琉璃灯慢慢放下,“你们是东瀛人?” “东瀛人”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致命的机关,那夫妇模样的一男一女神色不约而同地变了,竟然二话不说,直接扑了过来。 江晚照偏头让过那女人弯刀带出的厉风,短剑转了半个圈,堪堪架住男人刺来的苦无。她猛地立起剑刃,剑锋反射着阳光,在那男人脸上映出雪亮的道子,男人不由眨了眨眼,只是瞬间的分神,剑锋已经在极狭窄的空间内变了招,剑尖自下而斜上,毒蛇般挑向咽喉要害。 男人面露惊骇,只能向后退去,江晚照正待要追,那女人又缠了上来。她手中的弯刀形似灵蛇,却远比蛇蝎歹毒,“呜”一声竟然脱手而出,当空打了个幅度夸张的旋,而后猝不及防地冲向江晚照后脑。 与此同时,那捡回一条命的男人也欺身而上,两人配合默契,刀光剑影交织成细密的大网,要将这个送上门找死的不速客毙于当场! 电光火石间,眼看避无可避的江晚照突然向后仰倒,腰身几乎完全弯折,那卷土重来的诡异弯刀便险伶伶地擦着她鼻尖过去。而江晚照逃过一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踹出去,角度和时机卡得妙到毫巅,从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就像是那东瀛男人自己将要害送到她脚下一般。 还是某个……非常不能言说的部位! 东瀛男人今天出门前大概忘了看黄历——他既没想到堪称天衣无缝的伪装会叫人看出破绽,也没想到这藏头露尾的不速客居然身手不凡,更没想到这人功夫如此精湛,还会使“撩阴脚”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各种“没想到”叠加在一起,注定他今日“不宜出行”,悲剧也是可以预见的。
第23章 臂膀 江晚照当了半辈子的海匪,没少和东瀛人打交道——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是她追在东瀛商船屁股后头,不过干仗次数多了,还是叫她摸到一点东瀛人的底细。 大秦百姓对烧杀劫掠的东瀛人深恶痛绝,统一称其为“倭寇”,但同为“倭寇”,其内部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就好像中原的江湖门派同样有“名门正派”和“野鸡门派”之分。 大部分倭寇都属于“野鸡门派”,也就是没身家没背景的普通人,或许会一点拳脚功夫,也都粗浅得很。无非是东瀛这些年年景不好,他们在本土活不下去了,这才被有心人搜罗起来,靠打家劫舍混碗饭吃。 说白了,就是一帮廉价的炮灰。 “名门正派”就不一样了,这些人有出身有背景,在倭寇中地位颇高,平时躲在幕后出谋划策,只要给足好处,自然有人替他们冲锋陷阵。 至于江晚照面前这两位,应该是最为特殊的一类——此二人武功说不上多高,单打独斗谁也不是江晚照的对手,偏偏配合默契,双拳四手能抵一群喽罗,鸡零狗碎的小花招也是层出不穷,叫人十分头疼。 如果江晚照猜得没错,这两人应该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东瀛死士,用倭寇的话说,叫做“忍者”。 “不是说,只有颇具实力的东瀛诸侯才养得起忍者?”江晚照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眉头不知不觉地皱紧,“到底是忍者这玩意儿不值钱,已经开始像大白菜一样满街跑,还是……连东瀛诸侯也搅和到这滩浑水里头?” ——他们图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晚照剑招陡然转厉,丝毫不顾及那东瀛男人刺到背后的苦无,反而合身扑向那东瀛女人,竟是拼着身受重伤也要先将她拿下再! 忍者是东瀛诸侯花巨资打造出的利器,轻易舍弃不得,其第一要务就是在战场上保全性命。是以东瀛女人完全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不将自己小命当回事的“物种”,好生长了一回见识。电光火石间,她用弯刀硬接了十二剑,刀剑每相撞一次,那女人就后退一步,一路退到矮墙死角,眼看退无可退! 那女人忽然抬起头,冲江晚照十分诡秘地笑了下,然后猝不及防地一张嘴,手指长的袖箭应声飞出,直奔江晚照而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江晚照前有暗箭、后有追兵,退无可退的局面转眼颠倒过来。而她发了狠,竟是不闪不避,拼着被袖箭戳瞎一只眼,也要将那女人斩落剑下! 千钧一发间,远处有人惊呼一声,紧接着,斜刺里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将那堪堪刺到眼前的袖箭打落。江晚照百忙中踩了个十分诡异的步法,身形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荡了出去,追到身后的苦无只来得及挑破她一层油皮,就险险和她擦肩而过。 ——那一男一女两名忍者见江晚照来了帮手,情知逃不了好,于是“呼哨”一声,如来时一样鬼魅般溜走了。 江晚照有心拦住,却被方才那天外飞仙似的一箭吸引了注意。她转过身,只见墙角躺着一支巴掌大的小箭,乍一瞧没什么稀罕,唯独箭头十分特别——那并非常见的三棱破锥,而是形如柳叶,箭头能借风力滑翔,远比寻常箭矢轻盈灵活,杀伤力却不减分毫。 江晚照盯着那巴掌长的小箭看了片刻,然后循着脚步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巷子里走出一个人影。来人手提小弩,身形纤瘦,一把长发扎在背后,竟是个年轻姑娘。 她大半张脸尚且藏在阴影里,江晚照却无端一阵战栗,方才砍人时稳如磐石的手莫名打起摆子,险些抓不住短剑。 “阿、阿珏……”她轻声道,“是你吗?” 年轻姑娘闻声一震,突然从阴影里快步抢出,人还没到跟前,已经抱着她的腿跪下去,若不是怕惊动旁人,恨不能放声大哭起来:“主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原来这姑娘姓王,本是沿海一户打鱼人家的女儿,家境虽说不上殷实,也还算衣食无忧。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这小小的渔村某一日竟遭匪寇洗劫,成年男子尽数死于刀下,女子则被匪寇掳走,充作玩物,受尽欺辱。 等到半年后,这股匪寇被江滟黑吃黑了,被掳走的女子才算重见天日。可惜大多已经不堪凌辱,要么神智失常,要么投海自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王姑娘原本也想自尽,不是真的不想活了,而是她太清楚自己的下场——像她们这样的女子,亲人惨死,又被贼寇所辱,回去也是受千人嘲讽、万人唾骂,倒不如投海来得干净。 只是投到一半,就被江滟逮回来了。 王姑娘至今都记得,那女子听了她一番哭诉,非但没感同身受,反而面露不屑,扬眉倨傲道:“别人指指点点,跟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是几颗唾沫星子,还能将人压死不成!” “没有容身之地?那你就凭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天地来!古往今来,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多了去了,凭什么她们能行,你就不成?” “实在没处去,大不了跟着我……我总会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男人的唾沫星子,还有的是四方奇景、大好山河!看得多了,你也就不将那些三条腿的浊物放在心上!” 可能是因为王姑娘乡野出身,没听过这么离经叛道的厥词,一时被镇住了,也或许是因为江晚照那句“看遍四方奇景、只手打出天地”太掷地有声,不知怎的就走了心。 总之,王姑娘心头寻短见的火苗被姓江的海匪头子两巴掌拍灭,从此死心塌地地留在江滟身边,成了她最信重的左膀右臂。 王姑娘闺名已不可考,据她自己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已得重生,便没必要抱着不放。江滟听着在理,便给她另取了个“珏”字,意为“二玉相合”,算是纪念她俩这段一见钟情……一见如故的缘分。 两炷香后,宁州城一处院落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那院子并不大,不过是常见的三进宅院,从角门进去就是后院,虽然狭窄,却种满了花花草草,靠墙还有一副秋千架,引了紫藤和牵牛,深浓浅淡的姹紫嫣红飞流直下,有种说不出的清幽雅致。 秋千上坐着的却不是“嫩脸修蛾”的大姑娘,而是个年轻男人。他身量不算矮,却偏偏不肯正襟危坐,非得没骨头似的团成一团,强行塞进那方寸大的秋千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拖长调子:“你是去买菜还是去种菜?去了这么久,黄花菜都……” 话音未落,他无意中瞧见王珏背上还扛着一个人,脸上的嬉色顿时一收,几乎收出几分凝肃来,快步迎上前:“怎么回事?” 江晚照再怎么瘦削,身量终究摆在那儿,王珏扛了她一路,额头已经沁出细细的汗珠。她喘着粗气道:“是东瀛人的暗器,上面淬了毒……你还干看着干嘛?赶紧帮我把人扶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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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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