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不成,”徐恩允低声道,“王都怕是守不住了,咱们和宇生将军说一声,即刻南下——哪怕是去全罗道跟三韩水师打交道,也好过困守王都城中。” 原先生俯首帖耳:“是,在下听凭大人安排。” 当天夜里,一队轻骑簇拥着一辆马车,借着夜色掩护飞驰出王都城,径直往南边去了。三日后,秦军和东瀛高层不约而同接地到密报——平光秀收到三韩战报,一通大发雷霆,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他半身不能动弹,竟是就此中了风。 驻守三韩的东瀛将领都是平光秀的心腹班底,闻言大惊失色,在简短的紧急会议后,一队东瀛骑士打出使节旗号,往开城而来。 东瀛人的主动服软并没出乎齐珩意料,仗打到这个份上,秦军尚能勉力支撑,东瀛却是强弩之末。然而宇生多秀如此痛快,还是让靖安侯有些吃惊。 “我家将军说,只要天将允诺按兵不动,我等情愿退出王都,并归还两位三韩王子,”奉命出使开城的也是位老熟人,正是小西隆宇的副手玄苏和尚。上一回,他把靖安侯当成病猫,在平京攻防战中吃了不小的亏,此番万万不敢重蹈覆辙,将姿态放到最低,毕恭毕敬道:“我家将军说,战事惨烈、伤亡无数,天将有仁德之心,想来不愿见到麾下将士血流成河!”
齐珩不动声色,一旁的杨桢嗤之以鼻:“想走?我请他走的时候他不走,现在才来服软,早干什么去了!” 齐珩和杨桢配合默契,永宁侯扮红脸,他便十分自然地扮起白脸:“也不能这么说……宇生将军有心化干戈为玉帛,只是碍于东瀛太阁之命,不便擅自撤军。” 玄苏和尚松了口气,陪笑道:“天将所言甚是……” 话音未落,已经被齐珩截断话头:“只是……东瀛太阁铁了心开战,如今宇生将军擅自遣使前来,就不怕消息传回东瀛,在平光秀面前吃挂落?” 玄苏和尚忙道:“太阁大人对天/朝仰慕已久,此次出兵三韩,也是想打通商路,与大秦通贡。倘若天将能将太阁大人的诚意上禀贵国皇帝,允许东瀛通贡,太阁大人必定欣然允诺。” 齐珩对杨桢使了个眼色,杨桢会意,冷笑道:“通贡?行啊,我大秦乃礼仪之邦,一向以仁德教化四邻!不如这么着,我听说平光秀刚生了个儿子,既然他对中原满心向往,不如将他儿子派过来,与大秦好好亲近一番,待得学成归国,也是一桩佳话!” 玄苏和尚顿时僵住。 平光秀膝下单薄,年近花甲才得了这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宠爱。为了给幼子铺路,东瀛太阁不惜倒行逆施,将栽培多年的养子软禁流放,摆明要将手中权柄传到幼子手里。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不仅是平家的继任者,更是东瀛未来的掌权人——说的直白一点,几乎相当于太子爷!平光秀怎么可能将他派到大秦当人质? 谁又敢将这个条件传达给远在东瀛的太阁大人? 玄苏和尚苦着脸,为难道:“天将有所不知,太阁大人膝下艰难,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儿子,看得跟心肝一般……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第213章 望妻 齐珩当然不会真的要求平光秀将自己的儿子送来大秦,他心知肚明,所谓的“议和”只是权宜之计——东瀛扛不过秦军的“车轮战术”,指望打着“和谈”的幌子,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争取到一丝喘息的余地。大秦也架不住在三韩战场上的消耗,希望能用最小的代价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是说到底,这场战争的关键不在三韩,不在东瀛守军,甚至不在靖安侯,而是在千里之外的东瀛本土。 事实上,早在数月前,宇生多秀就曾试探过平光秀的口风,彼时东瀛军尚且占据主动,平光秀的口气也大得惊人。他在回信中声称,大秦外强中干、三韩忘恩负义,如今知道了东瀛的利害,自该负荆请罪、俯首称臣。随信附上的还有七点议和的条件,除了恢复堪合贸易、东瀛大秦永誓盟好,更提出要让大秦贡献一位公主,送给东瀛的天皇陛下当妃子。 当然,大秦新君登基不久,自己尚未大婚,更不可能有公主。所以这个条件完全是在打大秦的脸,玄苏和尚甚至可以想见,一旦这七点要求原模原样地呈上去,眼前的两位天将会是什么反应。 平光秀之所以会产生“平定中原指日可待”的错觉,与宇生多秀报喜不报忧的做法脱不开干系。谎话说了一千遍就是真理,或许一开始,平光秀对三韩战局不乏正确的判断,但是随着一封封“大捷”的战报送回东瀛本土,东瀛太阁的野心和胃口越发膨胀,甚至生出“饮马海滨、定鼎中原”的妄想。 哪怕他此刻已经半身瘫痪,像一个真正的垂暮老人那样躺在床上,心中描绘的依然是秦军瑟瑟发抖、摇尾乞降的图景。而他提出的七点要求,可谓合情合理、不为己甚,充分展现出自己身为上位者的博大胸襟。 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造成的。 可惜,齐珩不会惯得平光秀毛病,哪怕从玄苏和尚口中听说了“秀七条”的始末,靖安侯依然四平八稳,抬手止住目眦欲裂的杨桢:“和亲公主?派遣三韩王子作为人质?东瀛太阁还真敢开口。” 玄苏和尚战战兢兢,唯恐一句话应答不对,就被这扮猪吃老虎的靖安侯拖下去砍了:“天将稍安勿躁,这七条……这七条并不是最后通牒,有什么不妥,咱们可以再商议。” 齐珩轻笑一声,睫毛收敛成一条利如刀锋的弧线:“不妥?在本侯看来,这份文书就没有妥当的地方。” 玄苏和尚不敢吭声了。 齐珩将东瀛国书往案上一撂,小老虎听着动静不对,抬起毛茸茸的脑袋,龇出满口尖利的獠牙。齐珩在老虎脑袋上撸了两把,悠悠道:“东瀛军即刻撤出王都,交还两位三韩王子——这是议和的门槛,少一条都不成!什么时候办成了,什么时候再让你们的使者登门!” 玄苏和尚急道:“侯爷……” 齐珩伤病初愈,不耐久坐,更不耐烦听他罗嗦:“如松,送客!” 杨桢:“……” 这是拿他当亲兵使唤了吗? 永宁侯裹着一脑门晦暗莫名的官司,不敢跟顶头上司使性子,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东瀛人身上:“听到了没?还不滚!” 玄苏和尚还想说什么,却见杨桢一只手摁在腰间刀柄上,他辗转听闻了这位将军火烧平京城的事迹,心头“咯噔”一下,再不敢多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杨桢这才将拔出一半的佩刀推回去,悻悻转身:“这小子也太机灵了……他但凡多废话两句,我就有借口斩了他!” 齐珩从怀里摸出一包蜜煎果子,拆开油纸包,捡了颗糖莲子丢进嘴里:“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和尚只是替人传话,你又何必跟他过不去?” 杨桢冷哼一声:“遣嫁公主、送出质子……平光秀是失心疯了吧?他都半身瘫痪了,还不忘做春秋大梦,当初到底是怎么统一东瀛的?” “年纪大了,难免刚愎自用,你又何必跟个老人一般见识?”齐珩语气温和,却比杨桢的冷嘲热讽更加尖锐,“我倒觉得,这位东瀛太阁当真是个人物,哪怕他中风瘫痪,只要人还活着,底下人就不敢有别的心思——你听那和尚的说辞,话里话外都顾忌着平光秀的态度,可见这根定海神针确实不简单。” 杨桢琢磨了下,觉得确实是这个理。 “那就这么耗着吧,”永宁侯一撩袍服,在齐珩身旁坐下,随手顺了两颗蜜煎果子,“反正东瀛人比咱们急,等到王都城成了废墟,我看他们还待得住不!” “拿下王都不难,东瀛军已是强弩之末,撤军是迟早的事,”齐珩铺开舆图,用炭笔在南边画了个圈,“麻烦的是,他们撤军之后……该怎么办?” 杨桢探头张望,发现齐珩圈起的是全罗道沿海的釜山一带。 齐珩猜得很准,东瀛人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三日后,当飞临王都的朱雀“不经意间”烧毁了东瀛的粮草大仓后,宇生多秀再也支撑不住,下令六万守军退出王都。 东瀛军雷厉风行,攻如风火山林,退亦如大浪淘沙。三月底,他们撤出王都,往三韩东部沿海疾驰而去……准确的说,是前两日风驰电掣,从第三日开始,行军速度显而易见地放缓下来,每日最多行进三、四十里。 四月一日,靖安侯率军进驻王都,柳云见携三韩军队紧随其后。 至此,王都光复。 进城当日,所有人都被王都的惨状惊吓了一跳——在倭寇入侵之前,王都城曾是三千里河山最繁华的城市,百年升平凝结在雕梁画栋间。如今不到一载,此处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黎民黔首所剩无几,宗庙馆学更是毁损大半。放眼望去,只余残垣断壁,尸首曝晒在街头巷尾,偶尔有报丧的乌鸦惊醒,“嘎嘎”叫着飞去。 柳云见再也支撑不住,他从马上翻滚下来,伏在宗庙废墟前哀哀恸哭。紧随其后的三韩文武不敢怠慢,跟着一起跪地嚎丧,哭声响成一片,在已成鬼域的空巷中碰了个遍。 饶是齐珩心硬如铁,那一刻也不由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 王都建筑损毁严重,麾下亲兵挑了好久,终于选中一处公主宅邸安营扎寨——这也是城内留存不多的完整建筑之一。齐珩连日奔波,只觉得疲累不堪,好容易安顿完大军,刚准备歇下,亲兵忽然来报,说柳云见带着一干嚎丧的三韩文武找上门了。 有那么一瞬间,齐珩只觉得本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越发疼得厉害。 柳云见被王都城的惨状惊着,悲伤过后,便是不可遏制的愤怒。这股怒火在领议政单薄的胸腔里熊熊燃烧,他不顾连日赶路的疲惫,急着求见靖安侯,就是为了催促秦军追击。 单就齐珩本心而言,他其实不想追击,因为穷寇莫追,何况东瀛军团精明悍勇,比“穷寇”更难对付。但他看到王都城的惨状,也知道三韩人的情绪正在崩溃的边缘上,不便火上浇油,只得勉强应下。 达到目的的柳云见志得意满而去,齐珩转头就将赵徵唤到跟前,命他率军追击,却不必主动引战。 赵徵被自家主帅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弄懵了:“齐帅……那我是打,还是不打?” 齐珩无奈扶额,杨桢受不了部将的愚钝,往他脑门上丢了块肉干:“意思就是让你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机会就打,没机会也不用着急,把三韩人敷衍过去就成,没必要拿将士的命去填东瀛这个无底坑,懂了?” 赵徵捡起肉干,毫不讲究地塞进嘴里,冲杨桢笑出满口闪闪发亮的大白牙:“懂了,末将领命!” 领命而去的赵将军率领一万人马,欢欢喜喜地渡过汉江。他按照靖安侯的指示,不远不近地跟在东瀛军身后,一路追到鸟岭一带,才勉强赶上东瀛人的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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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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