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赵将军就发现,这仗没法打。 战报在半天后传到坐镇王都的靖安侯手中,齐珩大略扫过一眼,随手递给杨桢:“你看看吧,东瀛人比我们想象中的精明得多!” 杨桢一目十行地扫完,眉头紧紧皱起。 鸟岭是庆尚道与京畿道的分界线,按照赵徵战报所言,这是一道十分险峻的山岭,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草梁道,易守而难攻。东瀛人显然猜到秦军的意图,事先在此设下重兵,赵徵不想平添伤亡,眼睁睁看着东瀛主力扬长而去。 “宇生多秀很聪明,他采取‘分番迭休’的策略——军团轮番断后,”齐珩斜倚在老虎身上,不知从哪揪来一根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草叶去搔老虎鼻子,小老虎触痒不禁,探头打了两个喷嚏,探爪去够草尾巴,“这样行军虽然很慢,却非常稳妥,不至于被我军衔尾追击……由此可见,这个宇生多秀也是个人才。” 杨桢倒是很淡定,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追击出个名堂:“东瀛人虽然损兵折将,却是战力犹存,只要他们夹紧尾巴,咱们一时半会儿就奈何不得他们。其实这仗本就不是看咱们,泰半还是在平光秀身上,那老小子若是铁了心,东瀛人就是拼光最后一兵一卒,也得在三韩死撑下去。” 齐珩一不留神,手里的草叶被小老虎捞了去,他索性放开手,在黑黄相间的毛虎头上拍了拍:“既然如此,咱们更没必要和东瀛人硬拼——传令赵徵,保持距离,以威逼吓唬为主,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算,不是自家地盘,不用那么较真。” 杨桢抬起头,和靖安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虽然两位统帅想得开,赵将军却不愿无功而返,一路追击到大邱,到底和东瀛军硬碰硬地干了一仗。说“干仗”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东瀛军全无战意,当晚就撤出大邱,头也不回地逃去釜山。 赵徵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大邱,颇有踌躇满志的意思,可就在他摩拳擦掌,打算一鼓作气之际,突然发现自己下不了嘴。 当年靖安侯追剿东海匪寇时,曾见识过东瀛人筑造堡垒的能耐,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和正规的东瀛军团相比,东海匪寇只是小巫见大巫。 倭寇占据三韩一载有余,除了烧杀劫掠、荡平义军,所有精力都用来修筑堡垒——以釜山为中心,从蔚山、西生浦到东莱、金海,一连串城堡首尾相连,以万夫莫开之势占据了险恶冲要,形成一道固若金汤的壁垒。这道壁垒牢牢扼守住釜山一带的水陆交通,进可展开反攻,退可固守待援,将秦军的脚步阻挡在大邱之外。 看到这个架势,齐珩恍然明白,釜山一线是东瀛军最后的底线,他们盘踞其中,不会再退。 这个固若金汤的架势让三韩人愁白了头,却难不倒靖安侯。他从赵徵传回的战报上推演过全局,漫不经心地发了话:“让赵将军坚守大邱,不必急着进击。” 彼时,三韩领议政柳云见还在堂上,闻言,柳老大人唯恐靖安侯消极怠战,忙不迭道:“侯爷什么意思?莫非要放任东瀛人在我三韩的土地上撒野?” 齐珩再如何锋芒暗藏,表面的礼数都是无懈可击:“柳大人误会了……东瀛倭寇狼子野心,本侯怎会放任?” 柳云见急道:“那您……” “东瀛堡垒易守难攻,本侯只是不想我大秦将士白白送命,”齐珩温和地笑了笑,“再说,这不是还有朱雀吗?” 听到“朱雀”两个字,柳云见不言语了。 朱雀实在是一把无往而不利的杀器,若非亲眼目睹,柳云见万万想不到,世间还有此等神物。靠着来去如风的能耐,秦军在王都城里倾泻了无数□□弹丸,不费一兵一卒,硬是将东瀛军逼出了王都城。 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对秦军而言毫无压力。 东瀛人可以据城死守,却拿朱雀没辙——这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重器,拼的是技术,更是国力。在这方面,东瀛拍马也赶不上大秦,造出的枭鸟杯水车薪,只能留在刀刃上用。
正因如此,藏身堡垒中的东瀛士兵被迫以血肉之躯,硬扛大秦精锐的□□火铳。 齐珩并没将釜山战况太放在心上,他很清楚,无论如何负隅顽抗,东瀛人注定是秋后的蚂蚱,抵抗不了多久。 比起三韩,他更关心隔海相望的东瀛本土。 或许是计划进行到关键阶段,这些日子,江晚照送信的频率明显变低,十天半个月也未必送来一封。齐珩百无聊赖,打着“旧疾复发”的幌子闭门不出,每天除了喝药逗老虎,就是呆望窗外。 ——也许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晚照感受到靖安侯的怨念,这一日午后,齐珩终于盼到来自东瀛的传书。 信笺写得仓促,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安好,甚念。
第214章 病逝 齐珩突然站起身,宽宽的大氅下摆拂过地面。小老虎猛地一激灵,茫然抬头,只见靖安侯原地踟蹰了下,拔足往外狂奔。 杨桢正好从门口进来,险些跟他撞了个满怀。眼看齐珩身形趔趄,姓杨的赶紧扶了他一把,嘴上不饶人道:“这么急三火四的,干什么去?赶着投胎啊?” 齐珩被他劈头一问,终于从魔怔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想:“我真是疯魔了……”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靖安侯被不知名的渴望支配了,他想见江晚照,想抱她、想亲她,哪怕是被她摁在床笫间上下其手、为所欲为也好。渴望让他五迷三道,齐珩想也不想就往外走,却忘了他和江晚照之间隔相隔茫茫瀚海、千里汪洋。 缓过劲的靖安侯摇了摇头,茫然又颓丧地折回案后,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徵传回了战报,”杨桢从衣袖里抽出一卷公文,隔空丢给齐珩,“他在釜山一带溜达了一圈,发现东瀛人不禁揍,城堡造的可真是结实,几乎每一座都占据险要、依山而立,又是石垣、又是壕沟,丸城内还开出射击孔,可以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要不是咱们有朱雀,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就算有朱雀,一时半会儿也拿他们没办法,”齐珩喝了口热茶,将满腔抓心挠肝的焦灼和思念强压下去,“朱雀只能从空中打击,除非用脂水烧,否则单凭□□和火铳,对倭寇造成的伤害十分有限,最多将他们困在丸城里。但若当真动用脂水,一两座倒也罢了,釜山一带的堡垒数不胜数,真要逐一攻克,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桢道,“左右王都已经光复,这些倭寇虽然扰人,但也不急在一时。反正平光秀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只要没了他,东瀛人还不哭着喊着上门求和!” 齐珩抚摸着腰间荷包,眉目间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阴霾:“阿照的法子确实能一劳永逸,可平光秀毕竟是东瀛太阁,身边高手如云,把赌注都压在她身上,压力未免太大了。” 杨桢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什么意思?阿照跟你说什么了?” 齐珩摇了摇头:“没有……只不过,她原先六七日就传一封书信,如今却是十来日都传不了一封,可见局势吃紧。还是那句话,平光秀能一统东瀛,自有他的厉害之处,只要他活着,哪怕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底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杨桢摸了摸下巴,他和齐珩从小一起长大,只是一个眼神,彼此的意图已经了然于心:“你是打算对东瀛军施压,逼着他们先低头?东瀛人堡垒坚固,没那么容易攻克,要想打开局面……只能从海路想办法!” 偌大的暖阁静默了一瞬,窗外春光明媚,能听到鸟雀在重檐间的啼鸣。 “让朱雀拿着玄虎符去一趟江南,再拟一封奏疏给朝廷,”齐珩低声道,“命江南水师提督陈霖率玄武军前来支援。” 他捏紧腰间荷包,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眉眼间却藏着蕴藉的笑意。 东瀛人浑然不知,大秦靖安侯准备了一份“大礼”,只等打包送到他们面前。开春之后,名古屋天气晴好、不见雨水,院中早樱如云如霞,时而风过,万千花瓣悠悠飘落,仿佛四月飞雪。 淀夫人拖着长长的裙裾,从廊下经过,微风卷起花瓣,拂落她的发间肩头。她拈起一片嗅了嗅,继而摊开手掌,任由春风将零落的花瓣带走。 虽然已经两个孩子的母亲,这个女人依然美得心惊动魄,她就像一树繁樱,静静站在那儿时,满庭飘雪也要黯然失色。 然而她的丈夫是一个花甲老人,还是个瘫痪在床、动弹不得的老人。 侍女们试图为中风瘫倒的太阁大人盥洗擦身,却被暴躁的平光秀赶了出来。纵使动弹不得,他依然是雄踞东瀛的猛虎,不肯让底下人看到自己孱弱无力的一面。他挣扎着探起身,无意间撞翻了床头的香炉,雪片似的香料撒落一地,香味矩矩腻腻,萦绕满室。 淀夫人屏退侍女,亲手收拾起满地狼藉,她的从容不迫安抚了平光秀,那老人疲惫地呼出一口气,重重跌回榻上,含混不清道:“战、战报……” “今早刚传回新的战报,”淀夫人温驯道,“咱们的勇士又取得了一场大捷,成功击退秦韩联军,斩首万余,吓得中原人魂飞魄散……只是天气渐暖,士兵们不习惯王都气候,只得暂时退入釜山一带,等天凉后再图大计。” 平光秀神情颓败,从淀夫人粉饰过的言辞中意识到局势的严峻。 三韩之战是平光秀一手推动的,以宇生多秀为首的将领们或许曾有过开疆拓土的雄心与壮志,可是从大秦插手战局的一刻开始,他们再不敢心怀妄想,只求全须全尾地回到东瀛。 所有人都打得心不甘情不愿,除了平光秀。 这位垂垂老矣的枭雄终究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即便曾被战报中的矫辞文饰冲昏头脑,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也足够他冷静下来。 他知道,“显佳名于三国”的妄想彻底破灭了。 一开始,平光秀不甘心,更不明白为什么捷报接连传来,东瀛军的地盘却越来越小。然而这一刻——三韩战局日益恶化,国内叛乱越演越烈,还有以德川千代为代表的大名们貌似恭敬下的野心与威胁,犹如一盆又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逼着平光秀将目光从大洋彼岸转移到国内。 他慢慢转过头,冲淀夫人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那倾城倾国的佳人在榻前半跪下,任由苍老衰朽的手掌抚住自己年轻姣好的面孔。 肌肤相亲的瞬间,淀夫人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了腐朽和霉味,预示着死亡的临近。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眼角微微弯落,声音却是哀婉而凄凉:“太阁大人……” 平光秀用赞叹的眼光端详着她,他想:这女人真是美,笑起来如繁樱盛放,悲伤时如落樱飘雪。这样的容色,却只得她母亲五六分的美貌……不怪自己为了一个死人神魂颠倒这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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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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