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桢:“……” 突然有点后悔跑这一趟。 永宁侯打过的仗不少,驰援三韩却是最憋屈的一遭,单是应付倭寇就罢了,更有甚者,还得提防盟友背后的算计——从吃里爬外的李频,到岌岌可危的粮草补给,一刀刀捅下来,几乎将杨统帅戳成了筛子。 杨桢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袁珉事先征集了大量粮草,又有江晚照这个“编外人士”不遗余力地打通补给线,三韩人当真干得出“坐视天/朝大军活活饿死”的缺德事。 光是这样就罢了,这帮三韩人忒不厚道,不给马儿草料吃,却催着马儿上战场,拿一副吃不饱的肚肠去跟倭寇拼刀子……实在是可忍熟不可忍! “他们还有脸哭求?”杨桢嗤之以鼻,“自己的地盘守不住,求到咱们头上,朝廷好心派兵驰援,他们暗地里下了多少绊子?哭求?好啊,他敢开这个口,老子拼着撕破脸,也要跟他算清这笔帐!” 齐珩瞥了他一眼:“你是谁老子?” 杨桢不过随口一说,没料到靖安侯会跟他较这个真,他有心插科打诨几句,忽又想起靖安侯背后的“靠山”是谁——得罪姓齐的不要紧,万一他小肚鸡肠,跑去江晚照跟前添油加醋一番,硬将“老子”的名号扣在江晚照头上,杨桢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杨桢登时怂了,委委屈屈道:“你……你是我老子!” 靖安侯这才满意。 倭寇驻扎王都一载有余,城内建筑毁损严重,南别宫本是一处公主宅邸,只因被宇生多秀看中,留作东瀛将领安营议事的要地,这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地建筑与中原相仿,亦是重檐飞甍、碧瓦覆顶,厅堂里外打扫干净,院中小桥流水潺潺。 若非亲眼目睹王都街道尸骨堆积的惨状,齐珩和杨桢几乎以为这一年多来的战事只是三韩人一厢情愿的想象。 他俩交换过一个眼色,不约而同地想到“壮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不过这一回,靖安侯却有些错怪三韩君臣,他们匆匆收拾出南别宫并非为了享乐,而是单纯想讨秦军统帅的好。军中补给困难,直到江晚照送来大批畜力、武车才有所缓解,如今三韩国君回銮,各级地方官衙重新恢复运作,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流民、重垦田地,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是底下人的事,跟三韩君臣没什么大干系,三千里山河纵然穷途末路,也少不了上位者的锦衣玉食。宴席菜色并非山珍海味,却也精美别致,更照顾到两位军侯的口味,上了不少中原菜式。 齐珩伤病初愈,原本没什么胃口,不过略动两筷应付过去。但见后来上了一道烧目鱼条,通身只生一根大刺,鳞片细小,肉质却极细嫩、鲜腴,更要紧的是,做法虽然不同,口感却与当初江晚照烤的那条海鱼颇为相似。 齐珩忍不住多动了两筷,等他反应过来时,半条鱼已经下了肚。 靖安侯肯给面子,李延颤巍巍的心总算落了地。他举起酒杯,双手奉与齐珩:“三韩得以逐走倭寇、光复王都,全赖两位侯爷,此恩此德,如同再造!下臣无以为报,只能在此敬两位侯爷一杯!” 齐珩微一皱眉,杨桢已经举杯笑道:“齐侯有伤在身,不宜饮酒,这杯本侯替他饮了。” 他话音落下,已将酒水仰脖饮尽,不待三韩君臣叫好,先一步道:“战事未尽,军中不宜饮酒,一杯已经足够。几位若是有心,不妨等倭寇退却后再行庆贺,届时,本侯必定奉陪到底,不醉无归!” 他这么说,三韩君臣不好勉强,只得放下酒杯。李延冲柳云见使了个眼色,领议政大人逮到话头,未及开口,先举起衣袖,悲悲切切地拭了拭眼角:“侯爷说的极是,击退倭寇固然当贺,只是一想到釜山之地还在倭寇掌握之中,下臣便心如刀绞、寝食难安。” 齐珩垂目不语,杨桢充耳未闻,两位军侯颇有默契,不约而同地效仿哑巴。 他俩不接茬,柳云见准备好的腹稿便无用武之地,他心头焦灼,正要再开口,齐珩忽然道:“柳大人,我军自入三韩之地,所需粮草皆由朝廷供应,这些本侯就不跟你算了……不足之处,日前也由‘大秦义士’勉强凑齐——这仗本是为三韩打的,李朝上下就没什么表示吗?” 柳云见微微一僵,听出了靖安侯的言外之意。 三韩君臣不满秦军“迁延畏战”,想法设法催促靖安侯出兵,齐珩就拿准了“粮草”这根软肋,当面扇三韩君臣耳光。事实上,他也的确占着理,因为地盘是三韩的,秦军效死搏命,并不能讨得半点好处,从开战至今,三韩人非但没帮上什么忙,连粮草都供应不上,怎么看怎么说不过去。 柳云见自知理亏,齐珩当面问到,他也不能不答:“侯爷知道,倭寇肆虐、民不聊生,我朝并非不想供应天军粮草,实在是力有不逮……” 齐珩打了个手势,柳大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三韩有难处,本侯不是不明白,”齐珩把玩着腰间的荷包,那荷包夹层里蓄着香料,把玩久了,指尖亦沾染上清幽不绝的芬芳,“这么着吧……大秦义士送来多少粮草,咱们折算成银两,从三韩日后的赋税中扣,利息也不多,就计三分,你看如何?” 柳云见:“……” 这位真是大秦一品军侯?满口铜臭,竟是比商贾还要锱铢必较! 柳云见面露难色,正要与齐珩争论一番,旁边的杨桢猛拍桌子,朗声大笑道:“这主意不错!不过齐帅,如今三韩田地荒芜、民生凋敝,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收得上赋税?您这不是为难人家吗?” 柳云见没曾想杨桢会替自己说话,正要千恩万谢,就听那祖坟冒青烟的永宁侯话音一转,正色道:“依末将之见,倒不如让三韩拿地来偿——正好釜山一带还落在倭寇手里,干脆就租借出去,待得驱走倭寇,许其通贸往来、自治驻军,等过个三五十年,这笔帐也还清了,彼此两不相欠,岂不是美事一桩?” 柳云见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他总算领教到这两位秦军统帅的厉害,齐珩只是要钱,杨桢却要刮地三尺,若真允了他的条件,与割地求和有什么分别?日后在史书上记下一笔,入土了都得被后人大骂国贼! 柳云见万万不敢应承,更不好得罪两位秦军统帅,他算是看出来了,齐珩和杨桢未必是真心要钱要地,只是被他催得烦了,故意神来一笔,岔开话题。明知如此,柳云见却不能过分逼迫,相处数月,他也算把准了两位侯爷的脉门,别看现在是随口戏言,如若自己逼得狠了,以杨桢的桀骜跋扈,未必干不出拿地换粮的缺德事! “两位侯爷说笑了,”柳云见打了个哈哈,不敢再提出兵之事,“今日本是为答谢上/国天将,咱们只管尽兴,不提兵事!” 杨桢心说: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他刚想到此处,就听脚步声渐次响起,一排侍女上来送菜。其中一人身形袅娜,躬身行到靖安侯面前,盈盈跪下。齐珩无意间瞥过,只觉得她眉眼轮廓似曾相识,不由多看了两眼,还没想明白在哪看过,就听那侍女用流利的汉文,细声细气道:“侯爷……” 侍女生得眉黛鬓青、颇有颜色,俯身时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皮肤白如凝脂。齐珩忽然想起在哪见过——这女子虽称不上明艳,眉眼却与江晚照有五六分相似。 他抬眼看向柳云见,有那么一瞬间,目光刀锋也似的锐利。
第216章 逼退 齐珩垂落眼帘,举起杯盏,侍女颇有眼色地端起酒壶,就要为他斟酒。 靖安侯却在这时移开茶盏,没让她碰到。 侍女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只见齐珩面无表情,眼角仿佛浸着霜雪,俊秀到了极点,也冷漠到了极点。 “本侯有恙在身,不便饮酒,”只听齐珩淡淡道,“去换一壶热茶来。” 齐珩没有疾言厉色,侍女却无端觉出疏离,她在靖安侯面前自惭形秽,不敢多言,低头恭顺地退出去。 直到香风去得远了,齐珩才撩起眼帘,冷冷打量过柳云见。 江晚照行事高调、做派嚣张,第一次亮相就抽得二品节度使满地打滚,更重要的是,她和靖安侯关系暧昧,这是有心人都看在眼里的。柳云见是三韩朝堂第一把交椅,自然看得出齐珩和江晚照交情匪浅,今日的举动既为讨好,也是试探。 但他犯了齐珩的大忌。 靖安侯将杯盏落回案上,不轻不重的一下,却让原本熙攘的厅堂骤然静下。三韩君臣屏息凝神,不知靖安侯抽了哪门子风,未等齐珩发话,只听门廊传来异动,却是一只金雕降落云头,直勾勾地扑进殿内。 齐珩瞳孔微凝,到了嘴边的发作咽了回去。 江晚照驯养的金雕都灵性得很,一眼从错落满堂的人群中分辨出正主,然而它在厅内盘旋两匝,并未落在案头,而是俯冲疾掠,猝不及防地扑向侍女。 侍女还没退出殿外,突然遭到猛禽攻击,顿时尖叫一声。她抱头乱窜,慌不择路之下撞翻了矮案,酒水泼溅满身,幸而那雕无意伤人,只是抓散了发髻,旋即腾空而起,在侍卫凑上来之前,毫不犹豫地扑进靖安侯的怀抱。 齐珩托着金雕,抬手捋了捋它油光水亮的翎羽:“无妨,都退下吧。” 三韩侍卫面面相觑,见那金雕在靖安侯的怀里温驯得很,这才心有余悸地退下。
侍女蓬头垢面,形容极其狼狈,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贵客面前失礼了,慌忙跪地伏首,哀哀求告:“奴婢失仪,请王上、列位大人恕罪!” 李延没料到这等变故,然而今日的主角不是他,只得迟疑地望向主座——那靖安侯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有心给三韩君臣脸子看,自顾自地拆开铜环,从金雕足下取过一封短笺,只是粗略扫过,神色登时变了。 杨桢心知有异,压低声问道:“怎么了?” 齐珩没藏私,将信笺揉作一团,隔空抛给杨桢,继而理了理袍袖,竟是长身而起:“今日且到这儿吧,本侯公务缠身,就此告辞。” 李延大吃一惊,心说“宴席才刚开始,怎么就要走”?他唯恐一番安排不合靖安侯心意,忙不迭请罪道:“齐侯怎的如此着急,可是这贱婢伺候的不精心?您莫恼怒,下臣必定狠狠罚她!” 齐珩瞥了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女一眼,漫不经心道:“跟她没关系,君上不必迁怒……是本侯刚接到军情急报,东瀛战况有变,必须立刻回防部署。” 李延悚然一震,他被东瀛人打怕了,俨然成了惊弓之鸟,乍闻“战况有变”四个字,腿肚子差点打起颤来:“有、有变?什么变故?” 齐珩低垂眼帘,没吭声。 柳云见登时意识到,这是绝密线报,甚至关乎到秦军未来的战略部防。他不敢再拦,作揖行礼:“既如此,我等就不留侯爷了。” 齐珩略一点头,匆匆离席,人已走到门口,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这位姑娘伺候的很精心,王上与领议政大人有心了……只是本侯心有所属,各位与其费这些心思,不如想想如何逐走盘据釜山的东瀛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5 首页 上一页 2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