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额决定……”平光秀吐字不清,不得不放慢语速。饶是如此,淀夫人依然微微俯身,屏息凝神才能分辨他的话音:“太阁大人,您想说什么?” “额决定……撤兵!”平光秀一字一顿,格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淀夫人听清了,瞳孔微微凝缩。 平光秀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很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如果换作一年前,他大可以拖着所有人下地狱,但是现在不行。他有了儿子,那个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人生才刚刚开始,平光秀不能丢下一副烂摊子,他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一个万国臣服的盛世。 “还有阿茶……”他留恋地抚摸着淀夫人的面庞,露出一个愧疚又伤感的笑容,因为一己私心,因为对她母亲的怀念,他乾坤独断的将她留在身边,却从没问过她的意愿。临了,平光秀意识到自己亏欠太多,却没法补偿她,只能竭尽全力的为她母子俩铺路。 “额死之后……”平光秀吃力地吐字,“东瀛……就是你和阿拾的!你……你若是想,就再嫁吧!” 淀夫人抬起的手微顿,又不着痕迹地落下,将香料倒入铜香炉中。很快,清幽的香气蒸腾而起,不疾不徐地盘旋一室,淀夫人跪伏在榻前,姣好的额头轻触指尖:“阿茶不想嫁人……阿茶只想守着阿拾。” 平光秀艰难地笑了笑:“这条路……会很辛苦……” 淀夫人坐直身子,神色安宁、目光平静:“……阿茶知道。” 平光秀手指哆嗦:“你、你为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佝偻着身体剧烈呛咳。这一回,淀夫人没急着为他端茶顺气,她偏头打量着这位老人,任由东瀛枭主在床榻间痛苦挣扎,半晌轻声道:“因为……我不想再当花。” 东瀛人喜欢将女人比作花,她们像花朵一样美丽娇嫩,也像花朵一样弱不禁风,生死不由己。东瀛礼教不比中原森严,女人却仍旧没有多少自由,她们受着父兄的呵护,一旦大厦将倾,就是缔结盟约、拉拢外援的珍贵礼物。 淀夫人曾是万花丛中最明艳的一朵,她的美丽决定了她的命途坎坷和身不由己,她嫁给了足够当自己父亲的平光秀,成为妻妾如云中的一员。纵然她凭着自己的美貌和家世,在不见血光的争斗中攀到了巅峰,依然是一株无依无凭的丝萝,傍着乔木才能存身。 但她不想这样。 那有着“战国第一美人”头衔的女人抬起头,温驯柔婉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锋芒,她言辞哀婉,却掷地有声地说道:“阿茶听说,中原新继任的皇帝是一位女子……阿茶想试试看,她能做到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到?” 平光秀皱紧眉头,他欣赏着这女人毫无瑕疵的优雅姿态,突然发现自己从没真正看清她。 “那是不对的……”良久,平光秀哑然道,“她、她一个人……谁来替她遮风挡雨?你、你也一样……” “阿茶从不奢望这一点,”淀夫人温柔道,“自从母亲自焚于天守阁,两个幼弟惨死刀下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大厦将倾,那些原本为你遮风挡雨的,都会成为你的取祸之道!只有‘权势’二字,才是真正的立身根基。” 平光秀静默许久,直定定地看着她,淀夫人半垂着头,温顺的任其打量。他们同床共枕多年,却不曾真真正正的对视过,平光秀从不知道,淀夫人柔艳如早樱的眸子里,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像是一团熊熊烈烈的火,能将平家……乃至东瀛天下一口吞了! “我知道昨夜,太阁大人秘密召见五大老,向他们表达了托孤之意,五位大人也答应了,”淀夫人柔婉道,“太阁大人的心意,阿茶十分感激。但您可能不知道,早在您召见五位大人之前,他们私下里已经达成共识,要和北政所夫人结成同盟,共同对付我们的孩子……您说,我该拿他们怎么办?” 平光秀青筋暴跳,突然攥住她的手,嘶声道:“宁、宁宁……” “宁宁夫人是您的原配,我也很尊敬她,可她不想给我们母子活路呢,”淀夫人柔声说,“您说,我该怎么做?是送她去寺院落发为尼,还是……干脆斩草除根,就像您当初对我两个兄弟那样?” 平光秀露出愤怒的神色,他挣扎着探起身,用尽全力地向前扑去。淀夫人却在这时起身,只是一个旋转,就轻盈避开这头猛虎的垂死搏杀。 “您病了,病得很重,应该好生歇息,怎么可以这样操劳?”淀夫人温婉微笑,“这是我新配的香料,好不好闻?” 平光秀艰难地回过头,望着那炉白雾袅袅的香料,不知是惊恐还是恍然:“你、你……” “是啊,这是来自中原的香料,珍稀至极,贵比黄金,只有太阁大人才配享用,”淀夫人轻言细语,“大人,您累了,闻着这香料,好好睡一觉吧……就算洪水滔天、烈火燎原,跟您又有什么干系呢?这天下,终归不是您的了!” 平光秀手指颤缩,急剧痉挛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呜咽声,却终于说不出话。 淀夫人转过身,好整以暇地走出殿阁,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跪伏一地,仿佛风中战栗的花枝。淀夫人理了理过长的袍袖,扬起白皙姣好的下巴,她像是从没这样挺直腰杆过,肆意欣赏着庭院里的春色:“太阁大人的香料用完了,让商铺再送些来吧……你们知道是哪家。” 侍女伏地应诺,惊惶退下。 景盛三年四月十八日,一代枭雄平光秀猝然离世,他留下的不止是偌大的东瀛江山,孤苦无依的淀夫人母子,还有远隔重洋、糜烂不堪的三韩战局。 淀夫人瞒下了平光秀的死讯,以东瀛太阁的名义软禁了北政所夫人,并命五位托孤大名入太阁府觐见。四位大名应召前来,唯独德川千代称病未至。当天夜里,他乔装改扮,带着心腹部将离开了名古屋,快马加鞭地赶回领地。 德川千代的逃遁预示着东瀛再一次的分崩离析,然而在混战到来之前,四位托孤大名与淀夫人达成一致,集体签发文书,里面只有一道命令:将远征三韩的东瀛军尽数撤回东瀛本土。与此同时,设法与大秦和谈,为撤军争取时间。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曾想,早在这份文书签发之前,“平光秀病逝”的消息已经送回三韩战地。
第215章 偿粮 窗外夜色深沉,丁旷云目送金雕的身影消失在暮霭深处,脸上却没多少喜意,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没想到,平光秀就这么死了,”他走到案前,盘膝坐下,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终究是一代枭雄,没能马革裹尸,反而死在一个女人手上……他要是泉下有知,棺材板都按不住了吧?” 江晚照拎起茶壶自斟一杯,低头嗅了嗅茶香,继而嫌弃皱眉。
“按不住也没辙,”她淡淡地说,“孽是自己造的,人是自己抢的,再如何心有不甘,淀夫人也为他生下了儿子。别说平光秀已死,就算活着,他也得捏着鼻子为这女人铺路——朝野上下皆虎狼,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除了亲生母亲,还能依靠谁?” 丁旷云打开竹骨折扇,给自己扇了扇风,越想越啧啧感慨:“淀夫人也挺有手腕,一个女人,竟然把平光秀这样的枭雄耍弄得团团转……不过,也亏得她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否则,东瀛怕是没那么容易撤兵。” “淀夫人确实有几分小聪明,”江晚照说,“她知道自己孤儿寡母,就算有平光秀的遗命,也未必坐得住东瀛这盘庄。她要握紧权柄,势必要倚重跟随平光秀打天下的老人,可惜这些老人都被三韩战场困住了……她就是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考量,也得把他们调回来。” 丁旷云越想越冷笑不已:“平光秀总想扬名三国、定鼎中原,到最后,却是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陷进去了……对了,你既有心挑唆淀夫人对付德川千代,又何必事先给德川提醒?他这一跑,可是后患无穷,再想斩草除根就难了。” “我本就没想让他死在名古屋!”江晚照抖开孔雀羽扇,光艳夺目的孔雀翎羽遮住半边面庞,却压不住她眉眼间的丽色,“我要的,只是德川千代和淀夫人针锋相对——或许德川千代并不打算废主自立,就算他有这个念头,也不会立刻动手。但他这一跑,无异于将自己的野心和芥蒂摆在台面上,就算他忠贞不二,淀夫人也不会再信他,何况此人本就是当世枭雄,与平光秀是一路货色!” 丁旷云换了个悠闲些的坐姿,笑道:“听说平光秀当初是从羽织长田手中夺取的天下,如今风水轮流转,总该让他尝尝为他人做嫁衣的滋味!平光秀一死,东瀛本土上赶着撤军,驻守釜山的东瀛军队战意全无,齐侯也可以松口气了。” 江晚照掀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松口气?还早呢!” 丁旷云一愣:“你的意思是?” “没听说痛打落水狗吗?”江晚照冷冷道,“东瀛人在三韩闹了个天翻地覆,累得子瑄千里驰援,一身伤病都没空将养……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未免太便宜这帮倭寇!” 丁旷云与她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要他们付利息还不简单?反正东海之上是你的地盘,除非东瀛人会飞天遁地之术,否则……就是雁过,也得拔根毛!” 江晚照躲在羽扇背后,极尽温柔地笑了笑。 金雕日行千里,从东瀛本土到三韩王都,不过一宿光阴。彼时,东瀛人的加急文书尚在路上,靖安侯和永宁侯却是接到三韩君臣的邀约,入宫赴宴——原来三天前,三韩国君李延已经率文武百官回銮王都,在南别宫安顿下来。 倭寇肆虐一年有余,将昔日繁华的王都城搅得乌烟瘴气、七零八落,但能收复王都、重建宗庙,终归是一件好事。李延和柳云见商量了,觉得不管私下有什么龃龉,表面功课总得做好,何况秦军统帅身份尊贵,哪个都得罪不起,为表两国友好,也为拉近和两位统帅的关系,李延决定在南别宫设宴,盛情答谢两位军侯。 三韩君臣固然盛情拳拳,两位统帅却都不太想去,杨桢是不耐烦场面上的周旋,齐珩却是伤病交加,没精神和三韩人掰扯。然而请柬是以三韩国君李延的名义下的,两位统帅再如何混不吝,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犹豫再三,还是勉强应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进宫路上,杨桢懒得骑马,干脆钻进齐珩马车,“釜山失地尚未收复,倭寇还躲在城里耀武扬威,那姓李的现在就急着开庆功宴……之前不还说无颜面对三韩百姓?就不怕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骨九泉底下戳他的脊梁骨?” 齐珩闲来无事,将江晚照寄来的短笺集成一册,每日翻阅不停,几乎能将字句背诵下来:“就是因为釜山失地未收,三韩国君才要请咱们去赴宴。” 杨桢一愣:“怎么说?” 齐珩掀开车帘瞅了眼,见宫门近在眼前,这才将短笺收拾整齐,小心翼翼放进贴身荷包里:“不把咱们请来,三韩君臣怎么表演以头抢地、哭告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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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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