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将描金折扇往腰带上一别,上前扶住江晚照另一条胳膊,接过来才发现这姑娘人昏迷了,手里还牢牢提溜着她的宝贝琉璃灯,不禁叹为观止:“都到这份上还舍不得撒手……我说,这灯是她祖传的宝贝,还是别人送的定情信物?” 他本是随口感慨,却不知怎么触了王珏的逆鳞,王姑娘柳眉倒竖,要不是江晚照一条胳膊还搭在肩上,就要破口大骂:“姓丁的,你会不会说人话?再站着说话不腰疼,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这姓丁的年轻男人正是当初江晚照在小客栈里遇见的丁旷云,此人来历不清、背景成谜,连齐珩也只知道他是云梦楼现任掌门人。至于他是怎么在照魄军的暗中盯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宁州城,又是怎么派人潜入北邙山,一把火解决了山匪们的粮食问题的,就一概不知了。 一般来说,“掌门人”三个字总会让人联想起某些颇有派头的形象,唯独丁旷云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怪胎。他既不“一呼百应”,也不“威仪深重”,非但没有一派掌门的架子,反而颇为亲民,连王珏这种不知该算是门下弟子还是客居楼中的小姑娘都能对他呼来喝去。 丁旷云摸了摸鼻子,直觉自己这顿数落是替人受过了:“我说什么了?姑娘,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了你家主上,你找他算账去,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嚷嚷算什么能耐?” 王珏听了他这一番话,只觉得从“手无缚鸡之力”到“穷书生”,就没一个标点能当真的,当下忿忿不吭声了。 江晚照这回算是阴沟里翻了船,以她的身手,原本不至于伤在那两个东瀛忍者手里,奈何她小看了对手,也小瞧了东瀛人的毒——那苦无上淬了不知名的剧毒,仅仅划破一层油皮,毒素已经侵入体内,刚开始还不甚明显,等她走出去一段距离,血行加快了毒性发作,眼前一黑,立马不省人事。 亏得江晚照中毒不深,也幸好她当时身边还有个王珏,总算没让江姑娘躺平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晚照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晕乎乎的,竟没能反应过来身在何地。她的记忆像是断了片,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我好像跟两个东瀛忍者干了一架,又见到了阿珏……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一串念头接二连三地跳出来,登时将江晚照砸懵了。她本能地撑起身,却不知是躺久了还是东瀛人的毒没完全消退,只觉得手脚软得厉害,眼前炸开大片的金星,又仰面栽倒回去。万幸枕头和床垫都够软,没让她摔出好歹。 但是这一摔,她后背上姹紫嫣红的血道子又沸反盈天地闹起事来。江晚照倒抽一口凉气,恨不能和这身累累赘赘的皮囊直接拆伙,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不敢乱动了。 她左右闲来无事,索性打量起四遭,发现她置身的房间很像是传说中大家千金的闺房,非但清雅别致,而且甚是名贵——绸缎被料柔软又光滑,里面填的不知是鹅毛还是棉絮,仿佛一捧青云堆在身上,叫人舒服的不想动弹。窗前摆了一张梳妆台,从胭脂水粉到环佩簪饰,无不应有尽有,即便江晚照不爱打扮,也看得出这些物件价值不菲,能一一搜罗齐全,应该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更令人发指的是,妆台上还摆了一只缠丝白玛瑙香炉,浓郁的香气逸散满室,能让狗鼻子当场撂挑投降。 就在她东想西想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王珏捧着个托盘走进来,冷不防和江晚照睁开的眼对上。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露出毫不遮掩的欣喜:“主上,你醒了?” 江晚照瞧见是她,紧绷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松弛下来,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冲她摇了摇:“赶紧过来扶我一把,睡得骨头都酥了——我说,这是谁的房间?整这么多香料是要熏腊肉吗?我鼻子都不听使唤了。” 王珏:“我的。” 江晚照:“……” 王姑娘放下托盘走上前,扶着她慢慢坐起身,又往她腰后垫了个软枕,这才好似找到了盟友,一起义愤填膺地声讨起罪魁祸首来:“我就说这味儿大的不是给人住的,偏偏那姓丁的就好这口,屋里不摆上十七八个香薰炉子就睡不着觉,你说他是不是没事找事!” 江晚照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音敷衍两句,然后带回正题:“姓丁的?是那个开赌坊的小子?你们俩怎么认识的,这里头又有他什么事?” 王珏叹了口气,微微倾过身,仿佛是想像以前那样挽住她的胳膊,倾到一半才想起来,这货后背花红柳绿可喜庆了,连忙坐直溜了:“这话说来就长了……阿滟,你还记得咱们当初误打误撞救下的那支云梦楼的船队吗?” 江晚照点点头,联想起丁某人那间“云梦阁”的赌坊,以及他折扇上题的两句诗,心里隐约冒出一个揣测。 王珏撇了撇嘴:“谁想得到,云梦楼那么大的势力,当家人居然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年轻?你猜得没错,那姓丁的大名丁旷云,正是云梦楼这一代的掌门人——当初官兵围攻船队,我失手坠海,也是多亏他相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饶是江晚照早有揣测,听见王珏亲口证实,还是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不是说这云梦楼是江湖第一大帮派,势力盘根错节、无孔不入吗?怎么会找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货当家作主? 难道说,非但钟鸣鼎食之家富不过三代,连声名赫赫的云梦楼也逃不过江河日下的命运?
第24章 交心 江晚照不清楚云梦楼的来历,也不知道这位丁姓掌门人是哪路妖魔鬼怪,但她隐隐感觉的到,这人应该和齐珩颇有渊源。 ——倘若这个丁旷云真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当初在小客栈,齐珩也犯不着将她故意指使走,又和姓丁的神神秘秘聊了大半天。 不过这些跟江晚照没关系,这姑娘性子有些独,不大爱管别人的闲事,别说是云梦楼,就是天王老子站在跟前,也难捞到她多问两嘴。 但是眼下情况特殊,因为听王珏的意思,云梦楼非但救了她,还给了她容身之地——也就是说,这姑娘半只脚已经踏进云梦楼的门槛。 这就由不得江晚照不上心了。 她神色凝重地盯住王珏:“那姓丁的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就跟他混在一起了?虽说他救过你……他的底细你都摸清了吗?确定可信吗?” 王珏大约是觉得以丁某人那副贱样,再深的居心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于是心有天地宽地一摆手,将这篇揭过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倒是你,怎么、怎么又和那姓齐的搅合在一起?当初吃他的苦头还没吃够?” 江晚照听见“姓齐的”三个字就头大如斗,连着太阳穴也一并突突乱跳起来。她定了定神,将这些年的经历简要说了两句,尽管已经掐头去尾,还是惹来王姑娘好大一场怒气:“那姓齐的就是条没心肝的白眼狼!你当初是看他孤苦无依,才好心将他留在船队,谁知竟是留了一个天大的祸患!早知他是朝廷的走狗,我就该一刀宰了他!” 江晚照晕乎乎地揉了揉额角,头一回觉得当初或许不该将王珏留在船队里——原本那么温柔一姑娘,如今满口的粗言秽语,想想她就觉得自己造孽。 “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江晚照轻轻打断她,“那姓齐的不是什么走狗……他是统领天下兵马的靖安侯,走狗给他提鞋都不配,当年能让他亲自出马,还是抬举我了。” 王珏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突然冻结,她忍不住看向江晚照,从她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中捕捉到某种尖锐的自嘲和隐藏极深的……心灰意冷。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阿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晚照正好饿了,闻到她端来的小碗里冒着白粥的香气,顺手端了过来。她对着王珏时可没有那身猫嫌狗不待见的怪脾气,问也不问一句,低头就狼吞虎咽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碗,满足地叹了口气:“能怎么打算?先混着呗!” 王珏一开始没明白她所谓的“混着”是什么意思,呆愣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你、你不会是打算以后就给官府卖命了吧?” “给官府卖命也没什么不好,”江晚照把喝光了的粥碗丢回托盘,两只手交叠着垫在脑后,懒洋洋地往软枕上一靠,眼皮轻轻耷拉下来,“那姓齐的说,会将我划入军籍……切,也不知道他说话是不是放屁,不过江南军那姓杨的将军还算靠谱,我琢磨着,要是能跟着他混,留下来也没什么坏处——别的不说,衣食住行的花销就都能省下好大一笔,每月还有例银,正好攒起来给你当嫁妆!” 她一边说,手还不老实,顺势在王珏小巧的下巴尖上勾了一把——幸好她是个姑娘家,不然多半会被人当成不知礼数的登徒子。 王珏跟她混久了,知道这姑娘是什么尿性,没跟她一般见识,兀自忧心忡忡:“谁要你攒嫁妆?就算那姓杨的将军靠得住,可他不也得听靖安侯的?万一那姓齐的打定主意找你麻烦,你怎么办?别跟我说不至于,你后背上那些血道子是怎么来的?我看过了,你自从受伤后就没用过药,伤口都快化脓了,还敢说不是那姓齐的故意折腾人?” 江晚照想说“还真不是”,是她自己不放心营中军医,不肯用人家的药。但是这话没法跟王姑娘说,说了指不定她得飙成什么样,于是避重就轻道:“人家可是堂堂靖安侯,没事折腾我干什么?不嫌跌份……就算他折腾我,我也只能认了,毕竟那么多兄弟还扣在他手里,我走容易,他们怎么办?到时候还有活路吗!” 她这么一说,王珏顿时没音了,想半天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陪着一起愁眉苦脸。 万幸江姑娘颇为看得开,哪怕被风刀霜剑剐去一层皮,依然有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气魄。见王珏不吭声了,她便伸手在这姑娘发顶上摁了摁:“愁什么啊?横竖你现在有地方呆,就在这云梦楼里好好住着。至于你主子我,哪混着不是混?能有碗饭吃,有片瓦遮身,已经是比这世道中一半人都舒坦的日子了。这人啊,活着得知足,知足才能常乐呵。” 王珏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活怪物,实在想不明白,这得是多糙的皮、多厚的肉,才能在囫囵个凌迟过一遭后,还说得出这么没心没肺的话? 她是天生不知道疼吗?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大喇喇地推开,来人约莫是知道江晚照的海匪尿性,一点不跟她讲礼数,人还没到跟前,大笑声已经远远传来:“知足才能常乐,江姑娘这话说的好!世间多少纷扰,可不是都由‘不知足’三个字而来!” 两个姑娘的“闺房私语”突然被人打断,脸色都有点不大好看,齐刷刷地翻了个白眼。王珏转过头,没好气道:“谁让你进来的?不会敲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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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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