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 这句“因私废公”是说给谁听的? 当她没读过几年书就听不懂“言外之意”吗! 照魄军果然训练有素,哪怕卫昭把江晚照从头看到脚,没有一根头发丝是顺眼的,依然毫不犹豫地应道:“属下明白,必定听从江姑娘的吩咐。” 他抢先表了态,江晚照再不快,也只能将这口郁结暂且咽下,人模狗样地依葫芦画瓢道:“侯爷放心,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当晚入夜后,宁州城里照旧是金吾不禁,街道上熙熙攘攘,远远望去,汇成一把人头攒动的万家灯火。 宁州城有钱有闲的人家都爱逛夜市,不为别的,单单那股盛世承平的烟火红尘味,就是别的地方闻不到的。塞外的烈烈朔风吹不透江南烟雨,极北之地的凛冽暴雪也冻不着红袖添香,在这流金错彩的锦绣繁华之地待久了,人都仿佛变“酥”了。 然而这一晚,宁州府衙却出奇的安静。自打用过晚饭,宁州知府耿绍忠就将一干下人尽数屏退,然后反锁了书房的门,一个人闷在屋里好几个时辰,不知是练功还是孵蛋。 屋里同样点了一盏精巧绝伦的琉璃灯,只是灯罩上没画袒胸露乳的女人像,而是绘了一幅簪花仕女图。更叫人暗暗称奇的是,那灯是烧脂水的,蒸汽通过特殊的管道引入密封的气缸,推动大大小小的齿轮,那琉璃灯便依着十二时辰自行转动。每到整点,最上头的小窗就会自动弹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人旋即跳出,踮着脚跳完一曲,又慢慢缩回去。 汽灯如昼,照亮书桌上摊开一本写了一半的奏折,若有人从边上打眼一扫,便会发现那是一份弹劾奏疏,高悬其上的赫然是江南统帅杨桢的大名。 耿绍忠冷着一张脸,就着快要干涸的墨池匀了匀笔尖,落笔时不知怎的,在空中顿了顿。一滴浑圆的墨随即落下,在白纸上晕开层次分明的墨花。
耿绍忠皱了皱眉,将写了一半的奏疏撕得粉碎,片刻后叹了口气,又重新铺纸蘸墨,打算重写一份。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席卷过境,窗户没关严,呼啦啦地作响。 不知怎的,耿绍忠后脖颈忽然有点发凉。他走过去关紧门窗,再一回头,就见书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两条身影。 耿绍忠:“……” 这是闹鬼了吗?!
第28章 套话 这两人出现得毫无预兆,就像从地里“凭空”长出的一般,倘若耿知府再少两分城府,指不定已经惊骇大叫起来。 他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瞧,好悬蹦出嗓子口的心重重砸落,拍出一片四溅的火星:“你们……咳咳,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 这不请自来的两位都是一身黑衣,又拿黑布蒙住面孔,乍一看颇像两根行走的煤棍。右首的是个女子,身量瘦削,挽着一把长发,通身上下总共没露出几片肌肤,但她一开口,一股清软缱绻的风尘气已经扑面而来:“耿知府,外面都快翻天了,您可真是好自在。” 耿绍忠面色微变,快步走到门口,往左右张望两眼,又死死掩上房门。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转过身,压低声喝问道:“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有事传信即可……眼下正当风头火势,你们是唯恐旁人发现不了吗!” 那女子压着嗓音,说的是流利的汉语,音调转折间却颇显出几分生硬,听上去有些不伦不类:“耿知府也知道风头火势……那靖安侯昨日逞了好大一通威风,还把徐记粮号的掌柜绑走了——那可是徐六爷用惯了的得力人,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您就不担心吗?” 她话里有话,耿绍忠听得分明。闻言,他脸色一沉:“那靖安侯扰乱民生、诬良为盗,我身为宁州父母官,自然不能视若罔闻……只是这靖安侯深沐皇恩,手中握有调度四境兵马的玄虎符,这一份弹章送上去,能激起多大水花,在下也没有十足把握。” 那女子一张面孔藏在黑布巾下,眼睛也隐在汽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但她往那儿一站,无需刻意搔首弄姿,自成一道天然的风景:“耿知府大公无私,朝廷必定明白您一番苦心……不过那靖安侯来势汹汹,当真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商户?” 耿绍忠悚然一震:“你什么意思?” 女子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汽灯悠悠转过,间或照出一道森冷的影子,仿佛传说中栖身黑暗、随时可能扑出的嗜血怪物:“靖安侯口口声声‘私通倭寇’,这盆脏水泼的是徐六爷,还是您这个宁州父母官,您心里真的一点没数?” 她最后一句刻意压低了音量,恰好这时,雪亮的电光倏忽一闪,闷雷滚过天际,隆隆地回荡在耳畔。 耿绍忠心里本就隐隐有所揣测,如今被那女人一语挑破,倒像是坐实了不祥的预感。他站在那儿,看似不为所动,实则出了一身心惊肉跳的冷汗,好半天才勉强道:“侯爷、侯爷公正严明,应当不至于此……” 女人噗嗤一笑,连讥带讽地弯了弯眼角:“您刚才还说靖安侯诬良为盗,转眼又成了公正严明,改口可够快的……就算那靖安侯公正严明,您别忘了,他手里还握着人证呢!” 耿绍忠瞳孔倏地一收,有那么一瞬间,神色近乎狰狞。 女人觑着他神情变化,轻言细语:“耿知府固然清清白白,可那掌柜的没见过世面,万一禁不住逼吓,吐出什么不该吐的东西……对您可是不大方便。” 耿绍忠拢在衣袖中的手指幅度细微地打着颤,却偏偏梗直脖子,作出不屑的神色:“不便固然是不便,只是未必冲着本官来……本官早跟那徐恩允说过,要在大秦做生意,就得依照大秦的规矩来,否则,就算本官行了方便,也有的是要找他麻烦的人!” 女人低眉顺眼地笑了笑:“耿大人说的是……其实那掌柜的人微言轻,徐六爷一时半会儿也不在宁州城,就算真吐出点什么,也未必令人信服。” 耿绍忠打的正是这个主意——那掌柜的毕竟身份低微,蝼蚁一般的草芥小民,就算真说出什么,也大可安一顶“胡乱攀扯”的帽子。只要徐恩允本人不露面,先把这风急火燎的当口避过去,等耿知府缓过一口气,自然能联络朝中师友,将齐珩掀起的这番风浪压下。 谁知那东瀛女人话音一转,笑吟吟地说:“不过,那靖安侯已然认定了大人,拿不到实据必不肯善罢甘休……大人与徐六爷往来密切,少不了互通有无,哪怕大人手脚干净,徐六爷那边一时半会儿也还抹不平痕迹呢。” 她声音压得极低,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却凝成一把锐而利的锥子,照准要害捅下去。 耿绍忠惊怒交加,猛地一拍桌案:“你什么意思,还想威胁本官不成!不过是几封伪造的书信,真当本官会上你的当!” 借着暗影遮掩,女人回过头,和身侧男伴隐晦地交换过一个眼神:此人和徐恩允果然有书信往来! 那“东瀛女人”自然是江晚照假扮的,她此行本是为了试探耿绍忠口风,如今证实了他和徐恩允等人暗中勾结,目的已经达到一半。 此时,江姑娘蛮可以功成身退,但她眼珠骨碌一转,似乎撩拨耿绍忠上了瘾,非要火上再浇一瓢油:“是真迹还是伪造,可不是您一句话就能敲砖定脚的……若是落在靖安侯手里,您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耿绍忠不知是愤怒还是心虚,整个人瑟瑟战栗起来,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齿:“你……你们到底想怎样?” “那粮号掌柜跟了徐六爷多年,留着他,对您、对六爷都没好处,”江晚照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耿知府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卫昭眼皮突然跳动了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江晚照察觉到他的疑虑,却没顾上搭理,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大人在宁州城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攒下偌大一份家业……就甘心拱手让与旁人吗?” 耿绍忠目光激烈挣扎:“不甘心又如何?那粮号掌柜被羁押在江南大营,负责看守的都是靖安侯和杨桢的人,我就是想插手也没机会。” 江晚照垂目一笑:“江南大营当然戒备森严……不瞒您说,徐六爷其实也放心不下,每每想釜底抽薪,只是苦于人生地不熟,不敢轻举妄动——说来,耿知府倒是知根知底,若能搭把手,于人于己不都是便利?” 卫昭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临行前自家少帅的叮咛,又仓促咽了回去。 耿绍忠不由面露动摇。 他其实未必没起过“斩草除根”的念头,只是耿知府颇有自知之明,就他手下那三瓜俩枣,还不够靖安侯塞牙缝的,真要硬来,就是老寿星吃□□——自己找死。 因此江晚照的提议正中耿知府下怀!耿绍忠在宁州经营多年,又是近水楼台,未必不能在江南大营安插一两个眼线。他甚至不需要真的动用这几根蛰伏多年的线,只需在东瀛人潜入江南大营时顺便搭一把手,自然能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是举手之劳,又能一本万利,换谁不心动? 耿绍忠嘴唇微动,几乎要当场答应下来,但他毕竟混迹官场多年,心思缜密、颇有城府,短暂的动摇后,忽然察觉到一丝古怪——倘若这两个“倭寇”一早就打着斩草除根的主意,方才何必东拉西扯一大篇? 到底是他们犯了话痨的毛病,还是……这女人在故意试探什么? 想到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耿绍忠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念电转间,他突然张口说了一串叽里咕噜的番邦语。 卫昭脑袋当时就“嗡”一下,他追随齐珩多年,当然听得出这是东瀛本土通用的倭语,然而会分辨是一回事,会说却是另一回事。耿绍忠突然来这么一出,分明是起了疑心,眼看这出空城计唱不下去,卫昭一只手已经扣紧袖中兵刃,就要先下手为强。 谁知那江晚照犹如背后长眼似的,一只手绕到身后,冲他不着痕迹地摆了摆,而后笑盈盈地回了句什么,说的居然是惟妙惟肖的东瀛语! 卫昭:“……” 这样也行! 江晚照的“驴唇”和“马嘴”对应得严丝合缝,卫昭虽听不懂他二人一问一答地说了些什么,却见耿绍忠原本有些警惕的神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他顿了片刻,又用东瀛语说了句什么,一边说还一边退后半步,做了个合手作揖的动作。 江晚照不慌不忙,一只手扶住腰间佩剑,略欠了欠身,同样用东瀛语答应了。 卫昭跟着江晚照从宁州府衙□□而出时,已经将近半夜。此时正值七月流火,入夜后暑意渐消,卫昭被温润的江南小风当面一扑,只觉得从胸口凉到后背,这才发现自己里外衣裳都被冷汗打透了。 他神色间不由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些许不情不愿的佩服:“你方才和那姓耿的用东瀛语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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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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