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旷云考虑到王珏的接受能力,将诛心毒发的症状掐头去尾,即便如此,王姑娘也是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突突乱跳:“是姓齐的对不对?我就知道那狗贼是条没心肝的白眼狼,什么做不出来?不行,阿滟不能再留在江南军中,否则迟早被他折磨死不可!” 丁旷云对这姑娘的暴脾气简直没了辙——明明跟在江晚照身边时温柔体贴又懂事,怎么一换成自己,立刻成了尥蹶子的野驴,拽都拽不回头? “你冷静点,这毒未必是靖安侯下的,”丁旷云无奈地说道,“靖安侯手握玄虎符,统领四境兵马,若真想对江姑娘不利,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动手,何必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王珏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可她满心的焦虑与暴躁非但没平息,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迹象——如果不是齐珩,会是谁在暗中下的毒手?她又要找谁去逼问诛心的解药? “解药”两个字就像一只蒲扇大的巴掌,铺天盖地地拍熄了王珏心头的怒火,她抓住丁旷云,惶急地问道:“这个诛……诛心,有办法解吗?” 丁旷云面露难色,王珏心下顿时一沉。 “要解诛心,必须找到一味顶重要的药引,可惜这味药引早在圣祖昭明年间已经绝迹于世,要想寻得,还需慢慢打探,”丁旷云委婉地说道,“我看江姑娘虽中毒多年,症状却没显露出来,应该是她用猛药暂且压制住毒性——既然她心里有数,你也不用太担心。” 王珏长眉倒竖,心说“都疼成这样了还不算‘显露症状’,真正发作起来得是什么模样”,就在这时,回廊上突然匆匆走来一名侍从,伏在丁旷云耳边低声道:“楼主,靖安侯来了。” 丁旷云倏尔回头,头顶炸雷赶在这时打响,照亮了他阴沉不定的神色。 齐珩是冒雨赶来的,发髻和肩头湿了一片,他就着这个“半壁沦陷”的形象坐在前厅品茶,眼神纹丝不动。丁旷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安抚住满心暴躁、恨不能直接抽刀子取了“姓齐的”小命的王珏,自己赶到前厅,目光对上循声抬头的靖安侯,眼皮无端跳了跳。 “不好,”丁旷云心说,“这小子怕是来者不善。” 然而他脸上不露形迹,满面堆笑地拱手作揖:“这电闪雷鸣的,不知侯爷漏夜造访,在下未曾远迎,真是失敬。” 齐珩沉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是喜是怒:“连夜打扰,是本侯冒昧了,只是事出突然,还请丁先生见谅。” 丁旷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端出一脸足以以假乱真的错愕:“侯爷这是哪里话?您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齐珩一整晚都在奔波劳碌,饭没吃上两口,茶水却灌了个饱。他闻着袅袅飘散的茶香,虽也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却实在没有往嘴里送的欲望,只是借着一点温热焐住冰凉的掌心:“今夜风大雨急,本侯身边一名亲卫不慎走失,想来是不辨方向,误闯了贵宅,还请丁先生归还。” 丁旷云:“……” 他就知道这姓齐的是冲着江晚照来的! 然而丁旷云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沉吟片刻,从靖安侯异乎寻常的急切中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丝异样——江晚照出身草莽,纵然协助朝廷剿灭了徐恩铭,依然无法改变她“海匪余孽”的身份。齐珩盯着她没什么稀奇,发现她有“私下潜逃”的迹象后派人追捕也算正常,但说到底,昔年的两大“匪首”皆已销声匿迹,江晚照眼下的处境不比丧家犬强多少,就算真跑了,对朝廷也没多大妨碍,齐珩犯得着亲自追捕,甚至不惜为此大半夜的冒雨登门吗? 他为什么这么着紧江晚照? 是因为那姑娘身上还有没利用完的价值,还是他在意的……根本是江晚照这个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丁旷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将这没影的猜测连根掐灭,抬头对齐珩赔笑道:“侯爷口中的亲卫,可是上回在丁家做客的那位姑娘?” 齐珩没说话,森然的目光里写着“明知故问”四个大字。 丁旷云不以为忤,兀自客客气气地笑道:“那位姑娘确实在我这儿,只是今夜风寒雨急,她兴许是有些着凉。侯爷倘若信得过,不妨让她在这儿歇息一晚,等明天一早,我保准将人毫发无损地送回府上。” 齐珩面无表情:“丁先生有心,只是我身边亲卫从不在外留宿,只能辜负你的一番美意了。” 靖安侯油盐不进,丁旷云没了辙,只得唤来侍从低声吩咐道:“去看看江姑娘醒了没,若是能起身,烦她来前厅一趟,若是不能……唔,也不必太勉强,毕竟没什么比身子更重要的。” 侍从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他话音压得极低,几乎是附耳细语,奈何齐珩耳力太好,依然听了个一字不落,并且从中捕捉到一丝压抑极深的关切和担忧。 齐珩目光闪烁了下,突然意识到丁旷云所谓的“着凉”之说可能不是随便敷衍的借口。他忍不住看了那侍者离去的背影一眼,随手将余温未尽的茶盏放回案上。 一盏茶的功夫后,厅外传来脚步声,刚听了个音,齐珩已经深深皱眉——那脚步声不仅慢吞吞的,而且虚浮得厉害,就仿佛那人连抬脚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拖沓着走。 他抬头望向门口,目光从江晚照苍白的脸上掠过,像是被什么蛰了,瞳孔微乎其微地凝缩了下。 江晚照是被人从被窝里硬生生扒拉出来的,起床气连着未消退的头疼欲裂,整个人就是一座将发未发的火山,随便一点外力刺激都能让她炸上九重霄——尤其将她扒拉起来的人还是个她一瞧见就心烦意乱的家伙。 然而这份暴躁不便叫靖安侯本人知晓,因此江晚照只能强忍着快要裂开的头疼,冲齐珩草草行礼:“侯爷。” 齐珩来时或许存了兴师问罪的心思,见了江晚照这副模样,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倒。他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来回好几趟,终于眼不见为净地撇开头,吩咐亲卫道:“去备马车。” 卫昭闻言,居然愣了一瞬,目光在自家少帅和江晚照之间扫了个来回,慢半拍地应道:“是。” 齐珩本不想搭理江晚照,没的纵坏了这混账玩意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玩一手金蝉脱壳……玩就玩了,去哪不好,偏偏往姓丁的这跑——云梦楼主那是何等角色?她和这姓丁的才认识多久,怎么就相信他到这份上? 就不怕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但是想归想,一双眼睛却如自己长脚了似的,一不留神就溜到江晚照那边,只见那“混账玩意儿”不知是淋了雨还是怎的,散落肩头的长发透着未干的湿气,身上的衣裳约莫是刚换上的,居然是姑娘家穿的长裙,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仿佛一只手就能合拢。 那长裙颜色素净,衬得江晚照越发面无血色,两边脸颊深深凹陷,皮肉被经年的殚精竭虑煎熬干了,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 齐珩眼角抽动了下,突然发现自己先前都没怎么仔细打量过她,此时看得分明,错愕之余,不由冲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第31章 委屈 江晚照做好了齐珩大发雷霆的准备,万万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江姑娘盯着齐侯爷伸过来的那只手,就像盯着某种会吃人的洪水猛兽,眼神充满戒备。 眼看她才站了一会儿,人已经有些摇摇欲坠,齐珩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站不住了不会自己找地方坐吗?又没人罚你站。” 江晚照确实站不住了,挑了个最偏远的角落窝进去。大约是那硬梆梆的木头椅子坐着不舒服,她坐也坐不安稳,脑袋和四肢总有往一处蜷缩的趋势,尖的能戳死人的下巴劾抵在膝盖上。 齐珩顾不上和丁旷云打机锋,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晚照:“你怎么了?真是受凉了?” 江晚照实在没力气搭理他,随口敷衍道:“寒凝血瘀,经行腹痛。” 齐珩先是一愣,还煞有介事地追问了句“什么”,直到丁旷云憋不住,“噗”地笑出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在“勃然作色”和“恼羞成怒”之间举棋不定。 丁旷云头一回知道,位高权重的靖安侯也有惨遭调戏的时候,眼看齐珩脖颈青筋跳个不住,八风不动的做派行将落花流水、一溃千里,他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得用衣袖掩住嘴,一口叼住自己手腕,肩膀抽筋似的抖个不停。 幸而这时,出去置办马车的卫昭回来了,他没听着“前情”,虽然觉得前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却没往心里去,冲齐珩毕恭毕敬道:“少帅,马车备好了,就停在府外。” 齐珩正欲起身告辞,丁旷云忽然转向江晚照:“江姑娘且留步。” 齐珩和江晚照同时回过头,只见丁旷云命人捧出一个大包袱:“江姑娘来得匆忙,怕是还没用过晚食吧?这有几样点心,还有些常用的药物和换洗衣裳,都是……特意准备的,想来姑娘用得上。” 他故意含糊其辞,江晚照却听明白了,肯定是王珏担心她在姓齐的手下吃没好吃、喝没好喝,连伤药都不敢放心用,才特意备下的。 她忽然有点鼻子发酸——江晚照其实不太知道“委屈”是什么滋味,因为无时无刻不处在危机中,身边除了生死相对的敌人就是心怀叵测的“仇人”,就算真的委屈也没人怜惜,久而久之,便磨出了一身糙皮厚肉,打落牙齿也只会和血咽。 但是这一刻,她居然破天荒的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因为知道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人惦记她的,哪怕她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海匪”,也有人愿意将她无处安放的委屈和辛酸全盘接纳。 江晚照吸溜了下鼻子,抬起头,真心诚意道:“多谢。” 丁旷云心知肚明,这声“多谢”不是冲自己来的,便不大好替正主穷客套,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两位一番交流旁若无人,谁也没发现齐珩的脸色已经沉如锅底,只是靖安侯生性内敛,情绪轻易不上脸,这才面无表情地忍了。 直到坐上马车,江晚照不顾齐珩在侧,将王珏悉心准备的包袱打开,一样一样翻看过,只见里头除了油纸包的点心、写明用法的伤药、两套一看就是现赶出来的崭新衣裳,居然还有随身带的手帕、驱虫用的小香包,以及……一摞姑娘家穿的亵衣。 江晚照草莽出身,本是糙惯了的,见了这一沓贴身穿的笑衣裳,脸颊竟“蹭”一下红了,赶紧慌慌张张地重新包好,唯恐被人瞧见。
谁知她一抬头,就见齐珩望着车外,也不知那锅底一般的夜色有什么好看的,居然叫靖安侯看得全情投入,像是压根忘了车厢里还有个活物。 江晚照微微松了口气,又打开一个油纸包,只见里头包着的是外焦里嫩的梅花糕,许是刚出锅没多久,摸着还有些烫手,于是开开心心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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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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