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江姑娘不便说出真相,只好冲卫昭颇有高人范儿地点了点头,再一转头,便和神色莫名的齐珩看了个对眼。 不知是不是江晚照想多了,她总觉得齐珩的神色比方才缓和了少许,眼角微乎其微地弯落,像是不着痕迹地笑了下。 虽然卫昭侥幸逃过一劫,但靖安侯的逼供大业也没能继续下去——那东瀛死士趁人不备,咬碎了事先藏在牙后的毒囊,等齐珩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抽搐着没气了。 卫昭脸色铁青,要不是当着自家少帅的面,恨不能将尸体斩手剁脚、大卸八块。 丁旷云扇子一收,征得齐珩同意后,一撩袍服半蹲下身,目光在那死士铁青狰狞的脸上一转,似是被他死后的尊容污了眼,十分嫌弃地别开视线,又纡尊降贵地伸出两个手指,将那死士上上下下摸过一遍,从他腰间掏出一只赤金指环。 丁旷云把那指环托在手心瞧了片刻,突然问道:“齐帅,你此行甚是低调,江南大营中恐怕没几个人知道……知情人可都信得过?” 齐珩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丁旷云手腕一振,将那指环隔空抛给他。 “这指环上嵌的不是一般的宝石,而是产自东瀛的血玉珊瑚,齐侯应该认得,”他低声说道,“这东西称不上稀罕,只是中原人很少见到……据我所知,那徐恩允走南闯北,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就是拿这指环作为信物。” 他说的这些齐珩都知道,非但知道,当初他假扮商队混入北邙山寨,也是拿着同款戒指蒙骗陈连海的。 要紧的不是区区一枚戒指,而是戒指背后代表的含义——既然这些东瀛死士和徐恩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有很大的可能,齐珩这一趟的行踪已经泄露出去。 更有甚者,打从一开始,“徐恩允现身永安城附近”这条消息或许就是一只故意抛出的香饵,一个事先布好的局,只为了将靖安侯这条大鱼引入蛊中。 但这也有些说不通,毕竟民不与官斗,徐恩允再如何长袖善舞,终究是“草芥小民”,他有什么理由、什么必要,不惜冒着满盘落索的风险,去主动招惹靖安侯这尊杀神? 要知道,齐珩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手中握有调度四境兵马的玄虎符,万一在江南地界出了什么事,朝廷就算为了安抚军心,也非倾四境兵力挖了徐氏祖坟不可。 徐恩允胆敢冲靖安侯下手,就不怕招来朝廷和照魄军的报复? 还是说,齐珩手里掌握了什么要命的东西,逼得徐恩允宁可狗急跳墙,也得除之而后快? 这些念头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江晚照直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可还没想清楚,就听丁旷云语速飞快地说道:“不瞒齐帅,在下能跟过来,是因为一早放了眼线盯着江南大营,又有云梦楼的暗桩报信。可那徐恩允不过一介商户,就算有东瀛人的支持,又凭什么提前探知您的行踪?” “若是靖安侯这么容易被人盯梢,怕是早死过不知多少回了吧?” 丁旷云一时情急,说话便没那么多顾虑,乍听起来十足无礼。卫昭神色微变,正想说什么,却被齐珩抬手阻止,这靖安侯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直定定地看着丁旷云:“你的意思是……江南大营有内奸?” 丁旷云神色平和如常,眼底却隐隐闪着冷光:“当然,齐帅也可以怀疑是在下泄露了您的行踪,可若在下真想对您不利,您现在也未必有机会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 如果说,他方才那番话只是十足“无礼”,那现在就是十足“放肆”。一众照魄亲兵不约而同变了脸色,卫昭再也忍不住,低声呵斥道:“丁先生,还请慎言!” “我只是就事论事!”丁旷云神情凝重,“齐帅,你敢说江南军中人人都信得过吗?倘若这一趟真是那徐恩允请君入瓮的圈套,你还要睁着眼睛往里头钻吗?” 江晚照忽然觉得一旁王珏抓着她的手有些发颤,她回过头,见那姑娘正满含担忧地看着自己,于是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用眼神传递出“不必担心”的意味。 齐珩神色沉静:“那依丁先生之见呢?” “立刻打道回府,逐一排查知情人,务必找出可能存在的奸细!” 丁旷云毫不犹豫地说,“徐恩允是秋后的蚂蚱,要抓他有的是机会。但江南军是护卫东南沿海的第一道屏障,绝不可有失,孰轻孰重,齐帅心里应该有数。” 齐珩稳如磐石地坐在原地,客房的门敞开着,从里头射出的光只能照亮他半边脸颊。他大半张脸隐没在暗影里,看不大出表情,淡淡一点头:“丁先生说的有理。” 江晚照幅度细微地挑了下眉,总觉得他话没说完。
果然,下一瞬,就听齐珩不慌不忙地续道:“卫昭,你点两个人去和杨将军派来的人汇合,再告诉他们,不必等本侯的号令,直接去永安城西南四十里处接应。” 丁旷云:“……” 丁楼主一口老血闷在喉咙里,险些把自己憋郁卒了:敢情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这姓齐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正要再劝,齐珩忽然探手入怀,将一样物件隔空抛来。丁旷云下意识接住,只见那是一方素银令牌,牌子上雕了一头栩栩如生的朱雀。 “徐恩允费尽心机布了这么大一盘局,本侯若不一探究竟,怎么对得起他煞费的苦心?”齐珩冷冷地说,“你拿着这牌子,立刻赶去江南大营,把你方才的话和江南军统帅杨桢说一遍,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38章 手铳 云梦楼积累数代、底蕴深厚,甚至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的说法。可再如何底蕴深厚,它终归没超乎“江湖门派”的类别,到了手握虎符的靖安侯面前,依然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丁旷云一把拉过满面焦灼的王珏,将她到了嘴边的话硬堵回去,转头对齐珩道:“既是齐帅吩咐,在下自当从命,这是这一路山高水险,还请齐帅务必小心。若有需要,还请知会一声,但凡为社稷安危,云梦楼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齐珩淡淡一笑:“丁先生高义,齐某多谢了。” 他嘴上说多谢,丁旷云却能凭借自己阅人无数的眼力断定,这小子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里指不定琢磨着怎么赶紧把他轰回去。 当然,齐珩如此谨慎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牵扯到东瀛倭寇,靖安侯就是再相信丁楼主的诚意,也不能拿江南一线的千万苍生做赌注。 丁旷云和江晚照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伸手扣住王珏肩膀,将她硬生生地拖走了。 等丁旷云一行离去后,齐珩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卫昭,你带玄乙和阿照去和杨将军的人汇合,路上万事小心。” 江晚照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错愕抬头,刹那间,她和齐珩的目光短暂交汇。 然而只是一瞬,齐珩已经转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吩咐道:“路上若遇伏击,不必与他们纠缠,凡事自保为上。” 靖安侯性格内敛,鲜少这样事无巨细,恨不能将衣食住行都叮嘱过一遍。卫昭心知自家少帅这番史无前例的唠叨泰半是冲着江晚照去的,顿觉肩头沉甸甸的,仿佛凭空压了一座太行王屋——听自家少帅这意思,竟似是江姑娘有什么意外,他这个办事不力的也不用回去了! 卫昭固然七上八下,殊不知江晚照心头也是五内陈杂,她原以为齐珩是看她和倭寇打过交道,比一般的亲兵扛打耐用,才死活带在身边。熟料事到临头,那靖安侯反把她往外推,嘴上说“派她去和杨桢的人汇合”,真正的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无非是觉得徐恩允来者不善,这一趟怕是会有危险,才故意将她支开。 那他当初为什么把她拽来?没事耍着玩吗? 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姓齐的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的死活了? 难不成,靖安侯不是将她当成一根好使耐操的木头桩子,哪里需要就钉在哪吗? 这些疑问她本该一早想到,却因为对齐珩的成见迟迟不肯正视,如今恰逢其时,一股脑冒了出来。 那一瞬,江晚照盯着不肯与她对视的齐珩,心底忽然掠过一个十分匪夷所思的念头。她忍不住想:这姓齐的不会是担心我吧?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被她自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 “怎么可能?”江晚照暗自冷笑,“那可是朝廷的靖安侯,手握玄虎符的四境统帅——关心我?你脑子里有坑吧!” 一个人被坑绊倒一回,还能说是一时糊涂。可若被同一个坑接二连三地绊倒,那就不是糊涂,而是“蠢得冒烟”。 江晚照觉得自己或许称不上聪明,但也绝不至于到“蠢”的地步,因此万万不肯在同一个坑里栽上两回。 她给自己泼了一盆劈头盖脸的冷水,将那点念头浇灭得烟都不剩,然后二话不说,跟着卫昭翻身上马。 齐珩却在这时抢上一步:“阿照!” 江晚照人已经在马上,闻声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回过头。 这是她第一次以“高人一等”的姿态打量齐珩,印象中,这男人俊秀极了,也冷漠极了,眉眼口鼻像是生铁铸造,无论何时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他是天生的将星,骨子里流着杀伐决断的铁血,大约这世间除了“家国”二字,没什么值得被他放在心上。 江晚照不敢高估自己的份量,但是这一刻,她分明从齐珩眼底看到毫无掩饰的关切。 如此分明真切,就好像……他是实实在在将她放在心上。 没等江晚照回过神,齐珩忽然将一样物件丢给她:“接着!” 江晚照下意识接过,只见那是一把精铁打造的手铳,铳身不过比巴掌略长,最稀罕的是铳管和手柄连接处安装了一个小小的转轮。 江晚照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头。 “这是天机司最新研造出的手铳,比寻常短铳小巧便宜,而且能多弹连发,”齐珩难得说了一长篇话,“弹丸卫昭带在身上,稍后他会告诉你怎么用,路上自己小心……别再使性子了。” 江晚照觉得自己应该暴怒跳脚,因为齐珩最后一句实在不像什么人话,仿佛她平时有多矜贵,除了撒泼就是使小性。然而靖安侯格外压低了声气,几乎透着些许“温柔宠溺”的意味,仿佛他是真心实意地将人放在心尖上。 江晚照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手中的短铳如有千钧重,直接将她一腔蠢蠢欲动的怒气砸熄了火。 她不禁面露迟疑:“那……侯爷你呢?” 齐珩:“我身边有亲兵在,就算那徐恩允布下了天罗地网,也伤不到我,你……” 他本想说“你路上小心”,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方才已经叮嘱过一遍,提了又提,难免惹人心烦,于是仓促咽回去,只冲她弯了弯眼角。 此时临近破晓,天边泛起熹微的晨光,隐约照亮了靖安侯俊秀的面孔。他脸上的神色温和极了,乍一看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5 首页 上一页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