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妄想!”高桓恼怒,卫映脸上立刻挨了重重一个耳光,“你还在做什么白日大梦?妄想朕放你去联系朝臣,妄想朕放你去朔州起兵造反吗!” “可陛下不放臣走,北周和突厥,就要打过来了。” 卫映仰起头看着他,满面春意、神情恭谨,高桓却仍然觉得他面前是那个张扬跋扈的留朔侯,在居高临下地嘲笑着自己:“北周妄图吞并北齐已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突厥年年冬天必然南下,两者如果联合,足可堪灭顶之灾。朝中两党相争、不得结果,外敌来犯,不能一心抗敌,便是自取灭亡。而舅舅欲立北康王,同各地亲信皆曾言说,指不定有人留了书信,只要他活着,便始终是悬在陛下头上的三尺利剑,陛下莫不害怕?” “那朕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高桓不屑一顾。 “那陛下是给了旁人讨伐借口啊,摄政王暴死,如今又添了个北康王,宗亲惶惶自危之下,保不齐便有人自立了。”他切切笑道,“只消我一说,所有书信便都不再可信,而我明言摄政王死因并无异样,也便再没有人敢以琅琊王之名起事。外患可安,内讧可止,陛下大可继续做个安乐天子。” “你是正支嫡出、九五之尊,难道要为一时意气把自己弄成个亡国之君吗?” 高桓面容扭曲地掐住他脖颈,须臾却无力地松开他,卫映跪伏在榻上喘着气,而高桓面色阴沉,不得纾解。 卫映说的是对的,高珩一死,他原先的党羽虽碍着卫映在他手里不敢发难,阳奉阴违之事却干的不少,而他未曾对高珩降罪,便不得处置原先的摄政王党羽,敌视高珩的人对此也很是不满。 他没有盟友,没有功业,皇帝做得朝不保夕,也确实盼着有强援助他------可他不能接受这个人是卫映,这个人却只能是卫映。 他端起卫映的脸,恨恨注视着他的眉眼:他是高珩最喜欢的人,是最像高珩的人。 不仅仅是相似的眉目,他们的手段脾性其实也如出一辙,卸去张扬跋扈的面纱,他同高珩一样精明、狠厉且老辣,你再厌恶他也不得不受制于他。
他是崇敬这样的人的,可为什么,他没有被高珩养大,没有成为同高珩一样的人? “亡国吗?”高桓低低冷笑,抓起玉管狠狠敲向卫映的额角,“朕就是国破身死,也绝不会向你低头认输!” 鲜血滚落在他发鬓脖颈,蜿蜒进衣襟与胸膛,而卫映似乎并不觉得痛苦,语气轻松,仿若只是在闲话家常:“那亡国后,陛下当如何呢?若是落到北周手里还好些,说不定能封个侯爵国公什么的,可若是落到突厥人手里,指不定得砍下你的头颅做酒器,割食你的血肉喂牛马,纵然国破之日陛下以身许国,太平日子,也就剩下一年许了!” 他膝行上前,幽深的黑眸注视着高桓:“这不是认输,我是在求你,求你给我机会让我保护你的江山和皇座,得君之信,必不辱命,我会忠于你,忠于北齐------就像忠于舅舅一样。” 高桓的手在他下颌上游走,而卫映吻着他的手,竟如同爱侣厮磨一般。他着魔般伸出双臂抱住他,亲吻他的发顶,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这是另一种兴奋:他成为了高珩,现在怀中拥抱着自己最爱的人。 可他手指触碰到卫映的血:那是他方才击打的,而高珩绝不舍得这么对他。 透彻的冰冷浸透了他的千肢百骸:他不是高珩、他得不到高珩,他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气息会随着时间越来越远去,他徒手想抓住只光片影,却不过两手皆空。 他最喜欢的人是卫映,最爱最疼的人是卫映,不论今时今日他如何折辱他,卫映永远胜他良多。 “那还不为了高珩!朕不要他用过的东西,朕不要永远留在他的影子下,朕,朕更不要你为了他这么卑躬屈膝,跟阉人贱奴一般!”他抓起卫映的衣领将他拖下床,鼻尖抵着他耳畔,森冷道,“朕知道,你厌弃朕,看不起朕,你从小就不喜欢朕,现在这样讨好朕也不过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依仗-------朕真的很想看看,如果朕再逼你,再折辱你,你会不会什么都不顾只求一死?” 当现实的绝望浓重到整个灵魂都看不到希望时,他还能有韧性去隐忍去算计吗? 而他身下的卫映仍然在笑,他勉力抬起头,黑眸幽深如潭,是他见惯的桀骜与炽烈:“那臣便同陛下赌吧,赌陛下是更想要江山,还是更想臣认输。” 高桓没有再过来,却也没有放他走,而过了几日,来的人是楼晃。 他腿伤好了大半,能杵着拐杖走路,他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拿拐杖敲打着卫映背脊,满面讥笑:“你这幅样子,与其说是奴才,不妨说是猪狗。” 卫映并不说话,而楼晃嘴角噙笑,漫声道:“替留朔侯更衣,今日陛下宴请百官,留朔侯位居列侯,也当前去。” 卫映直觉眼前是个陷阱,只是现在去与不去并不由得他。内侍服侍他换上侯爵品级的衣冠,牵引他入席。 朝臣久未见卫映,惊愕者有之,窥探者有之,有试图与他说话的人俱被环伺的内侍拦下。酒过三巡,楼晃忽然起身举杯,恭谨笑道:“如今我大齐国泰民安,正是盛世景象,臣有一物进献,望陛下喜欢。” “晃弟进献何物啊?” 楼晃拍掌三下,便有宫人抬上一物,揭开帷幕,却见里面是一辆精巧小车,那小车四围都是锦围绣幕,下面配着玉毂金轮。 高桓抚颌:“此车精巧可爱,不知有何用处?” “此车内外共有两层。人登车后,只须将车身推动,上下两旁立刻有暗机缚住手足,丝毫不能抵抗。臣遍寻巧匠,终于制得此物,便等着今日献给陛下呢。” 高桓大悦:“此车何名啊?” “臣任意造成此车,尚未定有名称,望陛下钦赐一名。” “晃弟既任意造成,便取名任意车吧!”高桓大笑,“来人,赏乐昌侯千金作犒赏,此物精巧,朕倒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涌起来是如何形状。”他目光一转,落到了卫映身上,“不妨留朔侯替朕先试吧?” 这便摆明了是在折辱他了,卫映看见有人要出列为他求情,怕高桓借机发难,便率先起身道:“臣领命。” 他正欲走向那金车,高桓却叫止了他,他指着他,呵呵笑道:“朕也知行乐不可上诸侯,刘宋之事,殷鉴未远,留朔侯为朕与众卿助兴,怎可令着这侯爵服制呢?”他话锋一转,“来人,剥去他服制,再押上去!” “不必劳人动手。”卫映极快地接道,有与高珩交好又心思活络的臣子明白他用意,只得垂首长叹,并制止左右上前,而殿中的卫映沉默着脱下衣履,着里衣赤足走向那金车,两个内侍上前推动那车,卫映手足便都被金环锁住,动弹不得。 明堂之上,高桓似乎犹有遗憾,又出言道:“留朔侯倒是动一动,让朕瞧瞧这是否真的‘不能抵抗’,众位爱卿倒也抬起头啊,同朕一同品鉴。” 先前垂首的臣子不得已,只得抬头看着卫映在金车上挣扎的狼狈情状,而高桓转而喝令左右拉上帷幕,大怒道:“留朔侯乃公主之子、皇族宗亲,尔等怎敢如此直视之?” “陛下说的是,堂堂列侯,起码也要千金一观!”楼晃出声符合,出列行礼道,“臣能否求个恩典,先前陛下赏臣千金,臣便以此千金换近观留朔侯风采。” “自无不可。”高桓应允。 楼晃正要上前,殿中却终于有忍无可忍之人越众上前,悍然谏道:“留朔侯位列正三品煌昭将军,领三州事,陛下怎可如此折辱他?”他磕头不止,声声铮然,“夫礼之于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琅琊王尸骨未寒,陛下就要荒唐------” 他再没说出下半句话,高桓立在他身侧,剑上犹有血光,金车前的帷幕亦沾上血,而高桓神色震怒,似委屈不解:“尔等狂言!朕这般眷顾留朔侯,皇叔泉下有知,该夸朕懂事啊!” “陛下说的是。”楼晃附和,而后全然不在意这殿中鲜血,掀开帷幕到了卫映身前。烛影摇晃,幕间有狎昵之影,而楼晃出来后满面春色,神情餍足,俯身又对高桓行礼:“有幸观之,果然是罕见之色,臣谢陛下恩赐。” “你我表亲,何须如此客气?赏。”高桓懒懒道,又举目问向群臣,“诸卿可还有人欲观之?” 起先一片静默,而后略有人上前,后人数渐增,未入列的人眼见那帷幕间情状,终不忍直观。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高桓才叫止了群臣,命人掀开帷幕、松开金锁,把卫映放了下来。 高桓端着酒樽,将酒淋了卫映满头后犹嫌不够,又拿来酒壶往他嘴里灌酒,等他呛咳不止后又抓起他头发将他的脸砸向金砖,等到满面鲜血才松开。他环视周围人,哈哈大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下场。”他提剑指向群臣,神色有疯癫之状,“尔等皆为世家子弟,犯了事,朕念及祖上功勋也不会怪罪过多,但要是忤逆了朕,朕便有的是法子叫你们颜面扫地、生不如死。”他环视着殿内诸人,志得意满道,“尔等可听清了?” 高桓正等着群臣回应,却见一内侍冲进来,慌忙跪倒:“陛下!” “何事?”高桓拔剑指向那内侍,恼羞成怒,“若是不要紧的,朕拿你去喂猪狗!” 那内侍磕头如掏蒜,颤颤道:“回禀陛下,周军,周军已经陈兵边界,扬言要在三月之内......灭北齐!” “何人领兵?” “遂国公亲征。” 北周遂国公阳渊,从前北齐叛将阳信之子,极得北周武帝看重,武帝崩后,授大司马大将军,命其辅佐新帝,总领北周诸事。 阳渊得其父亲教,长于军中,乃当代名将,只曾败在高珩与卫映手下。他自武帝崩后,一直居于北周都城长安,如今亲自领兵,怕真是存了一举攻破北齐的心。 他又想起卫映的话,亡国之期,相去未远.......朝臣乱哄哄的声音他一概视而不见,只顾着盯着地上的卫映,想看看他脸上是否有算计成功的得意之色。 地上的卫映低低呛着,察觉到他目光,仰头直视,目中神色,却是似喜还悲。 北齐此番陈兵晋州,欲扼北齐咽喉,阳渊亲自领兵进至汾曲,命内史王玄声督诸军攻平阳城,三日,平阳守将、刺史出降。 北周军队咄咄逼人,二日后又克洪洞、永安二城,阵前主将对阵,王玄声提剑高喝:“竖子敢同吾列阵尔!琅琊安在?煌昭安在?”守将竟当众泣啼献城,北周遂俘其甲士一万六千人。 外患在即,内乱的隐忧才显露到台前。高桓心知此时状况皆在卫映预料之中,再强行将他囚禁起来便是坐等亡国之祸,可他心中还存了一丝侥幸,想着天能佑北齐。 是以在北周占尽优势却传国书请求议和时,高桓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应允。那日后他终于进了他囚禁卫映的内殿,肆意发泄一番后将国书扔给他,哈哈大笑:“你说,等两国修好,朕还需要留着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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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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