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是想割地,还是纳贡呢?”卫映将国书收好,“不过缓兵之计耳。今冬突厥来犯,北周焉会援齐,只会北联突厥、南和陈朝瓜分齐地,亦不算背约。” “今冬齐周已结秦晋之好,北狄焉敢来犯?”高桓不以为然。 卫映不再言语,高桓看不惯他这幅样子,从背后锢住他下颌恶狠狠道:“你再惹朕,朕保管找得出能教你更生不如死的法子。” 他感受到卫映背脊颤栗,心情略微好了些。 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况论是个本来明朗骄傲、被护着不曾受半点委屈的人。 他现在还有一口气撑着,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五月二十二,北周遂国公入邺城与北齐议和,帝于昭阳殿设宴。 那遂国公阳渊今年不过三十余,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一身玄色黑衣衬得面如冠玉,虽面色含笑,却自有英武不可逼视之风。他领着一队护卫入殿,见了高桓也并未行礼。他亲随满面倨傲,朗声道:“遂国公见我北周皇帝亦免跪礼,北齐皇帝陛下又如何能受国公大人的礼呢?” 楼晃不忿,讥笑道:“国公大人的膝盖不跪帝王,那留来何用?” 那已安然居于上座的遂国公朗声大笑,眉眼间却有冰冷倨傲之意,他以随身的佩剑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此膝,只跪高堂父母,天下英雄。” 楼晃还欲再辩,高桓生怕阳渊不悦以致盟约不成,便制止他:“朕自惭无德,便不受遂国公的礼了。” 楼晃不敢再出言,而阳渊只淡淡笑道:“北齐皇帝陛下甚有自知之明。” 高桓心中恼怒,不再言语,而宾客列次上前,注意到阳渊目光似乎一直在殿中环视寻觅,似在打量北齐群臣,待到宾客全部入席才停下。 殿中奏乐,丝竹管弦,美人歌舞,而阳渊似乎对此并入眼,待高桓问起此舞如何,他只漫不经心道:“北齐皇帝排这靡靡之乐,倒仿若南朝歌舞。” 南朝多羸弱短命之朝,而音乐确实偏柔靡,不比北朝刚健。高桓知晓他在暗讽北齐军队羸弱,自觉面上有辱:“此曲为北朝曲目,并非南朝那靡靡之调,定是领舞者太过柔弱,跳不出这神韵来。”他话锋一转,“来人,拖出去斩了!” 那领舞美人瑟瑟发抖,不住求饶,而阳渊看她一眼,只郁郁叹道:“美人何辜啊!” “也罢,身子柔弱,本非女子之错。”高桓自觉失了颜面,又不得不就坡下驴,心中极怨愤,又见卫映在席上面色冷肃,似有怨色,心中又生一计,“那此曲由男子舞,定能舞出其间神韵-------留朔侯,上来献舞!” 北齐朝臣知晓前日金车之事,嗟叹愤恨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而北齐便多有钦慕惊叹之色,犹以阳渊目光灼灼。而卫映只自斟酒,漠然道:“臣只提得动剑,跳不来舞。” “剑舞也可。”阳渊赶在高桓出口前道,他注目卫映昳丽的面容,赞叹道,“明星煌煌,烈日昭昭,留朔侯果然是神人之姿呢。” “留朔侯神仙之态,北齐满朝皆知。”楼晃促狭笑道,北齐朝臣便不时附和低笑。卫映脸色青白,又推拒道:“臣手中并无刀兵,如何舞剑?”、 “那便用本公的宝剑吧。”阳渊解下佩剑置于案前,朝卫映示意,“本公自得此剑,二十载鲜少离身,随本公南征北战、立功无数,也衬得上煌昭将军威名了。” “谢遂国公。”卫映不再推拒,走到阳渊案前拿起剑,将其拔出剑鞘,正欲抬手,手腕却被阳渊握住,他抬眸瞪向他,却见一双黑眸如深潭如夜空,幽深绮丽,似是故人。 他拉着他的手,眉眼间中的温柔纵容,竟有一刻令他神色恍惚: “拿了我的剑,就莫想杀我。杀了我,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卫映一怔,而阳渊已松开他的手,朗声吩咐道:“留朔侯舞剑,先前之曲再好,也衬不上了------换《琅琊王入阵曲》来!” 《琅琊王入阵曲》乃太广十五年高珩于雁门关大破周军后阵中善歌者所作,高珩掌权后齐宫时时演奏,乃宫乐中最古朴悠扬者。只是高珩那年在雁门关大破的,正是初出茅庐的阳渊率领之部,阳渊本该对此乐讳莫如深,今日主动提起,不知其中是否有诈。 而高桓见阳渊自曝其短,不加细想便觉得这是长脸的机会,当下呵斥左右:“还不快换曲子?” 左右诺诺,不多时歌者、戏者皆上殿,卫映默然,将剑鞘别在腰间,提剑自殿中随乐而舞。 那剑剑身泛青,有不可迫视之寒光,在卫映手中宛若流星追月,当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曲毕,他收剑入鞘,朝高桓行礼:“臣献丑。” 高桓未置可否,而阳渊抚颌而叹:“若留朔侯此言,周齐两国便无人敢用剑了,观君风姿,当真濯濯如春月柳。”他叹息之声愈盛,“倒教本公想起,当年雁门关外,初见琅琊王之时。”
他忽然郁郁道:“琅琊王如今安在啊?” 殿中文武俱惊,卫映神色尤为苍白,而阳渊全然不顾,竟以筷击碗,放声高歌:“喜天下英雄无敌手,忧王图霸业转首空。日月昭昭,何妒高郎?江海翰翰,何德长久!焚琴折剑为君祭,霜雪覆我青丝头。风流只羡琅琊王,冢中犹忆碧血红!”一曲歌毕,他竟当众之下泪流满面,哀怮无比,“天下雄长,真英雄也,我竟连送葬凭吊都不得!” 他悲戚之色如此情真意切,殿中与高珩交好者皆垂首掩面,连高桓都心神震动,不能言语。而卫映却回过神来,知晓阳渊是借机勾起北齐朝臣不满,以使君臣内讧。 殿中一片哀痛肃穆,便是对高珩无感乃至厌恶者,此时也不得出声,却见有利剑出鞘之声,更兼人声如金石冷厉,却是卫映提剑指向阳渊,殊无悲色:“遂国公对我舅舅如此追思,不若在此刎颈,以成佳话。” 阳渊亲随皆变色,其中脾性暴烈的一个亦拔剑指向卫映叱骂:“留朔侯乃琅琊王至亲血肉,为何不相随琅琊王泉下呢?” “国事在身,虽夜半思君,几欲癫狂,亦不得如此。” “那公爷所为亦是国事!” “公爷乃北周脊梁,领大司马大将军之职,自然事事以北周为先,纵然对我北齐琅琊王有追思之情,也不过尔尔了。”卫映短促笑道,收剑入鞘,双手呈剑还予阳渊,“映有失礼之处,请公爷见谅。” “无妨。”阳渊摆手,而后起身亲自接过剑,轻轻拍了卫映肩胛骨,姿态甚是亲密,声音却放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同你舅舅一样,俱堪称当世英雄,本不该拘于这寻常的礼数。” 卫映轻轻摇头,转身回座。而方才之事高桓回过神来,也知晓卫映是在帮他,心下既庆幸躲过了一番难堪,又愤恨是卫映在助他,便存心想下他的颜面:“遂国公之母乃我北齐嫡公主,同皇叔有表亲之份,对皇叔追思凭吊,本也是情理之中,留朔侯何必如此锱铢必较,倒失了气量。” 他转而注视阳渊眉目,忽然觉得这位在北周一言九鼎的遂国公,眉眼间同高珩也很有些相似的,更兼神情气度相若。他心神震震,当下对阳渊先前不恭全然不顾,殷殷道:“竖子无礼,请遂国公莫要计较,北周国事繁忙,不若今日夜里,国公同朕亲谈订盟之事,也好教国公早日回朝,免得长安事务积久。” “朝中有太后坐镇,本公何时回去都是一样的。”阳渊道,话锋一转,却又教高桓心中喜悦,“不过能与北齐皇帝陛下亲谈国事,本公自求之不得。” 高桓大喜,连连命人为阳渊敬酒添菜,宴散后便请阳渊入内殿叙事。
第6章 水烟萦绕,烛影摇红。折起的水袖伴着笙歌丝竹,满目皆是艳丽至极的红色。 阳渊倚在榻上,一身玄色黑衣在北齐宫廷中是难得的深沉。他手中持着一把折扇,倒给眉眼间添了风流意趣:“到了北齐皇帝陛下的寝宫,怎还是看歌舞啊?” 扇面半掩住面,只露出他形神皆绝似高珩的眉眼,高桓情不自禁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要抵住那扇面:“那遂国公想同朕说国事了?” “何必如此生分呢?”阳渊说,“本公同陛下,也是有表亲之份的------陛下金口玉言,可是当众宣称过的。” “是,论起辈分,你还是朕的叔叔。” “那叫声皇叔来听听。”阳渊眼中笑意更深。 “皇叔。”他喃喃道,望见阳渊的黑眸,只觉神色迷离,竟不能自已,心中一阵冲动,竟攥住了阳渊的手。 “陛下想作甚?”扇面一合,阳渊眉眼仍旧带笑,慵懒道,“可是想着床笫之事?” 高桓一怔,而阳渊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握着扇子轻轻敲打着他的额头:“一响贪欢,并不妨碍国事,陛下何必扭扭捏捏呢?” “皇叔说得对.......”高桓喃喃道,起身便欲解开阳渊的衣服,而阳渊握住他手腕,竟不让他再攻城略地半分,“本公多年未享鱼水之欢,陛下不表示半分便如此急切,本公受用不住啊。” “那皇叔想要什么,朕给皇叔寻来。”他将手搭在阳渊胸膛上,“只要皇叔陪朕一夜。” “找陛下借个人而已。”阳渊轻声说,语言仍轻浮,神情却凝重许多,“叫留朔侯过来陪本公一夜,如果本公满意了,便也愿意陪陛下一夜。” 眼前的阳渊仍旧是言笑晏晏的模样,高桓满腔的热情却渐渐冷却,心中酸涩而嫉恨,咬牙切齿地问:“国公要别人,朕今夜就给你,可卫映有什么好?”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个记挂喜欢? “他有什么不好,长得好看,又知情识趣的。”阳渊淡淡道,“不过是借一夜,又不是把人拐跑------陛下便当是本公要个舞女了。” 他是真的很想要卫映了。高桓心中仍存了试探之意,再问道:“也罢,莫说是一夜了,就是送给国公,也是可的。那朕若是给了,和约之事......” “自然好说。”阳渊截断,而眉眼间更见愉悦之色。 本该是很好的消息,高桓却仍有着落空的怨愤:他知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卫映不支持和谈,更不会甘愿被当做一个被交易的玩物,把他送出去恰恰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可与此同时,他又愤恨阳渊对卫映异样的青睐,他心知阳渊看中的是卫映某样东西,他劝说自己不屑一顾,却掩盖不了自己也想拥有的欲望。 因为那也是高珩所看中的, 他对自己失望的缘由。他实在不肯因为这个缘由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样他会在阳渊身上感受到与高珩同样的溃败,就也并不能算他赢了卫映。 纵然身死国破,他也绝不会向他认输....... 有另一个念头在高桓心中滋生,那么一个瞬间,阳渊与高珩相似的地方令他不愿亲近,而厌弃想抛之脑后,他忽然试图玩一个游戏,想看看他这样骄傲自矜、眼高于顶的人失算是什么滋味,那样一定是无与伦比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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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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