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典军不过调皮些,你别放在心上。”往书房去的路上,公孙显对晚云道,“等日后熟识了,你便会知晓。” 晚云忙应道:“在下明白。” 晚云原本以为公孙显会带她去裴渊起居的内院,却不是。 那头还有个精致的小院,她好奇地打量,“敢问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将她带到一间屋子前,道:“在此处等我。”说罢,他推开房门,晚云旋即闻到一股异香。晚云愣了愣,又凑上前去一步,“折桂”二字跃然而出。 这就是医学博士所说的,阿兄从北地带回来的香品,有缓解头疾的功效。 这气味,带着些许麝香,些许沉水,又似鸡舌,还有些许丁香, 她从门缝看去,宝相花雕木案上,立着件黄铜博山炉,腾起轻烟袅袅。就是它啊……
第27章 冬去(七) 晚云对香品有些研究,可“折桂香”闻所未闻。北地并不盛产香料,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对身体有没有坏处。 正当她怔忡,公孙显步出书房。 “便有劳你了。”他将经书递给她。 晚云接过掂量,足有五六十页:“先生何时要?” “明日给我吧。” 明日……一天抄这么多字,不得抄个天昏地暗? “不行么?”公孙显看着她。 晚云干脆地摇摇头。 公孙显微笑。 “小郎君想入仕途么?”他说,“我听闻仁济堂有一条规矩,不得掌门允许,不可入仕途,可有其事?” 晚云讶然,暗道这位公孙显先生知道的可真多,连这不成文的规矩也知道。 事到如今,她只有装傻充愣:“先生从哪里听说?晚辈怎么不知道有这条?” 公孙显笑着摇摇头,“阿月说的没错,你可真机灵。” 这听起来不像赞赏。晚云继续装出一脸不解,公孙显却摆摆手,让她退下。 公孙显给晚云的经书,是《妙法莲华经》。 这卷书早有刊印,为什么还要她手抄呢? 晚云坐在案前泛着,心里嘀咕,真是怪人。 不过为了能跟阿兄走近些,她豁出去了。从州学抄回了仁济堂,直到二更还未消停。 方庆见状,嗤之以鼻,“抄佛经?能不能有点出息?” 晚云道:“我的字写得太好,他们就是不放过我。” “他们是谁?” 晚云懒得解释,继续道:“若我他日无成,去当个抄经生也罢了。师伯的铺子僻出个角落,借我摆摊?” 方庆默算了一会,道:“月赁二百文,不贵。” 晚云困惑:“师父怎么跟我说师伯是好人?” 方庆点头:“是好人,又会挣钱,天底下难寻其二。” 晚云翻个白眼,不再理他。 开玩笑归开玩笑,她确实多少有些烦闷。她是医圣的弟子,好好的一个大夫,怎么在这儿抄书呢?能度人么? 她叹了一口气,瞥见边上放着几张空白的桃花笺。晚云拿过来看了看,提笔默写了一段当年阿兄教的诗文。 岁月悠远,她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可总有无声的情愫在岁月的缝隙里慢慢流淌。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仿佛有了着落和归属,一时的躁动归于平静,又沉下心来。 比抄经还管用。 一宿未睡,晚云抄完了佛经,又继续誊白日里落下的卷宗。及至卯时,她匆匆收拾,竟塞满了两书袋。 方庆大发慈悲,遣了两个僮仆替她拎书袋,而后,郑重道:“少磨蹭,快给我了结了。” 晚云撇了撇嘴角。思来想去,还是不还嘴的好。 可师伯撵她回东都是迟早,事情确实不容耽搁。 晚云原本想着,今日或许能借着送经书的由头,像昨日那样接近裴渊的官署,找个见面的契机。 不料,才进都督府,管事的小吏听说她来送殿下的经书,就将书袋接了过去。 晚云忙道:“公孙长史说,让我亲自送去给他。” “长史不在。”小吏道,“今日一大早,长史就跟着齐王殿下巡边去了。” “巡边?”晚云愣了愣,“何时回来?” “那可说不准,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走了?归期未定? 但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了呀。 万万没想到,昨日议事堂那匆匆一瞥,竟就是自己这千里迢迢来一趟的最大收获。 正当晚云垂着头往回走,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唤她。 回头,是张冼。 “昨日长史带你去了何处?”他将晚云唤道一旁,笑眯眯地问,“做了什么?” 晚云一五一十地回答,张冼欣慰地点点头。 他眼睛放光,道:“长史竟带你去了殿下的书斋。那地方是殿下的藏书处,连我都不得进。今日下值等我同你一道去仁济堂,有事找你舅父相商。” 晚云无心管别的闲事,应一声。 张冼一整日都表现得兴致高昂。晚云在书斋里抄眷,总能听到隔壁传来他的声音,或是高谈阔论,或是谈笑风生,仿佛有什么大喜事。 不用干活的人就是好。晚云一边抄着书,一边在心里叹气,无忧无虑,靠着嘴皮子就能过上一天。 傍晚下值时候一到,张冼笑盈盈地出现在晚云面前:“别抄了,回家。” 他红光满面,跟状元郎游街似的。到了仁济堂,张冼就跟师伯方庆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进了书房,惹得几个药童在外头张望。 张冼在仁济堂用了晚膳才回去。 晚云老老实实地站在师伯身后送客,行礼时,张冼看着晚云,微醺的脸上挂着笑意:“阿晚,我与你舅父说了,你在凉州过了年再回去,嗯?”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晚云的肩头,晃得她几乎站不稳。 方庆半推半哄地送他上了马车,目送他离去。 晚云不明所以地问“究竟何事”,方庆忽而拉下脸,“哼”一声,拂袖而去。 晚云一脸莫名其妙,跟着他走进门:“何人又惹了师伯?” “还有何人?”方庆冷笑,“张冼左右打探你的消息,说你和他家幺女年纪相仿,可结为儿女亲家,你说是谁惹了谁?” 晚云讶然, 怪不得张冼怪模怪样的,昨天还将自己举荐到了公孙显面前,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 “是么?”她忽而有些乐了,“原来张参军这般看得起我。” 方庆不耐烦道:“当初说好这场破戏只演十日,现在怎么,拖了五日又五日?莫非还打算成亲生子?” 晚云干笑道:“我便是想,也有心无力。” 方庆又沉下脸。 晚云连忙给他奉茶,解释道:“都是误会,我每日抄书,哪有那等闲心去惹假凤虚凰之事,不知师伯方才如何答他?” “还能怎么说,只得敷衍敷衍。”方庆道,“我与他说,你的终生大事要由你父母做主,等我东去洛阳问问他们的意思。” 晚云道:“师伯又开玩笑,我哪里有父母。” 方庆瞪她一眼:“我说你有你便有,不许给我露了马脚。” 晚云撇撇嘴角:“师伯直接回绝了不就好了,扯这等谎话做甚。”
第28章 冬去(八) “那不行。”方庆随即道,“都督府和仁济堂的药材生意,是张冼在管,我还有河西陇右六百号人等着养活,为了你去多费周旋功夫,也没人给我工钱。” 不愧是算盘精。 晚云睨着他:“故而,方才张冼说让我过了年再回家,师伯答应了?” “自是不曾答应。”方庆道,“你师兄下月二十三行冠礼,帖子我收到了。大雪天的,怕是一个月也到不了,我估摸着十八就得出发。给你顺延几日,你快快将你都督府中的破事了断了,再腾个一两日收拾收拾。” 晚云心里叹口气,该来的到底会来。 她闷闷地回到屋里,坐在榻上,信手拿起纸笔涂鸦。 她画的是都督府。 三进正门前东西两排护门,共十二戟,西面有登闻鼓。入门左右院为门房、杂役驻所。北进绕影壁为公堂,公堂东西院为功仓户兵法士六曹驻所,院北各有廊庑,往东西后院分别为府兵驻所和州学。绕过大堂为议事堂,东西各为都督、府尹、内史及司马驻所。议事堂后是书斋,隔着过道有一扇重花门,高墙耸立。 那是她未曾踏足的地方,都督府内宅,也就是都督起居所。 晚云提笔画了个大大的框,中间一个小人,持剑而立。又在一旁草勾几笔,添了几支桃枝。纵是强劲,也抵不过山风。而山风再强,也吹不倒人。那窄袖被风吹得似流水拂动,小人转身,舞起一串银色的剑花。 寥寥几笔,意境已成。 这小人,从她八岁起,就总是她画中的主角。无论画什么,加上这个小人才会觉得圆满。 似虚无缥缈,又实实在在。恰似多年前的那段回忆。 晚云又将那小人看了看,伸个懒腰,吹了灯,自去歇息。 翌日旬休。 晚云才收拾妥当,家人来禀,说楼下有个女子嚷着要见他。 来人是个挺俊俏的少女,十几岁模样,圆脸樱唇,头上双丫髻梳的一丝不苟,穿着粉色的襦裙,脖子上挂了埋了翠玉的璎珞。 “你便是常晚,洛阳来的?”见到晚云,她简单行个礼,开口便问。 “正是。”晚云拱手回,“娘子是?” 那少女也不回答,只道:“洛阳和凉州可有不同?” 晚云不解,只简单回:“很是不同。” 少女将她仔细打量,却不说话。 晚云被她看的浑身起毛,进而问:“娘子要看病还是抓药?” 少女一笑:“你是常晚,我是张玲珑,张冼的女儿,父亲说你是我未来夫君。” 这可怎么办? 晚云怏怏地陪张玲珑走在市肆间,只觉白眼要翻到头顶去。 凉州民风彪悍,女子也无拘无束得很。 昨晚那边才提出结亲,今日女儿就找上门来,找未来夫婿一起出门,说什么要多多了解。 晚云自是不想来,但架不过方庆那老狐狸,非说张冼最疼爱这个女儿,不许她得罪了,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又说这张玲珑,张冼自小是当男子来养的,出了名的大大咧咧任性骄纵,让晚云耐心点,小心伺候。 她仍然记得出门时,方庆那幸灾乐祸的神情, 凉州城不小,胡商络绎不绝,张玲珑熟稔地拉着晚云穿梭在骆驼和马匹里,却让她连连踩到各种粪便。 晚云一脸嫌弃。 “娘子到底要带我去何处?”她终于忍不住道。 张玲珑看着她,冷笑一声。 “怎么,”她说,“这便受不了了么?我可要告诉你,马市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几乎每日都要走一趟的,你若觉得你身娇肉贵,就早早识相将婚事推了。莫以为得了我父亲青眼便可成事。没那样的好事,我的婚事我说了才算!” 晚云愣了愣,登时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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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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