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半天,原来她是来拒婚的。 “娘子放心好了。”晚云随即道,“此事不过是令尊主张,我舅父不曾答应,我也不曾答应。” 张玲珑似乎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目光定了定。 “当真?”她怀疑道。 “自是当真。”晚云无奈,“娘子可带我去别处么,这里当真是熏死人了。” 离马市不远,有一处小寺院。门外的空地上,一棵大树的叶子早已经落尽,枝条光秃秃的。 晚云的鞋子底下沾了一层马粪,她皱着眉,在地上摩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张玲珑见状,道:“鞋子脱下来。” 晚云看了看她,依言将鞋子脱了。 张玲珑一手提起他的鞋,一手麻溜地抓起一把草,胡乱擦去鞋底的秽物。接着,又让她脱下另一只,接着擦。 晚云坐在一块条石上,看着她,不由好奇。 “娘子堂堂参军家的闺秀,怎会做这些活?”她问。 张玲珑不以为然:“做这些活有什么难,我父亲的坐骑,都是我伺候的。” 晚云更加惊奇:“你伺候马匹?家中的仆人呢?” “他们伺候不好。”说到这个,张玲珑有些得意,“我有好几匹马,每一匹都是我亲自到马市里挑选的,养得膘肥体壮,无人不夸。” 晚云明白过来。心想好个张冼,平日看着一本正经,教出个女儿全无闺秀的样子,不但视男女大防为无物,癖好还特殊得很,别家闺秀喜欢绣花,她喜欢养马…… 似乎察觉到了晚云的心思,张玲珑瞪起眼:“你与别人一样,都觉得我粗鄙么?” 晚云一愣,忙道:“非也非也,不过觉得娘子能干罢了。河西之地,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教人心生敬佩。” 这话让人听的舒服,张玲珑的脸色变得好看起来。 “那是自然。”她昂着头,一脸骄傲,“我还不会写字便已经学会了骑马,若是个男儿,当下也必定到齐王殿下的营中去了。” 蓦地听她提到裴渊,晚云心头一动。 “哦?”她说,“你才十几岁,便已经想参军?” “十几岁怎么了,我父亲当年也是十几岁入的行伍。” “你钦慕齐王?” 张玲珑奇怪地看她一眼:“那可是齐王,谁不钦慕?”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裴渊在河西确实名望深厚,无论何人,谈起他都是一副崇敬的神色。
第29章 冬去(九) 待鞋子弄干净了,晚云接过,道了声谢。
她那眼睛里盛着笑意,有几分温柔。 张玲珑怔了怔,忽而转头望向不远处一头闲着吃草的骆驼。那骆驼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她,大眼瞪小眼。 晚云也不打算欠人情,看了看她的裙子,道:“你的襦裙脏了,我赔你件新衣裳吧。” 张玲珑虽然平日喜欢看戏骑马,也经常喜欢往马市跑,但城中的市井却鲜少踏足。 她毕竟是参军家的闺秀,平日吃穿用物都有家人张罗,不必自己去操心。 街上卖衣服布料的成行成市,张玲珑跟在晚云后面,只见四周人来人往,不乏牛高马大的胡人。 她也不怕生,倒是对那些琳琅满目的成衣颇有兴趣,提着裙摆跑进铺子里。 晚云让店主人打了水给玲珑净手,在柜台前翻看样式,问,“你喜欢半臂么?喜欢窄袖还是宽袖?” 张玲珑看了看,道:“都好。” 晚云有些犯难。她向来不会挑衣裳,只着仁济堂的灰衣。逢年过节或是访客穿的衣裳,向来是师兄帮挑的。 她摸摸鼻子,还是将差事交给了绣娘。 店主人笑道:“郎君莫急。挑衣裳这事一回生两回熟。将来多带娘子来瞧瞧,自然就会了。” 晚云应一声,张玲珑听她应承得自然,不由得脸上热了一下。 最后,张玲珑挑了套藕色襦裙,绯色半臂,配鱼藻纹披帛,她喜欢得紧,横竖舍不得立马穿,让店主人仔细包好,抱在怀里。 “常晚。”忽然,张玲珑脆生生道,“你喜欢我么?我喜欢你。” 晚云愣了愣,扭头看向张玲珑:“你年纪尚小,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知道啊。”张玲珑道,“就是夜里睡在一处,一起生孩子。” 晚云:“……” 心里再度对张冼教女的成果跪服,她说:“为何突然说这个?你先前不是说,要我把婚事推了么?” “那是之前。”张玲珑理直气壮,“我不认识你,不知你脾性长相如何,当下既然认识了,自是不一样。” 晚云抿了抿唇,温声道:“你是个好女子,可我不能喜欢你。” 张玲珑闻言,一怔:“为何?” “因为……”晚云不好告诉她真实原因,只好鬼扯道,“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听得这话,张玲珑显然有些失望。 “是么?”她说,“她是谁,是在洛阳么?” 晚云叹一口气:“她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不能负她。” 张玲珑看着她:“你定亲了?” 晚云想说是,但转念一想,方庆那边好像跟张冼说了她不曾定亲。 在心里骂了一声方庆,晚云只得继续撒谎:“还不曾。” 张玲珑眉间神色舒开,笑了笑:“不曾定就好。我父亲说你还会在凉州多待些日子,你我多多相处,说不定会觉得我要好些呢?” 晚云啼笑皆非,却拉下脸,道:“不可。” “为何?” 她严肃道:“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私相授受。娘子今日将在下唤出来,抛头露面,已是有违体统,被人传出去,有损娘子和府上清誉,还请娘子自重。” 张玲珑却“嘁”一声,道:“我敢来找你,自不计较这些。再说了……”她拍拍手上的那包衣物,眨眨眼,“若说私相授受,你给我买的这些衣裳便不是了?” 晚云一时结舌。 张玲珑却笑嘻嘻地转身走开:“我家就在前方,你且回去吧,过几日我到州学里去看你。” 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暮色中。晚云看着她的背影,有几分无奈。倒是个天真浪漫的小娘子,不知介绍给师兄如何? 这念头停留了三息,立马叫她给否决了。 不不不,晚云想起她那叫人头疼的爹,立马作罢。 凉州城二百里外的大斗拔谷,驻有大斗军。 裴渊巡视完防务,旋即马不停蹄回到大营的住处。他单独召见都尉左亮谈话多时。外头的一干将领早就排起了长队。 公孙显气定神闲地拢着袖子,伸长耳朵,顺带打量一二。与他想象中无异,这些人大多没什么事,只是大将军难得来一趟,认准了时机说话罢了。 于是待左亮一出来,他毫无愧疚地插队,在一片抱怨声中放下帘子。 裴渊从一干卷宗里抽出凉州城的布防图,边打开边说:“府中的一干事务,我这头抽不出间隙过问,便劳烦叔雅了。” 不等公孙显回答,他又蹙眉沉吟:“这回虽然得了线报,可西戎的奸细藏的深。我让左亮秘密调集大斗军一千人往凉州,以备不测。” “可凉州城已有三万赤水军……”公孙显想了想,忽而色变,“殿下是怕军中哗变?” “以防万一罢了。”裴渊还是一副平静模样,“若三万人哗变,这一千人也是狼入虎口,希望不是。” 公孙显没想到问题那样严重。他们一个月前收到西戎的细作发来的线报,说西戎在凉州城有了新的内应,欲在年前作乱,夺取凉州城。于是才有了他们几人火速奔赴凉州一事。 可几日下来,这个内应是谁,依旧没有线索。 “叔雅找我何事?”裴渊问。 裴渊原本就是让公孙显在充当幌子的。一切计划让他知道就好,不必也无需过多参与。 公孙显“哦”了一声,将带来的卷宗推到裴渊跟前,“我寻了个州学的学生誊抄了一卷《妙法华莲经》,请殿下过目。” 裴渊不明白现在看这个做什么,却知道公孙显是懂分寸的人,这时呈上,必定有他的用意。 他单手摊开誊卷,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顿了顿,又定睛一看,发现了端倪。 那字迹竟与他的几乎同出一辙。 “州学的学生?”裴渊随即道,“是何人?” 公孙显道:“其实也不能算州学学生。此人名常晚,本是从东都来的仁济堂弟子,参军张冼看中他抄眷的本事,就请来帮忙整理卷宗。” 一室寂静。裴渊的视线定在了图與的某处,狼毫握在手中,将落未落。 亲们,为了配合审核,从明天开始,上午8点一次更三章哈 建议晚点来收文~比心
第30章 冬去(十) 公孙显继续说,“在下曾听老师提起殿下年少时的一桩事,老师后来叮嘱,若他日那小娘子找上门,必定想办法逐走。在下不敢专断,想听听殿下的意思。” 裴渊放下狼毫,执起誊卷,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他是她的开蒙老师,写字的桩桩门道例如执笔、落笔、运笔都是他亲自教授;练字时所用的字帖亦是他亲自誊写。 有了这个筋骨,日后再怎么变,也脱离不了那个形。如今看来,不仅没有脱形,还越来越相似了,个把字还有以假乱真的效果。 片刻,裴渊平静地问:“你见过她,觉得她如何?” 公孙显回忆了一下,道:“看着颇是机灵,比同龄的小娘子早熟沉稳,心思也多些。” 裴渊缓缓放下卷宗,手指轻轻扣了扣案几。“师父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如今在仁济堂安身,碍不着我什么事。你也忙,没必要花心思在上头。” 他思索片刻,吩咐道:“如今凉州城的局势不稳,找个妥帖的方法,将人遣送回去。” 公孙显应声告退。 事到如今再明显不过了,殿下对这丫头确实有几分情谊。否则凭他的性子,压根不会过问第二句。 公孙显微微叹息,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能让殿下上心的人哪。 裴渊坐在榻上,疲惫地揉了揉眉间。目光再次落在卷宗上。待完全展开,卷中落下一张桃花笺,他弯腰拾起,上面写着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是他教她的诗文。 她初学认字时,他屋里尽是兵书,唯有《诗经》浅显易懂。 那夜倒春寒,降下了春天最后的一场雪, 她读完这句诗,突然哭了。 他不懂哄小孩,只能拉着她坐在廊庑上吹风,让她冷静冷静。 她慢慢平静下来,忽而问裴渊:“父亲先母亲去,又死在不同的地方,这样父亲有一处屋子,母亲在另一处屋子,还怎么同归于居,同归于室?” 裴渊不知如何作答,她却自己想出了答案:“父亲会找到母亲,对么?” 他“嗯”了一声。 她慢慢倚在他的臂膀,轻轻念着,夏之日,冬之夜,冬之夜,夏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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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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