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休结束,晚云照常往都督府去。刚到就被张冼叫走了。 也好,她正想跟张冼说一说结亲的事,拱手道:“张参军与舅父所议之事……” 张冼抬手打住,叹息道:“府尹今早说了,你非州学学生,不好再进出,从今日起不用再来了,回家去吧。” 晚云摸不着头脑:“怎这般突然?” 张冼原本以为即便被府尹发现,有公孙长史作保,府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不是。 府尹骂的理直气壮,还扬言要罚他的俸禄,即便搬出长史也于事无补。 而刚刚从外头回到凉州城的长史本人态度也冷淡,说凉州府的事自然由府尹决定。简直跟串通好了,一唱一和。 这郎君应该没希望了,终究错付,他不能将女儿嫁给个看病的大夫。 张冼又叹口气,将一个包袱递给晚云:“至于你对小女的深情厚谊,还是就此打住。我改日上门,与你舅父赔罪。” 晚云有些莫名其妙,事就平地里刮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她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就……划清界限了? 张冼却不多言,让人将晚云送出府门。 晚云这一走,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欢喜的自然是方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必想法子拒婚了,他乐得轻松。而当下,没有什么事比打发这丫头回去东都更重要。 忧愁的自然是晚云,还有张玲珑。 晚云在家里昏天暗地的睡了两日。冬至日,僮仆道楼下有个女童嚷着要见晚云,她顶着鸡窝头爬起来,果然是张玲珑。 她又在方师伯幸灾乐祸的眼神中陪张玲珑出去。 小丫头两只眼睛哭成桃子,委屈地问:“父亲为何不许我见你?” 晚云心想,这你须得问你父亲…… 明面上一本正经地说:“想来是因为我过几日就要回洛阳,你父亲不希望你难过。” 张玲珑急道:“不在凉州过年?” 晚云面带歉意,道:“家中阿兄行冠礼,是大事,我不得不回去。” 张玲珑嗫嚅着,揪了揪她的袖子:“那……你还回来么?” 晚云稍稍收回手臂,敷衍地宽慰道:“兴许回,且看家中长辈的安排。” 这么说,玲珑松了一口气,终归还不至于太绝望。 本来就是段莫名其妙的姻缘,晚云不知怎么宽她的心,只好带她四处逛,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冬至为大祭,圣人祭昊天于圜丘,州府祭社稷。祭祀完,祭品分于里坊,里正再分到各家各户。故而这日,人人都有肉吃,是不折不扣的大节。 凉州城周遭百里的乡人也来凑热闹,街上人特别多,有好些平日里见不着的玩意儿。张玲珑终归年纪小,很快被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慢慢平复下来。 她还嫌不过瘾,带晚云去珍宝阁。“这里有好些玩意儿。我时常陪着我母亲来,每月少说也有两三回。” 晚云逛了逛,发现这珍宝阁的货确实稀奇,除了西地来的玩偶,酒器,皮草,干货,还有香品。好些香她只听过名字,头回见到真品。像羯布罗、降真香、茵犀香、月支香。或煮或焚或佩戴,相应的煮具、香炉、熏笼一应俱全。价格不便宜,一品香要二十到四十文,不过都是好成色,香片质地均匀,压得密密实实,少有散碎。 二楼的各色物什,同样琳琅满目。晚云走了一会,瞥见架上有一柄折扇。白玉做骨,钳了片半月状的绿松石,扇钉上结了个红结。 她不由轻笑一声。 张玲珑懵懵懂懂,问她怎么了。 晚云道:“月书赤绳,是定亲时做信物的。可是这红结做得也太过牵强。” 张玲珑一听定亲就来了劲:“那你送给我吧?” 她的眼睛瞪的又圆又亮,毫不掩饰。 晚云啼笑皆非:“却是不能。”说罢,却四下张望,喊了声掌柜的。
第31章 冬去(十一) 话音才落,有个胡人推开一扇暗门,笑盈盈地问,“小郎君有何吩咐?” 晚云瞧那门倒是别致。 若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幅字画。可惜胡人反手就门关上了,未及看清里头的格局。 她呈过折扇,道:“这红结不妥,要是没这个结我就要了。” 胡商操着一口纯正的官话,道:“这个好办,小郎君不喜,我把红结解了就是。” “那红结的价钱还算不算?” 胡商面露尴尬:“小郎君这问题问的,小店买进折扇时,就买了这红结,若不算价钱,不就亏了么?” “一点也不亏。”晚云道,“定亲过礼至少等上巳后,现在没人买月书红绳,足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给我,小赚一笔。趁着胡商还走动,贵店赶紧再买进一品,一点不妨碍敲月老的竹杠。” 胡商哭笑不得:“我们很尊敬月老,不敲他老人家的竹杠。” “那就是了,”晚云点头笑道,“这红结也值不了几个钱,做工粗糙,若不是看中这片绿松石做的月亮,我才不买呢。” “小郎君看起来是个行家,开个价吧。” 晚云掂量了掂量,主要是掂量口袋里的钱,道:“一百文。”
胡商笑着摇头,重新将折扇放回扇架:“小郎君请吧,在下还忙,不能跟你胡闹了。” 唉,果然不行。 晚云来凉州本来就匆忙,身上没带几个钱,方庆又是抠门性子,不好问他要,只得遗憾走开。 张玲珑替她抱不平:“他不卖,我等还不稀罕买。” 晚云笑了笑:“在商言商,别人不愿意,自不好强求。” 不料,没走几步,那胡商却突然从暗室里出来。 “小郎君留步。”他说,“我家主人说,小郎君和这扇子有缘,就送给小郎君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晚云不由愕然。 她和扇子怎么就有缘了,他家主人又是谁? 不待她问出声,只见那暗室里又伸出个脑袋。 那是个中原打扮的年轻男子,带折上巾。可眼眸浅灰,却是个西域人。 “主人是我。”他笑了笑。 分明是个跟晚云差不多大的少年。 张玲珑也露出惊讶之色:“你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竟然是这铺子的主人?” 少年不以为然,对张玲珑眨眨眼:“有什么稀奇的?我们安国人打从娘胎落地就出门做生意。” 张玲珑皱皱鼻子:“我才不信,你莫不是在诓人。” 少年不多言,穿好长靴,走过来,拿起架上的折扇,问晚云:“你喜欢这个?” 晚云道:“正是。” “买来做甚?” “送给我师兄,他生辰到了,又是弱冠。” “嗯?就送这个?” 晚云更是狐疑:“有何不妥?” “寒碜了些。”少年说罢,却在另一边架子上挑了个楠木盒子,将折扇端端正正地摆在里头,又扯了些绸布将四周填充,“至少得这样吧。” 晚云扬了扬眉毛。 “我可没钱买盒子。”她说。 “送你。”少年仍旧笑嘻嘻,露出一口白牙,“今日冬至,街上热闹,二位带我去玩,就算买资。” 这算是什么道理? 晚云看着少年,直觉此人若不是傻子,便是个非奸即盗的坏人。正当她想扭头就走,却听少年又笑了一声。 “怎么,”他缓缓道,“二位不敢么?” 半个时辰后,三人端坐在了百子楼里。 晚云觉得这少年诡异得很,本不想理会他。可架不住张玲珑中了他的激将法,一口答应了。 “不过带他去玩罢了,你可得了那盒子和扇子,给你师兄的礼物也就有了着落。”张玲珑大咧咧道,“这凉州城,到处是认识我父亲的人,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害我们。” 她执意要带,晚云只好也跟着。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张玲珑和少年到处看得起劲,而晚云仿佛才是那个跟着他们出来玩的。 “阿晚,你别吃醋,”张玲珑凑过来小声对她说,“我心里头喜欢的还是你。” 晚云礼节性地干笑两声。 少年叫姚火生,听到他们的对话,笑嘻嘻对张玲珑道:“我何处比不上他?你还是喜欢我好了,我做买卖的,不差钱。” “那你就有所不知。”张玲珑昂着头,“阿晚家是仁济堂的,比你们那铺子不知道大多少。” 听到仁济堂三个字,姚火生的眉头动了一下。 “哦?仁济堂的?大铺子啊?”他用夸张的语气重复,阿晚不耐烦地撇过头去。 里头演了一出《目连救母》。她向来不耐烦戏子咿咿呀呀地唱,三句话能讲完的故事,硬是演了半个时辰,要人命。 几个戏子连翻跟头,引得台上连连叫好,玲珑高兴地晃她,企图带动她不太高昂的兴致。这着实让她为难,像她那样叫好,她是做不到的。况且她也没觉得有多精彩。 她笑笑,尽力缓解尴尬,转身跟卖货郎买了包瓜子,塞给张玲珑,打发她花不完的精力。 头一回看戏看的如此难受,火生却似乎很得趣,跟着人群叫好,还是不是吹口哨。久而久之,玲珑不再念着阿晚,而随着火生一块儿疯。 阿晚如释重负。偶尔火生投了一个眼神,冲她咧嘴一笑,像是说“不用谢”。这人兴许就是嘴欠了点儿,心地兴许不坏。 临到分别,玲珑喃喃道,“你要回来看我,否则我就去洛阳扰的你不得安宁。” 她微微叹息,劝道:“玲珑莫任性。以后,即便是喜欢的男子,也不能说抱就抱。你是女子,会吃亏的。” “那你一定没喜欢过别人。”玲珑低声道:“喜欢一个人,忍不住跟他亲近,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是再寻常不过了。你说洛阳有喜欢的人,是假的吧?” 晚云闻言微怔,强作镇定笑道,“人和人不同,你还小,有些事长大就知道了。” “你莫诓我。”玲珑一语道破:“你就是不喜欢我!” “玲珑……” “玲珑!”火生突然拍拍玲珑,向前一指,“你看那个!” 今日起,三更一次性放出哈
第32章 冬去(十二) 只见长长的队伍延绵到街道的尽头。小娘子总是容易被吸引,擦了擦泪目,“嗯?那是什么?好像要拜大社去了!” “咦?我没看过,你带我去!” “哦……”她恋恋不舍地看阿晚,“阿晚真的不同我们去么?” 她不能。再去就没完没了了。寻了个铺子里的理由开溜。 姚火生说到做到,临走前,给晚云留下了那柄折扇和楠木盒子。 师兄的生辰礼,这就算解决了。 晚云捧着楠木盒子,慢慢走回家。可不知为何,她不知不觉地又绕到了都督府前。 望着那扇大门,她想,自己大概因为她走神了,下意识走了熟路。 也大概因为市肆的人太多,她图个清静。 当然,也不能排除她实在还是很想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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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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