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不置可否:“那你借马做甚?” “这你不必管。”谢攸宁道,“这你放心,我绝不是白吃白喝,日后还你一匹大宛良驹。” 晚云不为所动:“你不说,我就不借。” 谢攸宁无法,犹豫片刻,只得,道:“去肃州。” “为何去肃州?” 谢攸宁道:“方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宇文鄯有恃无恐地带着一百多号人造反,西边定有接应和反军。沙州豆卢军和瓜州墨离军都是我的部下,如今殿下也往那边去了,为防万一,我必须走一趟。” 晚云心中一惊。 “你是说,殿下会有危险?” 谢攸宁沉重地点头:“孙将军已率赤水军前去救援,可那边毕竟是我的兵马,只怕他的威信不足压制。” 晚云的心狂跳着,只觉身上发寒。 这一切,便是她被挟持,以致宇文鄯逃脱的恶果。
第41章 冬去(二十一) “公孙长史仍坐镇凉州城。”晚云又道,“这番道理,你何不去跟他说,让他放你去沙洲和瓜州?” 谢攸宁苦笑:“我乃放走宇文鄯的要犯,说不定要押回京中受审,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了我。” “故而你是越狱出来的?” 谢攸宁没有否认,挠挠头:“这城中我除了同袍,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想来想去,只能来问问你。” 晚云目光沉沉,少顷,咬咬牙:“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公孙显在赤水营写完了发往京师的长篇奏折,想象着太极宫里将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又将有怎样的罪名扣在齐王头上,心中只觉无奈。 宇文鄯身为一方大将,叛逃乃非同小可之事。 有心人若发挥起来,恐怕还会往裴渊这边扣上叛国通敌的罪名。 可若按住不表,则更为危险。一旦东窗事发,皇帝必然震怒,将再无回寰余地。 奏章送出去之后没多久,护门长陈平回来复命,说起了一件怪事。 “秋阳门的护门道,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人拿着刺史府的令牌出了城门,说是替公孙显先生送信的。火急火燎,还说晚了要砍他们的脑袋。” 公孙显微微抬眼:“哦?” “小人觉得蹊跷。”陈平道,“长史送出的信,明明都是由在下经手,何曾有过这么一桩?” 公孙显斟酌片刻,道:“将杜襄唤来。” 杜襄为军饷的事都快抓破脑袋了,被公孙显猛地问起令牌,更是懵了。 他想了想,道:“前几日,小谢将军说城中和军营往来多有阻隔,向我要了块令牌好出入。” “谢攸宁呢?”公孙显大惊道,“去牢里看看!” 没多久,坏消息传来,果然是不见了谢攸宁。 众人皆惶惶。 陈平变色道:“护门说,当时出城的有两人,莫非小谢将军在府中还有内应?” 公孙显道:“内应不内应的已经不重要了。谢攸宁是何人?他做事,从来多的是鬼点子。” 陈平睁大眼睛:“那……” “护门说了他们往哪里去么?” “说了,护门当时也纳闷,京师在东边,他们却朝着西边去。” “此事,皆谢攸宁一人做下,你我都不知晓。”公孙显看着他,严肃道,“此事,不许任何人再提,知道么?” 陈平和杜襄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对视一眼,忙异口同声道:“知道!” 宇文鄯是谢攸宁放走的,朝廷如果问罪,必要是跟这边要人。而当下谢攸宁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那么…… 杜襄不由感到脊背冒起一阵冷汗。 “长史,现在派人去将他追回来应当还来得及。”他随即道,“在下愿……” “谢三郎比狐狸还狡猾,你知道他走的哪条路么?这雪夜,天寒地冻,地上的痕迹顷刻就不见了,你如何追?”公孙显道,“他会回来的,不必追。” 后面这句话,让杜襄愣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他似突然明白了什么。 公孙显神色悠哉:“陈平继续盯着各处出入口,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杜襄替我去赤水军营房传楼典军,将此事告知他,令他即刻前往张掖、交城两守捉营地,往后如何行事,他自会明白。” 二人已然心照不宣,纷纷应下。 “去吧,记住我方才的话便是。”公孙显道,说罢,挥挥手,不再多言。 晚云对谢攸宁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必须带上她。 说实话,谢攸宁很是犹豫。 晚云却理直气壮:“沙洲和瓜州远得很,你光是得一匹马有何用?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受伤生病怎么办?我除了马,还可带上食物药品,且甘、肃两州都有仁济堂的分号,我还能给你寻个落脚的去处。带上我,你稳赚不赔。” 三言两语算的明明白白。 谢攸宁当初凭着一腔热血从狱里跑出来,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找到马,提一把刀杀去沙洲和瓜州,而其余的细碎之事,全然不在考虑之内。 如今常晚云提起,倒让他冷静下来。 “你跟着我去做什么?”他问。 “这便是第二个条件了。”晚云道,“不许问为什么。” 谢攸宁:“……” 真是个怪人,他心想,把话咽了回去。 晚云见他无异议,立刻着手收拾行囊。 “你刚才说的大宛马,还作数么?”她忽而问道。 谢攸宁:“当然作数!” “故而只要我给你一匹马,无论什么样的都可以?” “最好是匹好马。”他摸着下巴吩咐,“就是腿长些,壮实些,最好能日行五百里……” “没有这样的。”晚云打断道。 谢攸宁想到自己马厩里的那些日行千里的宝马,心中长叹一口气:“那找一匹脚力好的便是。” 仁济堂时常要派人出去给人上门看病,马匹不少,都养在马厩里。晚云也大方,让谢攸宁自己挑选。 至于方庆那边,则是晚云唯一的心病。 她留了一封信,在里面告诉他,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要将先前犯下的错误弥补回来。至于怎么弥补,去哪里弥补,晚云没说。 方庆收到之后,大约会气得跳脚,怒骂狗屁。 等回来再赔罪好了。 晚云咬咬唇,将信在案上放好之后,随即离去。 老天很给面子地放了大晴。攸宁带着晚云,两人两马从凉州赶往甘州。 两日下来,谢攸宁已对她刮目相看。 别看身型单薄,却完全经得起急行军一般的长途劳顿,一个累字也没说。 可惜两人轻装上阵,没有带备用的马匹,为了不让马在路上累死,只能走一阵歇一阵。 谢攸宁对这种事十分有经验,何时上路,何时歇息,安排得井井有条。而晚云掌握着食物和水,确保吃饱喝足,一路上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困难。 这天入夜时,刮起了大风,二人在路边找了一间小土地庙里歇息。 谢攸宁在火堆旁边躺着,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晚云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吃东西。 “你今天说,我们兴许能追上孙将军,是么?”她问。
第42章 冬去(二十二) 谢攸宁仍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嗯。大军赶路不如我等轻装上阵快,加把劲,应当能追上。” “他领的是赤水军?”晚云咬着干粮,“便是那宇文鄯的部下?” 提到宇文鄯,谢攸宁睁开眼睛。 “你想说什么?” “既然是旧部,这些人见到宇文鄯,会不会也心软起来,不忍杀他?或者索性一起反了?”晚云道。 “不会了。”谢攸宁想起昨夜种种,仍像云里雾里。凤亭告诉他将黎反了,质问他可曾参与,还让他以逝去的兄长的名义起誓,凤亭平素嘻嘻哈哈的,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叛党一夜之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将黎反了。不再是他的兄弟,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 他侧头,晚云正托着腮帮子等他的回复。
他勉强勾了勾嘴角,“赤水军的反党已被肃清,如今听令于孙焕孙将军。” 晚云瞧他的神情,比哭还难看。不由地问。“你跟宇文鄯很熟?” 谢攸宁的脸色彻底暗沉下去。他点点头,忽而不知想到什么,又摇摇头,“我也不确定了。按理说,我和将黎从北地到河西,这么多年的情谊,我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我竟然什么也没察觉,该死!” 他铆足了劲狠狠搭在地上。晚云听见“咚”一声,生怕他手骨折了。这莽人,他折了没关系,耽误行程就不好了,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你跟我说说宇文鄯,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啊。谢攸宁长长叹息,“说来,将黎很不容易。他父亲是前朝旧臣,当年新朝初立,他负隅顽抗,誓死不肯降圣上,全家战死。将黎那时因得在老家照料生病的祖父,幸免于难。圣上本要将宇文氏斩草除根,但宇文氏名望深远,许多人来求情,圣上要拉拢人心,只好作罢。后来殿下看中了他带兵的本事,将他收到麾下来。我们几个,都是和殿下东征西讨打拼出来的,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还反了。晚云腹诽。 说起这些,谢攸宁愈加郁闷。 他仰面躺着,双手抱在后脑勺:“你不知那时将黎有多苦,才十几岁的人,日日皱着眉头。” 晚云继续吃干粮,没出声。 “刚入北地军营时,孙凤亭曾拉我打赌,看谁在三日内逗将黎乐谁就赢,输的就在练操时大叫‘我是龟孙’。可三日过去了,我们想方设法,将黎都不曾笑过一下。我和凤亭都输了。偏偏殿下还得知了此事,督促我们践行诺言,都得喊一嗓子。于是那日黄昏,我们练完了枪法,就站在教场上去。原本凤亭要跟我一起喊的,但他是个王八蛋,光张口却没声,就我一人大叫一声”我是龟孙“。我当时恼得跟孙焕打了起来,可你猜怎么着,将黎居然乐了。” 晚云听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幼稚。”她说。 “确实幼稚。”谢攸宁望着上方,苦笑,“我们那时不过是想他开心,让他振作。他虽然家没了,但只要这辈子踏踏实实地挣军功,给后辈挣一个世袭的荫庇,也算得大圆满。但现在想想,错得离谱。我们若多与他聊聊他家中之事,多问问他的想法,兴许能看出端倪。早日劝他放下些恨意,兴许能回到正道上。” 晚云摇摇头。 “你也知道这都是也许。”她说,“宇文鄯是三品将军,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口中的正道么?他有今日,正是因为你的正道和他的正道全然迥异。就算你与他走得再近,他也不会与你说实话。毕竟你是永宁侯世子,家里上上下下有几百口人,怎会认同诛九族的事呢?” 谢攸宁没有说话,仍将眼睛盯着上方,仿佛能透过屋顶,看见漆黑的夜空和漫天的繁星。 有多少个夜晚,他和将黎像现在这样,一同躺在野地里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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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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