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夏夜凉快得很,不远处河水轻轻流淌,偶尔跳起一尾鱼或是一只蛤蟆。他学着那些装设弄鬼的方士,抽了宝剑当木剑,大叫一声:“何方妖孽,速速现身!” 将黎愣了愣,然后低低地笑…… 一切都似幻境。 两日后,谢攸宁和晚云终于追上了孙焕。 彼时,孙焕正指挥赤水军在甘州城外安营扎寨。他们还是晚到一步,宇文鄯一行人会同健康军先入了甘州城。如今占城为王,跟城外的三万赤水军僵持着。 孙焕一脸阴沉地看着谢攸宁,拿长剑左右比划着:“你说我是先卸了你的胳膊,还是先卸了你的腿?” 谢攸宁为难道:“不必了吧,大敌当前,我好歹也能打一打。少了我助阵,你多无趣。” 孙焕冷笑:“少了你,我现在不正在凉州城里睡大觉么?” 说罢吩咐左右:“将他给我绑了,送回凉州去,再让长史找一处菜市口杀了。” “孙将军息怒!”谢攸宁随即没脸没皮地贴上去,“小人知错了!小人这不是赎罪来了么?墨离和豆卢那些个儿郎,我保准调教得服服帖帖,为将军鞍前马后排忧解难……” 孙焕嫌弃地推开他:“别碰我,恶心。” 晚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有些错愕。 虽然谢攸宁口口声声说他们几个比亲生兄弟还要好,但她并没有当一回事。直到现在,才终于相信了。 这一路上,谢攸宁总是一脸上忧苍天下忧性命的深沉模样,可到了孙焕面前,却成了一副卖乖的样子,仿佛先前的烦恼都已经烟消云散。 而孙焕虽一脸严肃,嘴里说着要砍人,却也早已经没有了将军的威严,跟谢攸宁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将合作计策定了下来。 旁边的侍卫们,则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并不有人真的要来绑谢攸宁。 孙焕道:“宇文鄯和健康军划地为王,占了甘州城。老九没赶上进城,就把甘州交给了我,马不停蹄地往玉门关去了。” 终于,晚云从孙焕口中得到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阿兄还好好的,去了玉门关。 蓦地,心一下从高处放了下来。
第43章 冬去(二十三) “往玉门关?”谢攸宁诧异,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正变成现实。关外恐怕有变。 “你有何打算?”孙焕问。 谢攸宁随即道:“甘州已经被宇文鄯占了,我带人保下肃州,东可断他的后路,西可支援两关。” 孙焕思索片刻,道:“肃州啊,杜重阳为县令。”他拍了拍膝头,“你确实得去一趟。那小子胆小如鼠,坏事。” “正是。肃州的玉门军是宇文鄯的旧部,杜重阳又好拿捏,不拿下他说不过去。” 孙焕沉吟片刻,想起一件更让他担心的事,“肃州和肃州以西你可自去行事,当务之急,你先写一封密函发往沙州,将豆卢军调到玉门关。我这几日眼皮子跳,总觉得玉门关要出事。” 谢攸宁原想说“你眼皮子跳是因为没睡好”,但还是决定不作死。于是撩了袍子,取了纸笔写信。 这时,孙焕终于将目光瞥向一旁的晚云。 “你从都督府大牢里逃出来,还能带一个随从?”他说。 谢攸宁眼也不抬,道:“她么,我用一匹大宛马换的。” 晚云在心里翻个白眼。 孙焕不明所以:“跟谁换?” “人牙子。”谢攸宁继续胡诌,“我想着孤身一人出来,若遇了事,总要有人报信。” 孙焕了然。 他颇是和气,让手下带晚云去用膳,而后,却凑到谢攸宁身旁:“是个女子?” 谢攸宁瞥他一眼:“你莫不是在营中待久了,见到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就觉得人家是女子?” “还不是老九害的。”孙焕叹口气,道,“纵观天下诸军,只有老九治下不近人情,莫说营伎,平日将士入城连那风月之地也须绕着走,生生将几十万人憋成苦修的一般。莫说女子,弟兄们就算见到母猪也要眼睛放光。” 说罢,他意味深长:“你身边也是该有人了,我记得你上次收到家书,通篇都是你母亲在催婚。” 提到他母亲的信,谢攸宁撇了撇嘴角:“你堂堂嗣国公,国公府的独子都不急,我急什么?”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 孙焕笑了笑,却道:“这随从你很喜欢么?居然用大宛马来换?” “什么喜欢不喜欢。”谢攸宁继续写着,“临时找来的,瞧着机灵,使起来才发现亏了,心眼太多。” 孙焕拍拍他肩膀:“你若是想换,可从我身边挑一个,这个回头我差人替你卖了。” “罢了,自己做的亏本买卖,我认栽。”谢攸宁说罢,将信递给孙焕,“你先看看,做个见证。哪天我被人污了传反书,你须站出来说句话。” 孙焕边看边道:“我才不说,让你被污死才好。” 谢攸宁和晚云稍作补给,即刻出发。 孙焕让马曹给二人换了两匹乌孙马,谢攸宁如虎添翼般,不一会儿就跑到前头。晚云费了好大劲才追上他。她忍不住埋怨道:“你好歹等等我,干粮和水都在我这儿,人要走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谢攸宁却看看天,说:“不是我着急,是天着急,今夜怕是不好过了。” 晚云也抬头看,鼻头一凉,她摸一摸,是雪渣子。 奇怪,分明还是个大晴天。 晚云不敢大意,加紧了脚程紧随谢攸宁。 二人匆匆入了一处荒村。村里的屋子大多残破不堪,只找到两间土屋勉强遮风。小的给人住,大的给马住。 谢攸宁从外头找来些柴火,说:“再过二十里有一处村子。可是来不及了,今夜现在此处将就吧。” 话才说了不久,忽而门板轰隆作响,来了一阵疾风。天色倏尔暗淡,暴风雪接踵而至。 晚云怔怔听着窗外的轰鸣,有几分庆幸。她帮着谢攸宁点起火,看了看他,问:“你会看天相么?” “九兄教的。”他想了想,又道:“就是齐王殿下。我私下里叫他九兄。” 晚云转了转眼珠子,心想,我还叫阿兄呢! 转念一想,阿兄还懂天相,可真厉害啊。她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谢攸宁继续说:“无论在北地还是河西,九兄带着我们管了好大一片地,懂天相可太重要了。就像今天,风雪来的急,若是错过了这处荒村就危险了。” 诚然!晚云不由得将功劳都归给了裴渊。 二人简单吃了些胡饼和肉干果腹。 晚云摊开自己的毛毡准备歇息,却见谢攸宁拿着跟树枝在地上比划。凝神静思。 晚云想了想,还是问,“你有烦心事?” 谢攸宁看了她一眼,指着地上画的方框,道,“我们将去肃州,那里兴许都是宇文鄯的人。” 晚云和他蹲在一处,问:“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平静地说罢,侧目看晚云只盯着地上看,毫无惧色,不由得问:“你不怕?” 晚云愣了愣,摇摇头:“怕什么?总之你会有办法。” 谢攸宁诧异:“你怎么就笃定我会有办法?” 晚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想说“阿兄信任的人能力不会差”。她笑了笑,说:“今日我们才遇见了三万赤水军。将军若是无把握,怎会孤身上路?” 她的笑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明媚。谢攸宁也忍不住笑了笑。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己都快不信任自己了。 晚云看他振作起来,也就放心了,于是义气地拍拍他的肩膀:“将军万不可辜负我的信任。” 谢攸宁笑骂她“得寸进尺”,让她早点歇息。 到了后半夜,风雪更盛。 忽而听见一阵嘶鸣,便听见谢攸宁腾地起身,跑出门去。 门洞大开,风雪一个劲地往屋里卷,晚云赶紧爬起来扶住门。就着缝隙往屋外喊,“要帮忙么?” 隐约听见句回应,可风声太大,听不清楚。她不敢贸然出去,怕反添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脚步声。谢攸宁推门进来,晚云反手栓上门,替他拍落身上的雪,拿了大氅给他披上。 谢攸宁吃痛道,“打的好用力,蓄了劲打的吧?”
第44章 冬去(二十四) 晚云忍不住埋怨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出了何事?” “那屋子窗户坏了,马受惊,差点脱缰跑了。” 那可是大事。要是马跑了,他俩就困在这荒村里了。她紧张道,“不如我们挪隔壁去?” 谢攸宁在黑暗中笑了笑:“放心吧,我都拴好了。幸好我们刚才没跟马在一起,不然本将军不就命丧马蹄下了?” 也是,晚云缓缓舒了一口气。那屋子不大,马要发起疯来,他们难免受伤。 只见谢攸宁回到篝火旁,将被寒风吹灭的火堆吹旺。他让晚云回去歇着:“放心吧,我总觉得,我们的运气不至于太差。” 那夜,攸宁一宿没睡,时不时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担心房门被雪堵死,看看马匹是否安好。 待天微微亮时,攸宁将晚云叫醒,神秘兮兮地叫她出去。 她揉着眼睛走出屋子。 雪停了。 千里雪原白茫茫的一片,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刺出金光万丈,雪地上一闪一闪的,像铺满了晶莹的宝石。 身侧延绵不尽的祁连山银装素裹,正见一只雄鹰张开双翼,无声地飞跃那金色的雪山之巅。 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忽而心境变得如此辽阔。 谢攸宁插着腰站在身后,朗声笑道,“运气不错,马还好好的,天气也好,收拾收拾出发!去肃州!” 晚云回眸笑道,“将军想好怎么收拾宇文鄯的人了?” “嗯,想好了!本将军也是刀山血海过来的,就不信收拾不了这群兔崽子!” 他向西眺望,笑的意气风发。 四日后,肃州福禄城。 福禄县是肃州的州府所在,县令杜重阳是凉州都督府尹杜襄的堂弟。收到堂兄的急书后,大惊失色。 信上写着:左领军部哗变,速除谭庸。 杜重阳的手一哆嗦,信纸掉落地上。 谭庸乃左领军都尉,宇文鄯的亲信,领五千玉门军守肃州城。五千壮汉呀,他杜重阳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小县令,如何拼得过? 是以,当谢谢攸宁出现在杜重阳跟前时,简直如天神下凡。 杜重阳抱着他的腿哭道,“谢三爷爷,你总算来了。” 谢攸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有我在,莫怕。”
入城之时,谢攸宁并未声张,是托晚云找仁济医馆的商路帮忙,掩护他俩入城。因而来见杜重阳也是隐秘的。 “你确定县衙尚未落入玉门军之手?”到了县府门前时,晚云问他。 谢攸宁打量着府衙的护门,道:“杜重阳懦弱,我若是谭庸,亦不会将他放在眼里。看当下这阵仗,县衙尚且无碍,杜重阳要么尚未知情,要么躲在里边求爷爷告奶奶,不敢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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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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