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又问:“宇文鄯究竟如何打算?都起兵了,后头的人却不见动静。” 谢攸宁目光深远:“这便是人心。叛逃这种掉脑袋的事,谭庸纵是有那个心,在看到几分成算以前,也绝不会轻举妄动。若叛逃失败,他装作不知情,什么事也没有。当下宇文将黎策动赤水军叛变失败,被围在甘州城出不来,谭庸也断了消息,此刻必定煎熬的很。” 晚云瞧见他眸子里的光,也不由得兴奋起来:“那将军如何打算?” 谢攸宁目光如炬,冷声道:“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自然是给他吃定心丸,让他反,看本将军怎么收拾他。” 晚云忙称“将军英明”。 可同样的话,到了杜重阳这里,效果截然不同。 “将军……要杀谭庸?”杜重阳惶然道。 谢攸宁看杜重阳被吓得惨白的小胖脸,心想来的真是时候。他无奈地拍拍他的肩头,“放心,我会稳妥行事。” 杜重阳却急道,“下官手上只有一点县兵,如何打得过谭庸?” 谢攸宁听罢此话,不由腹诽。这杜襄的胆子也是够大的,竟安插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亲戚,也不怕引火上身。 他尽量耐心地说:“要动谭庸,方法多得是,不一定要正面动武。此事可从长计议。我问你,近日玉门军和谭庸可有异动?” 杜重阳想了想,答道:“未曾察觉。下官只在冬至日祭祀时见过谭庸。那日他来得早,卯初就到了,下官令别驾带他去城中转转。他说乏了,就在府中四处走走。下官那日忙碌,未与他攀谈。他甚是有耐心,等到祭祀完,分了些肉,就回城外的大营去了。” “如此。”谢攸宁沉吟片刻,料想谭庸该是来探杜口风的。杜重阳胆小,又是杜襄的亲戚,若有点异动,必定第一时间知道,露馅也在所难免。他那日怕是从卯初起就盯着杜重阳打量来着。而杜要是知道,铁定吓死了。 他忍住笑,吩咐道:“我要你约谭庸一见。” 杜重阳即刻哭倒在地上:“将军饶命!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将军可怜可怜下官吧!” 谢攸宁揉了揉耳朵,知道此人用软的定是不成了,于是拉下脸:“朝廷封你做这福禄县令,当下国难当头,你便这般报答?你以为你不动手,谭庸便不会动你?我若不将他办了,明日他的人马踏平了你这县府,你万莫后悔!” 一番话砸下来,杜重阳果然神色变了变,不敢出声。 谢攸宁语气稍稍软了些,道:“放心,就你这胆子,要你去见岂不坏我的事!我要你约,我去见!明白了?” 杜重阳这才如释重负,忙唯唯连声:“在下这就书写一封,差人送去。” 谢攸宁却说“不必”,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扔在案几上:“我写好了,你自誊写一份,差人送去。” 杜重阳拾起,翻开一看,顷刻苍白了脸。 只见上面写着:右将军身负重伤,逃至我府,另悉左将军不日将入肃州。是非莫辩,请都尉前来共议。 他愁眉苦脸:“若谭庸率玉门军倾巢而出,封了肃州城,我等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做你的鳖去!”谢攸宁气道,“莫忘了齐王殿下的大军是何等声势,谭庸野心再大,打得过齐王么?今日我必定成事,你敢抗命,看殿下放不放过你!” 果然,提到齐王,杜重阳不敢再犹豫,连忙去办。
第45章 冬去(二十五) 晚云在县府门口等候多时,终于被召了进去。 杜重阳亲自将她带入内院,带入左厢房。 房门一开,堪堪看到谢攸宁在更衣。 他生的白皙,白花花的精肉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眼,她咽了咽。 “你说我伤在何处?”谢攸宁扭来扭去,左看右看,“要看上去伤得重些,否则谭庸不会相信。” 晚云带了一只药箱来,放在案几上:“你要想想宇文将军使的什么兵器,容易伤在何处。” 谢攸宁想了想,道:“他使长刀,喜欢削人胳膊。这个不好。就砍在胸前和腿上,你觉得?” 说罢,他自然地转到晚云跟前,在左胸上示意:“就这样一道。”然后,他又要脱裤子。 “不必。”晚云连忙制止了。 “我担心时辰不够。”她面不改色地说,“还是赶紧把身上的弄一弄,若届时谭庸还未来,再琢磨腿上的。” 谢攸宁说有理,“听你的。” 晚云拿着浸过鸡血的丝絮,看上去黑红黑红的,放在胸前,再用布条包扎,像被血染透了似的, 她尽量不碰到他,可他胸膛宽阔,布条绕胸两圈,几乎有些不够。 费劲。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了个结:“好了,你觉得如何?” 谢攸宁拧了拧身子,赞赏道:“甚好,比太医署派的军医都包的好。你以后来我河西道军府做军医吧。” “那不好。”晚云拿了只狼毫,拿出一瓶鸡血润了润,“军医俸禄太低,又人微言轻,定然被欺负。” “有我在,谁还能欺负到你头上去?”他看着晚云在他身上细细描着伤痕,跟画画似的,觉得有趣极了,“你这人点子多,办事也周到,就是成天敲算盘,俗气。” “将军别瞧不起。”她又取了点朱砂晕染开来,“我那叫精打细算。算盘打得响,日子过得爽,将军没听说过?” 谢攸宁正要说什么歪理,被她先一步抢了话头:“别说话。”说罢在他脸上涂抹起来。 谢攸宁的话头卡在喉头,颇有吃瘪的感觉。晚云不由得在心里暗笑。 那笔触细而微凉,痒痒的,谢攸宁几乎能触到她清浅的呼吸,还有她的脸。谢攸宁怔了怔,晚云塞给他一面镜子,“喏”了一声,“自己瞧瞧。” 他匆忙“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血痕,看上去惨极了,说差了一口气了也不为过。 “挺好。”他左右打量,笑道。 “别笑。”晚云打断,“怪瘆人的。” 谢攸宁依言敛起笑意,任凭她将整整齐齐的束发打乱成鸡窝头。他心里头升起一丝异样,明明被弄了个大花脸,却有被人照顾的感觉,亲切又靠谱,有那么点自家人的意味。 他垂下眼眸,感觉甚是放松,连此前心里头升起的那么一点紧张也没了。谭庸啊,有点难办,但总体来说不是对手。 晚云没在意他扬起的唇角,只提起了精神、掐着点给他打扮,生怕误了他的事。左看右瞧,还差了那么点意思,于是杜重阳的小妾要了些铅粉,细细地匀在唇上,还不忘严肃地警告,“不许擦。” 谢攸宁道:“不敢。” 晚云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距离万事俱备还差最后一步!她从伙房端了一碗药进来,把屋子熏成重伤病人的气味。 闻到那臭气熏天的味道,谢攸宁不由捏起鼻子:“这是什么药?” “欢喜天。”晚云道。 谢攸宁蹙起眉头:“怎叫这么个名字,文不对题的。” 晚云端着药渣在屋子里四处熏:“不叫这名字谁愿意喝?” 正说着,杜重阳突然走了来,说谭庸到了。 谭庸的年纪比谢攸宁大一些。皮肤黝黑,脸上蓄着浓密的胡须。身上穿着明光铠,体格壮实,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他立在门边打量片刻。只见榻上之人面色苍白,双唇紧闭,边咳边问“来者何人”,谭庸这才上前抱拳拜道:“末将谭庸,拜见将军!” 谢攸宁有气无力地扫了一眼晚云。 晚云连忙将他搀起来。 谢攸宁歪在隐枕上,虚弱地回:“谭都尉免礼……” 说罢,又咳起来。 晚云忙道:“将军可觉得冷?待小人去关门。” 说罢,她去把门关上。借着这时机,往外头扫了眼,心暗自提起。 好家伙,门外十步见方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少说也有五十人。院外似乎还有。 “将军,”榻前,谭庸仔细观察着谢攸宁的模样,神色关切,“将军觉得如何?” 谢攸宁已经从晚云的眼神里得了暗示,歪歪倚着隐枕,摇摇头,却叹了口气。 “我如今这般模样……”他说,“只怕是不长久了……” 那声音虚弱得像快要断气一样。晚云见状,忙关切的说:“将军少说话,多歇息才是。” 谢攸宁却望着谭庸:“我此来……乃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谭都尉商议……” 谭庸摆出聆听之态,拱手道:“末将洗耳恭听。” 谢攸宁又咳了几下,声音愈发虚弱,示意谭庸上前。 谭庸见得他这模样,已经不疑有他,忙坐到榻前。 “宇文鄯反了……”谢攸宁顺了两口气,似舒服了些,道,“想必谭都尉也已知晓。” “确有耳闻。”谭庸道,“只是未得朝廷通报,末将未敢擅断真伪。” “是真的。”谢攸宁道,“宇文鄯率三万赤水军攻陷了凉州和甘州……大将军不知下落,孙将军身负重伤……若不是天降大雪,大军受阻,我亦不能幸免……” 说罢,他目光幽深,看着谭庸:“谭都尉乃宇文鄯麾下大将……接下来,他恐怕会来劝你……” 谭庸随即道:“末将与玉门军上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贰心!” 谢攸宁目光深邃:“若是如此,都尉又何以陈兵门外?” 谭庸望着谢攸宁,一时无言。心跳得飞快,他却并不慌张。因为这并非是由于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知道自己已经握尽先机。
第46章 冬去(二十六) 肃州当下无刺史,官衙里最大的就是杜重阳这福禄县令。 若反,杀谢攸宁、杀杜重阳,整个肃州就都是谭庸的,但没有回头路;若不反,亦会被宇文鄯连累,轻则剥夺兵权,重则被杀。 他仿佛听见头顶上有兵刃的摩擦声,丝丝划在他的心上。 看着谭庸目光犹疑,谢攸宁轻轻叹了口气。 “果真如此。”他轻声道,“宇文鄯说反的不只他一人,还有第二人、第三人,想来谭都尉亦是其中之一。” 话到此处,谭庸便也不想再装了。 他站起身来,冷笑:“将军早该想到。” 说罢,他正要令门外埋伏的人进来,脚下却突然一痛,继而摔倒在地上。 谢攸宁一记扫堂腿将他撂倒,此时已经牢牢压在他身上,锁住手脚各处关节。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方才那个仿佛下一瞬就要咽气的人,此时已然生龙活虎。 “你说的是。”谢攸宁的脸上也带着冷笑,将一把尖刀抵在他脖颈上,“我早就想到了。” 谭庸的脸色涨得似猪肝一般,想大声呼救,却不敢出声。 “将军……”他一动不动,声音仿佛从牙齿缝里钻出来,“将军想做甚,有话好说。” “不做甚。”谢攸宁道,“宇文鄯不是反了么,我打算借肃州的兵马坏坏他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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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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