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亲手将几包药材打开,抓出来,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后,严厉地目光扫过,众人噤若寒蝉。 “殿下息怒。”医官忙道,“今年玉门关天气有异,多有雨雪,这库房地势低洼,受潮在所难免。在下亦有意将药材晾晒,除虫防霉,可别的医官不是去外地巡营就是返乡探亲,只有在下与小童两人守着医帐,着实人手不足……” 话没说完,一旁的谢攸宁却已沉下脸:“人手不足为何不报?若非今日觉察,来日真要用到之时,弟兄们医治无门,岂非要丢了性命?” 仓曹苦笑:“右将军之言自是在理,可营中的弟兄都要守城,本就人手紧张。尤其晴天,他们还要出关巡逻,这些药材娇贵,处置之时又要看天,下雨下雪都晾晒不得,故而拖延下来。” “罢了。”这时,裴渊道,“此事纠缠无益。今日请诸位来,便是商议解决之法。”
第57章 冬去(三十七) 得了他的话,众人如释重负,连忙商议起来,打算先将仓库中能用的翻检出来,再从沙州和瓜州补给。 谢攸宁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都督府府尹的令牌,于是以杜襄的名义,派人去令刺史府募集。 裴渊和谢攸宁带来了许多人,如今关城中自是人手不缺。 谢攸宁叫来了两百卫士,没多久,仓库里堆积的药材很快就被扛出来,在校场中摊开晾晒。 而晚云则与医官一起,将能用地翻检出来,足足忙碌了一整日。 晚云此举,虽是给众人找了麻烦,那位医官却对她很是感激。 他叫陈如梅,沙州人氏,在关城中已经待了十年。如他所言,这药材仓库的事,他一直操心着,但着实人微言轻,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来做。他年纪已经大了,眼看着要致仕还乡,若此事处置不好,说不定会受牵连。如今晚云帮他一举在事发之前解除危机,可谓是帮了大忙。 “听我家童子说,常郎通晓医术?”陈如梅问晚云。 晚云也不遮掩,道:“正是。” “未知师从何处?” “晚辈师从仁济堂。” 听到仁济堂名号,陈如梅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拱手道:“常郎果然师出名门,老叟失敬。他日若有空,不如到医帐坐坐?” 他礼数周道,晚云也不敢倨傲,与他客气几句。 谢攸宁却寻了个由头将她叫走。 “这老匹夫,多半想把你往火坑里拉。我若是你,便不会去那什么医帐。”谢攸宁不冷不热道。 晚云不解:“医帐怎么就成火坑了?” 谢攸宁道:“你是不知道,这些人名为医官,其实也不过是些江湖郎中,治病的本事大多一般。你听他说的那些人,什么外出巡营,什么回家探亲,其实都是吃空饷的。若出了战事,靠着这医帐也根本治不了人,还一门心思想拉我的人的垫背,连门都没有。” 晚云明白过来,怪不得方才谢攸宁对他们这么不客气。 “太医署没有派正经医官来么?”她问。 谢攸宁边走边说:“有,不过走个过场罢了。每年来一次,一次待一个月。边关寒苦,那些人在关中舒服惯了,怎么肯到这边来?这些医官都是太医署在地方募的,说都考查过了,我看也是塞点钱放过去的。我就是有那个闲心管,也无从下手。” 晚云瞥着他:“阿兄也不管?” “九兄又不是保姆,怎能处处管得到?”谢攸宁道,“再说了,他管的是军务,吏治之事,向来是杜襄那边的。既然各有分工,他若非亲自遇到,自不会主动查问。” 晚云了然。 “这怎么行?”她皱皱眉,“人命关天。若有战事,医帐不就成了修罗场。” 谢攸宁道:“故而我劝你莫掺和进去,到了这里来,就是九死一生。能不能活看运气,医官做不了什么。” 说罢,他忽而一笑:“不对,你很快要走了,想掺和也掺和不得。” 晚云白他一眼。 夕阳堕堕地挂在天边,晚云去找裴渊,官署里的侍卫告诉她,他到城墙上去了。 那城墙显然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才到城楼下,晚云就被卫士拦住,说此乃军事要地,外人不得擅入。 “那……”晚云想了想,“我认识齐王殿下,能上去么?”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白玉。 果然,卫士瞥了瞥,随即神色一整,走上城墙去通报。 原来还真是人人都认得。晚云心里嘀咕。 片刻后,裴渊从城垛上探出头来,朝她招招手。 晚云心中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
裴渊在看城墙工事的修补。 这城墙和延伸出去的长城,都是前朝修的,少说也有百年。表层的夯土常年被风吹刮,渐渐松散、裂开。工匠用米浆混着黄泥浇灌进去,等风干了就算修补好了。 裴渊与玉门关城守总管杨青玉讨论工期进展的时候,晚云好奇地在一旁看匠人和泥。 只见他们不断调整泥浆的质地,稀了再掺些泥,稠了再加些浆。他们用手触摸、用眼睛瞧就能看出泥浆的稀稠。工匠看她目不转睛的,又起劲给她耍花样。那手腕灵活地转动,竟磊出了一朵牡丹。 她笑着拊了拊掌。 忽然,背上被人拍了拍。 裴渊道:“莫扰人家。” 杨青玉笑道:“不妨事。常郎若喜欢,大可再玩一会。” 这话里带着恭维。杨青玉显然已经知道了晚云和裴渊的关系非比寻常,正尽力讨好。 晚云笑着摆手,道:“不过看看,岂敢打扰。” 杨青玉又道:“听闻常郎出身医家,医术精湛。” 这话,晚云爱听。 她正要点头,裴渊却道:“不过读过两本医书罢了。她今日到医帐去,本是取些药材,不想发觉了那仓库之事。” 杨青玉随即露出惶恐之色,行礼赔罪:“卑职失察,多亏常郎提醒。” 裴渊也不过是想敲打敲打此人,免得他在自己离开之后再这般玩忽职守。得了这保证,他淡淡道:“此事,务必引以为戒。仓兵两曹其他物用,尽快重新盘损计数,若有不足,即刻来报。” 杨青玉连声应下。 待得闲杂人等退下,裴渊领着晚云继续走。 晚云忍不住道:“此人做事这般不认真,阿兄不责罚吗?” 裴渊看了看她,道:“他除了疏忽仓库,还有甚错处?” 晚云悻悻:“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若在仁济堂,若是仓库出了纰漏,从总管的主事到搬货的跑堂都得发一遍。” 裴渊笑了笑:“你当真成了仁济堂的人。” 晚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不知反驳什么。她的的确确是仁济堂的人,这桩桩件件也是仁济堂教的,有何不对? “云儿,”裴渊接着说,“你可知,这关城中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晚云想了想,道:“是守城。” “正是。”裴渊道,“杨青玉任总管这些年,玉门关外拒戎狄,内护百姓,不曾出过纰漏,光是论这一点,他便是名优秀的守将。这世间从无完人,不可只揪着一个错处,将人钉死了。” 晚云却不以为然:“谁说这世间从无完人,虽少,却不是没有。”
第58章 冬去(三十八) “哦?”裴渊道,“比如?”。 “比如阿兄。”晚云道,“阿兄就是完人。” 裴渊愣了愣,看着她。 却见晚云的神色无比真诚,双眸映着夕阳的余晖,闪闪发光。 他忍俊不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了起来。 晚云皱眉:“我是认真的。” “那是因为你并不真正了解我。”裴渊语气平缓,双眸深深,“云儿,我并非你想的那样好。” 晚云怔了怔。 “才不会。”她执拗地说,“阿兄是天下最好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瞪着他,仿佛连他自己也不能质疑。 说罢,她扯着裴渊的袖子,神色认真:“阿兄,我学到了许多本事,你有什么心事,都可告诉我,让我来帮你。你那头疼之症,我也一定会帮你治好,不让你再受苦。” 裴渊看着她,目光定了定,少顷,唇边泛起温和的笑意。 晚云怕他不信,又敷衍自己,忙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裴渊打断道,抬手摸摸她的头,“我不曾怀疑过。” 那只手触在头顶,总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晚云如同一只得了安抚的猫,瞬间平静下来。 她望着他,心满意足。 裴渊望望远处,道:“天快要黑了,再随我到那边看看。” 关城上有回字形瓮城,城门只一扇大门供进出。无商客来往时,城门紧闭。 关城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白茫茫的一篇,和关内相比,景致无太大区别,却不知为何,有一种萧索和无处安放的孤寂感。 仿佛隔着一道墙,这边是故里,那边是他乡。 裴渊指着远方,告诉她关城的西南方是羊水海子,而闪着银光的玉带是疏勒河。西来的客商看见了疏勒河,就知道即将步入中原。而西出的旅人过了疏勒河,就知道即将远离故乡。 晚云道:“那西边是什么地方?还有城池么?” “此去两千里高昌城。前朝时曾是车师国王庭,自戎人西迁,逐渐沦为戎人据所。戎王有时会住在高昌,将高昌当作国都。” “听闻戎人残暴,车师国的人岂不可怜?” “车师国水土肥美,本是富庶之地,但国君昏庸无能,才使国力积弱。国难时亦是改朝换代时。若车师人团结一心,又有良人引路,自闯出一番天地也未知。”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目光坚毅而深远,与八年前的少年全然不同。她记得那时的裴渊,虽比她年长,却带着一股青涩之气,时而忧郁、迷惘和孤独。 “阿兄这些年过得好么?”晚云忽而道。 裴渊大约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愣了愣。 “甚好。”他说,“你呢?” 晚云望着他微笑的脸,只觉自己像在做梦。 她有多久没见过他笑了?即便在以前,他也很少笑。少到能掰着手指头数出来。她眯起双眼,笑道:“我也很好。” 犹豫片刻,她似鼓起勇气,又道:“阿兄,当年你那师父……我是说你舅父,他后来还去找过你么?” 提到岳浩然,裴渊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我三年前曾见过他一次。”沉默片刻,只听他淡淡道,“在他离世之前。” “离世了?”晚云愕然,“为何?” “自尽。”裴渊道,“我母亲去世了,他恨了我父亲一辈子,没有了牵挂,便也跟着去了。” 晚云一时说不出话来。 虽然当年经历过裴渊与岳浩然的决裂,晚云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并不简单,但如今从他口中听到这寥寥数语,却让她更觉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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