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半晌,晚云喃喃道,“你从前的事,也告诉我,好么?” 裴渊却道:“其实并无大事,且都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可晚云知道,那些事情很沉重。若非如此,阿兄与岳浩然争执那日怎会哭了? 不着急,往后再说吧。今天说了那么些,晚云心中已然满足。她和裴渊一起看着白茫茫的关外荒野,温声道:“这些年来,我常想日后跟阿兄在何处重逢,万万没想到是在西陲的边关。” 裴渊了然。他又何曾想过呢? 天色渐晚,晚云跟着裴渊往回走。 却远远看见有人向他们招手,是谢攸宁。 他跑过来,说:“阿晚不是说想出关城看看?我到处找你也找不见。” 晚云道:“是你说着话就不见了,我以为你要去忙碌,自然走开。” 两人又在为鸡毛蒜皮的事拌起嘴来,裴渊无奈,望了望天空,道:“天色不早,回去吧。” 晚云和谢攸宁各自应一声,跟着他一起走下城楼。 谢攸宁说得兴起,双手一拍:“下次我带你去疏勒河抓鱼!” “鱼?”晚云皱皱鼻子,“你又唬我,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鱼?”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鱼可肥了,不信你问九兄。” 晚云回头看裴渊。 裴渊看一眼谢攸宁:“说过多少次,若非必要,不得轻易出关。” 谢攸宁笑嘻嘻:“末将自不敢现在去,待得大将军平定乱事,自当亲自下河为大将军捞鱼。” 晚云不由感到肉麻。 裴渊则早已见怪不怪,向一队巡逻的卫士颔首答礼,走下城去。 明日即将动身前往沙州。 中途将绕道阳关,在阳关停留一日再去沙州。一来因为裴渊和谢攸宁紧急巡查关务,二来晚云来一趟不容易,裴渊有意让她去看看阳关。 到了夜里,风雪大作。 他亲自寻了厚皮裘和毛毡来,交给晚云。 “玉门关昼夜冷热殊异,你若觉得不够,便告诉我,我再给你添些。”他说。 晚云应下,乖乖地将他给的厚裘袍穿在身上。 它显然是为裴渊这样身形高大的人做的,穿在晚云身上,则又长又宽,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她像没长脚似的。 裴渊忍俊不禁:“先将就些,等到了沙州再置新的。” 她笑着甩了甩袖子,道,“阿兄瞧我像不像唱戏的。” “嗯,像个丑角。”他顺口回,随即抓住她的手,替她将袖口挽起。
第59章 冬去(三十九) 她垂眸,心口流过一阵暖意,心房以一种快速又让人安心的频率跳动:“那我就去学丑角的段子,把阿兄丑恶心了。” 裴渊觑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条皮带。 晚云束好,只见幸而她人瘦,外面再披上大氅,倒也不显得十分突兀。 “今夜你好好歇息,明日辰时便要出发。”裴渊道,“路上必是寒冷,这些衣裳你须得穿好。” 晚云应一声。 裴渊见一切妥当,起身正要离去,却听晚云唤了一声“阿兄。” 他回头。 晚云咬咬唇,道:“我今日对阿兄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后阿兄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告诉我,我会保护阿兄。” 裴渊的眉头动了动,少顷,双眸泛起微光。 “知晓了。”他声音温和,“歇息吧。” 说罢,他开门离去,身影消失在黑夜和呼啸的风雪之中。 大雪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终于收弱了些。 乌云压得东方只剩一线光,裴渊和谢攸宁轻装上阵,率五十越骑出发。十骑为先锋,二十骑分列左右,二十护后。 雪静静地飘,马蹄踩在雪地上如踩在棉絮里。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的原因,这回行军路上较来时有几分压抑。 没有人说话。将士的脸上绷的紧紧的。裴渊骑在前方,晚云看不清他的脸色,可一旁的谢攸宁晚云却清楚的很。他的神色并不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和他闲聊起来。 “有件事,我想问你。”晚云忽而道。 “何事?” “冬至那日在都督府跟前,不是有个叫楼月的典军,就是摔坏我扇子那人,他是阿兄的师弟?” 谢攸宁才想起来。怪不得瞧着有几分眼熟,原来常晚就是那要人赔扇子的小郎:“竟然是你?我那时没注意瞧。你这么一说就对上了。尤其是蛮不讲理的模样,如出一辙。” 看晚云脸色阴沉下来,谢攸宁勾了勾唇角,答:“告诉你就是了。阿月是九兄的师弟,没错。” 阿兄怎么有那样的师弟,晚云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随后问:“那他也是岳浩然的徒儿?” “自然。”谢攸宁点点头:“不仅阿月是,九兄府上的长史公孙显亦是岳先生的学生。一文一武,听闻是岳先生给九兄准备好的。” 竟然连公孙先生也是?晚云微微蹙起眉头。 “可惜岳先生去了。”谢攸宁惋惜道。 “听阿兄说,岳先生是随阿兄的母亲去的?” “似乎是。”谢攸宁回忆道:“你想必知道九兄的母亲贤妃有疯病的事。里头似乎有冤情,不得雪。岳先生怜惜妹妹,仇视裴家。贤妃去世后,九兄已有小成,岳先生可能觉得心中一股支撑的劲也没了,也跟着去了。这些我都是听阿月说的,你要想知道可以问问他。” 晚云听着谢攸宁说话,沉默不语,心中却变得明晰起来。 ──他恨我。 她想起了裴渊从前说过的话,心中生出许多欷歔,忽而也明白了裴渊为什么说她不了解他。 她的确不了解他。 在这之前,晚云一直觉得裴渊什么都有,养尊处优,与她是云泥之别。可现在听着谢攸宁说的,全然并非如此。 “到地方了。”他盯着前方,又恢复了方才的严肃,“该歇息用膳了。” 晚云有些怪异。 仿佛有一种未知的气氛在行军中弥漫。尤其是中午歇息用膳的时候,侍从们缄口不语,只有裴渊和谢攸宁在远处商议着什么,神情严峻。 赵焱给晚云送来块饼来。 她望着那边,小声问:“赵郎将,弟兄们怎么都不说话?” 赵焱笑道:“大将军和右将军议事,弟兄们自要安静些。”说罢,他向四周吆喝道,“都吃饱了,下午还要赶路,我等尽快赶到阳关,免得在外头吃雪渣子。” 众人纷纷应下,继续啃干粮。 再度启程的时候,裴渊走过来,将一柄小弯刀交给晚云:“这个你收好,保护好自己。” 晚云抬头看他,有些吃惊:“出了何事?” 裴渊没答话,却将她拉到一边,在地上摆了几个石子。 “我们正在去阳关的路上,阳关在玉门关南偏东,一百二十里。当下,我们在此处。”他把石子放在两关中间,“再往前十五里有一处荒废的村落。” 说着,裴渊看向远方,指了指:“看到那处黑点了么?那是一棵胡杨,村落就在它背后。若出什么意外,你就骑马往那村落里跑,到了以后先躲起来,等我们来找你。记住了?” 晚云的心撞着,连忙点头。 “我方才的话,你复述一遍。”裴渊道。 晚云随即说了出来。 裴渊颔首,看着她紧张的神色,拍拍她的肩头。 “无事,不过是防着万一罢了。”裴渊说罢,替她带上风兜,“记住我说的,别怕。”
晚云终于明白了心中那诡异的不安从何而来。 再度上路,她打量同行的每个人。只见他们眼神的交错,手指上细微的动作,上马时兵甲撞击的声响,似乎都透露着不寻常。 不知是否太过紧张,当晚云看见一个士卒低头经过谢攸宁身后,晚云瞥见他手中刀光,忽觉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谢三郎!”她大喊一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裴渊突然扑过来,抱着晚云滚落马背。晚云回神的时候,只见一支箭落在旁边的雪地上。 “缉拿反贼!”谢攸宁怒目一瞪,大喝道。 一时间,兵刃脱鞘声四起。 裴渊迅速地从雪地里起来,右手拔剑,白刃挥下,一个扑上前来的人胸膛被刺穿,热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晚云的氅衣。 “上马!”裴渊疾声催促。 晚云踉跄着爬起来,手脚紧张地不听使唤。 裴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推上马背,不知谁喊了一声:“抓住那个小的!” 有人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走!”裴渊用力拍马臀,骏马嘶鸣一声,飞奔出去。晚云差点被震落,忙抱紧马脖子。 她听见身后裴渊大呼一声:“散开!”她正要回头看,又一道流矢擦过她的身侧,她大惊,一踢马肚子,催马快跑。
第60章 冬去(四十) 裴渊骑着赤骥从后方追来,伏低了身子扔出一把飞刃,绊倒了追击在晚云身后的越骑。 “九兄!”谢攸宁在十步开外叫道,随即做了个手势,打马往西边去,十来人随即往他的方向追击。 裴渊往后看,他身后亦追着十几号人。 他的眸色越发冰冷,应对之策已然在脑海成形。 他催动赤骥发足疾奔。后头传来惊呼:“他要跑,快追!” 可笑,他怎么会跑。裴渊忽而调转了马头,追击的越骑不及收势,人还骑在马上,已然被削掉了脑袋。 而反应过来的,迎面刺出长剑和长枪,裴渊奋力格开,夺过一支长枪,反手刺去。 对方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速速束手就擒,缴械不杀!”玉门关城守军都尉图图扬声喝道。 裴渊冷哼一声:“我还道宇文鄯本领通天,原来还另有高人策反了城守军。”他长剑一指,“尔等即刻招来,可免一死。” 图图大笑:“殿下,如今我为鹰隼,耳为弱兔,谁免谁一死还岂不一目了然。” “如此。”裴渊屏气凝神,忽一跃而起,落入就近的四人小队。 几人不及散开,宝剑朔风所到之处,血溅五步。他踢开马背上的卫士,驾马冲散叛军阵型,沿途扫落五匹战马。图图疾呼手下回归阵型。 可惜裴渊不会给他们机会。他吹了个口哨,赤骥从后方赶来。 裴渊跃上棕红色的战马,全力追击。 他的目光如炬,俯身拾起散落的兵器,将前方的叛军逐一击落。 图图见势不妙,落荒而逃。但纵然他骑术再了得,也跑不过裴渊的汗血宝马。 裴渊冷哼一声,银锋闪现。 图图人头落地时,身子还在马上,跑了十余步才猝然倒下。 皑皑的白雪上,战场殷红一片。 裴渊的手下毫无心慈手软,将尚未断气的余孽一一了结,即便跪地求饶也无用。 谢攸宁和赵焱的人马也已经解决了各自追击的叛军,收拢回来。 “还是九兄妙计得法,好一招将计就计!”谢攸宁杀得兴奋,大笑道,“痛快!”片刻,他又四周张望,问:“阿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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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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