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秋归(六十五) 福禄平静下来,摇摇头。 又过了一阵子,他才道:“郎君前两日曾与小人问起安国,说‘中原也好,河西也好,西海国也好,都是处处流脓的肮脏之地,不知母亲的故国是否美好。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去看看了。’小人想,若郎君愿意,等他死后,小人便带他的去安国看看。” “你可问他了?” 福禄摇摇头,复又抹泪,“小人问不出口。” 晚云叹息一声,抬头看向西边,只见月色平静如水。良久,她似自言自语地说:“兴许是个不错地归宿。” 姚火生病危的消息不胫而走,晚云守在寝宫里一日,明显觉得外头热闹起来。 三不五时的便有人来走动,上前来低声询问。据福禄说,那是贵族们派来来看姚火生是否还活着,生怕错过了他传位的最佳时机。 到了夜里,晚云出宫和卫忠商议完毕,归来时又见张玲珑哭哭啼啼,愤愤道:“那些人是来探病的还是催命的?姊姊不知道,方才竟有人问大王何时才归天,气的我忍不住上前挥了拳头。” 晚云出身医堂,见多了人情冷暖,这种事情并不在少数。 可姚火生至少还是挂名的西海王,这些人肆无忌惮、口出狂言,分明是已经未将他放在眼里。 晚云问:“如今用兵、政务是否经过姚火生首肯?” 福禄摇摇头,“几日前,郎君病倒时,鄯州的振武军已经开始围城,郎君便令丞相主持大局。丞相初时还来与郎君知会一二,后来索性不来了。” “那王玺呢?” “郎君这些日子不能理政,王玺放在大殿,由丞相代管。他想用,想必也就用了。” 晚云皱了皱眉。这倒是一件要紧的事,拥有王玺,便可对西海国一应事务发号施令,如果这丞相心怀歹意,那么姚火生就危险了。 “丞相此人,可靠么?”她问。 福禄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娘子之意……” “令人去把王玺取回,就说是大王的意思。若丞相要用,须得和大王禀告了才行。” 福禄拱手称是,便匆匆出去办。 晚云回到床前,姚火生不知何时醒了,正半睁着眼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垂眸把脉。 姚火生气若游丝地说:“何必呢?他们就算跟我禀告,我也没力气管。” “如此正好。你若无力去管,正好让此事搁置,便最好不过。”晚云道:“鄯州的振武军已经围城多日,你朝中的大臣若不动,等振武军的粮草消耗殆尽,便能一举解开围城之困。若轻举妄动,反倒易生变数。” 姚火生听罢,艰难地扬起一丝笑,“你究竟帮谁?” “谁能让当下时局安稳下来,我便帮谁。”晚云看向姚火生,“我想你走的安稳。等你走了,我便会离去,西海国日后如何,便也与我无关了。” “想你这般有能耐的人,留下来,当我西海国的国君不好么?” 晚云笑了笑,只当他说笑话。 “你若无此意,果真只是为了我而来么?”不知为何,姚火生反倒轻松了些许,叹口气,“阿晚,谢谢你。” 姚火生还是头一回这么跟她说话。 晚云先是一顿,而后定定地打量他片刻,道:“我想与你说说你的身后事。” 姚火生噗嗤一笑,引了一阵咳,待缓过来,才道:“怎的这般严肃,你且说。” 晚云给他喂了水,才徐徐道:“这是正事,你好好听。等你故去后,我想让褔叔带你回去安国,那里远离中原,就算中原欲征西域,战火也暂且烧不过去。安国暂且还是平和的,兴许能叫你满意。你意下如何?”
他眨眨眼,缓缓看向晚云,含笑道,“如此甚好。稍后你可替我下令,让人去大社将母亲的尸骨取出来,让阿福也一并带上。” 晚云取了巾子替他拭泪,低声道:“好。” 姚火生想了想,又道:“还是劳你亲自去吧。回来时,顺便将囚禁我的那座府邸烧了。我不想叫别人看见那污秽之地,但你已经看到过,便无无所谓了。” 晚云知道那府邸是他的痛处。 也好,既要走,便烧个干净。 自从王玺被收回寝宫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被端一道到了跟前。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此刻争吵的不是如何抵御外敌,而是该由王族中的谁人来即位。 宗亲想从亲王的子嗣里选择年长且聪慧的一位,好让王族的大统稳固。而丞相则意属前西海王的幼子,更有利他把控朝政。 两旁争吵了大半天,仍等不到姚火生发话。 丞相疑心道:“长老,莫不是大王已经故去,秘而不宣?” 长老不甘示弱:“我倒疑心有人监守自盗,让大王遭遇了毒手。” 晚云冷眼看着这一切,原来她高估了他们,都是一群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莽人。 她随即叫让福禄紧闭宫门,带上冪离,出宫去。 姚火生的母亲当年死因不详,因而并未像正经的嫔妃一般葬在王陵,而是火化了,将骨灰存在大社里。 晚云去看了,也不是多端庄的葬法。 将骨灰坛子埋到地里,在上头压了石块,石块上贴了重重符咒,说是能镇住邪魂。 晚云没说什么,只令人开坟。 那看守的巫师像摊上了大事,在那石堆旁施法,又蹦又跳,念了神神叨叨的咒语,好半天,才将骨灰坛子取出。 她细细包裹,随即又绕道前往此前关押姚火生王邸,可里头已经碎石满地。 “怎么回事?”晚云问随行地护卫。 护卫面面相觑,道:“大王刚即位不久,便令我等将王邸毁掉。小人也不知此番再来,还能做什么。” 晚云神色一变,顿时明白过来,姚火生叫她出来办事,是故意将她支开。 正思量,宫苑方向响起沉沉的钟声。 那是……前任西海王亡故之时,她亦身在伏俟城,那时敲的也是这钟声。 她心头一沉,令道:“即刻回宫!” 可才走了没几步,却见张玲珑站在府门前,泪眼迷离地看着她,道:“姊姊,阿生走了。”
第498章 秋归(六十六) 晚云顿时觉得迈不开腿,脑子里一阵空白。 张玲珑将一个包袱从身上解下,递给晚云,道:“这是阿生托我交给姊姊的,他说他信守承诺,至于后头如何是好,就看姊姊自己的造化了。” 晚云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心头已经知晓里头的是什么。 她今日才着人将此物从大殿中取来。 打开一看,果真是王玺。 随王玺而来的,有两份文书。 晚云迅速展开一看。 一份是诏书,姚火生承认晚云为西海王后,并令王后即日起继承王位,治理西海国。 而另一份是降书,姚火生以西海王身份,令伏俟城降与河西裴渊,并呈上王玺以为盟约。 此事大大出乎晚云的意料,她怔了怔。 张玲珑道:“姊姊,阿生还说,这两份文书,无论哪份都是心头所愿。他让姊姊照着心意去选便是。” 晚云紧了紧拳头,问:“他是否还在寝宫中?” 张玲珑掩面哭道:“姊姊才走,阿生便唤我过来,吩咐了我这些事,令人护送我出宫。我刚到宫门,便听见宫门上有人传‘大王薨了’,于是看见护卫从四面八方赶来,似乎出了乱子。我记着阿生叫我办的事,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敢细问,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寝宫中。” 晚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将骨灰坛子转交给张玲珑,将护卫护送她往良和记的铺子,“你到了铺子里,就说常娘子送来的米,自会有人照顾你。” “姊姊呢?”张玲珑赶紧道:“阿生叫我传话,便是要姊姊前往安全地地方,姊姊莫要涉险才好。” “放心吧,我会安稳出来。”晚云安抚道,“姚火生信守他的承诺,我也要信守我的承诺。” 张玲珑似懂非懂。 晚云赶紧上马,往宫苑去。 西海王的寝宫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干仆从。 丞相神色严峻地凝视着他们。 四周众将士来来回回,将寝宫翻了个底朝天,仍不见王玺。 若无王玺,则无西海王让贤一说,那他上位便名不正言不顺。 他好不容易才发了狠心挥剑将那老匹夫斩于剑下。他稍稍侧目,余光仍可见一片嫣红,宗族长老倒在血泊里,已经凉透了。 他和长老就新王人选争论多时,早些大王终于发话,让长老从族中挑选一人即位。 那老不死的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当下拿出已经写好的诏书,还痛数他的罪状,要大王将他处死。 可笑,是要人要死,可惜死地不是他。 杀了长老是他怒火攻心所致,没想到大王一见血,一下就咽了气。 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回头路。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只要他手握大权,一切都能圆过去。等再过十几二十年,人们将这流血之日淡忘,一切便又像未发生一般。 可前提是,他需得成功夺位。 他手中并无兵权,若不能服众,军府的人一旦哗变,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汗涔涔。 寝宫的门外频频传来喊门声,是太后听见丧钟,令人前来过问。 那阵阵声响让他愈发烦躁。 “王玺究竟在何处!”他失去了所有的耐性,提剑匆匆往殿内去,挥剑一指,指向了一直在床前抹泪的福禄。 丞相咬牙道:“今日是你令人前去取回王玺!大王已经半死,根本不可能将王玺藏起来!长老的下场你看到了,若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福禄毫无畏惧之色,神色清冷:“举头三尺有神明,丞相弑君,神明都看在眼里。丞相今日做下之事,来日必有恶报。” 丞相沉着脸,不多言,提剑上前便要刺向福禄。 可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只小刀,将他的力道打偏,长剑铿地一声落地。 事情突如其来,丞相大惊,身后的侍从也赶紧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可就在这时,原本跪着的福禄突然捂着口鼻,将手一扬,一阵奇怪的味道飘入众人鼻间。 侍从们连带丞相一道,顿觉身上失了气力,竟纷纷软倒在地。 丞相做这些事,本是秘密,身边只带了几个心腹,并无旁人。殿门早已经关上,他们如今倒下,外面的人一无所知,无以支援。 身上虽无力,脑子却仍清醒。 丞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人从偏殿里走出来。其中有一名女子,虽然戴着羃离,但丞相一眼就认了出来,竟是先前姚火生执意要与之成亲的人。 “丞相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他根本不知道王玺在何处。”晚云对丞相道,“我也劝你莫多动作,这毒一旦催动,若无解药,便入骨难救。” 丞相说不出说来,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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