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关氏早早起来替沈晖理衣整冠,又收好去私塾准备的笔墨纸砚,被下人们拥着一步三嘱咐地将沈晖送出门,这才得了一时半刻空闲。 她见着日头高了,确实热的厉害,便心不在焉地用下几口早膳。 也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厌厌的,索性叫下人们把东西都撤了,换个新的紫金掐丝莲花香炉,点上半剂沉水香在廊下熏。 椅上早已经盖过上好的软锦,坐着也并不会觉得不舒服。 小关氏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的玉狮子,沉水香安神,她只觉得安逸之下酿出来阵浓浓的困劲,干脆也就撑着额头,支在椅子上歇了。 约摸片刻之后,只见个婢女打扮的人忙手忙脚地往廊下赶来,正是小关氏的心腹巧儿。 巧儿一身紫衣红裙,腰间垂根丝绶带,袖口些许白绣花,髻上挽根缀有珍珠的发带,穿着竟和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没有两样。 沉水香熏得人犯懒,可巧儿走来只伏在小关氏鬓边说出寥寥几个字,小关氏便倏然睁开眼,将那困意全都化作烟云消散去了天边。 她眉头紧皱,玉狮子也差点滑脱,原本斜倚的身子登时直起,似是不信地朝巧儿问道:“你说什么?” 巧儿便又沉着脸重复一遍,丝毫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夫人,当真的。是方才陈家送来的信,陈太医昨晚殁了。” 小关氏好像听了个笑话,猛然笑一声:“什么?死了?” 巧儿又道:“奴婢抓着传信的小厮问了两遭,都说陈太医昨晚是和太医院的同僚宴聚,不想酒酣胸胆,跌进菜汤汁水里也没人知道,结果人就给活活呛死的。” “酒楼打杂的发现那时候,人都已经凉了。” 小关氏眼角一跳,扣着太师椅的手指不自觉发了白。 她恶狠狠道:“太医院院使就在眼前,他喝盏酒而已,怎么还能呛死在席上?那一桌陪酒的都是死人不成?就眼睁睁看着?” “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该跟着去死。” 巧儿忙解释:“奴儿也觉得怪,陈家说是昨晚的菜都没动两筷子,是陈大人自己把桌上的都赶走了,连酒楼里的小二都平白无故招了一顿骂。” “厢房里只剩了陈大人一个喝闷酒,天黑点灯时才有人进门,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出事了。” “陈太医要升院使是心照不宣的事,怕是陈太医心里觉得熬出了头,大喜过望多喝了两杯,这才得意忘形,最后乐极生悲。” “巧儿以往见过,人若是吃醉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人冬里吃顿酒,跌在雪地活活冻死也是有的。” “陈太医他老人家已经上了年纪,虽不是耍酒疯的山野村夫,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酒后胡闹一通,把自己生生给溺死。” 小关氏听着这一言一语,心中更是怒火郁结,索性把玩弄惯了的玉狮子重重掷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她更是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没用的废物,吃顿酒也能把自己命吃没了。” 巧儿连忙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息息怒。” “人死为大,陈太医毕竟也是劳苦功高的。” “何况好歹那方子是留下的,奴婢前几日已经叫人把药悄悄抓好,混在补药里送去别庄了。” “陈太医虽是个没有富贵命的,却也不耽误咱们的事,他死的早,却也死的巧。” “夫人您想,死人最干净利落,倒还省得皇贵妃来日思虑如何堵他的嘴,更不会叫皇贵妃知道您私底下找他陈太医拿过药杀镇国公世子的方子。” 小关氏听到着,始觉得稍稍顺了些心意。 她紧扣的手指这才缓缓松开:“没错。” “巧儿做的不错,这么多年没白跟着我。” 巧儿得了夸奖,自也笑意上脸,正要殷勤着再奉承两句,府上看门的下人却忽然循着来找,打断了这大好时机。 见被巧儿斜了一眼,小厮也不敢多露脸,只忙慌慌禀话道:“夫人,宫里头来了旨意。” “是皇贵妃娘娘她要宣您进宫去呢。”
第14章 莲心茶 关家本不过是顺天府的寻常人家,靠走南贩北卖货过日子,没生出个儿子,只生有一对儿姐妹。 好在关氏姐妹两皆是姿色出挑,年长的那个早年被选进宫做了皇贵妃,得了皇帝青睐,圣宠不倦,又生得皇三子朱嘉灼和几个皇女,越发地位稳固。 十几年前当朝皇后过身,紫禁城中便始终虚设中宫,转由皇贵妃代掌凤印,大关氏更成了人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关家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得荫封做了人上人,在朝中也是风头无两,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关氏更是借着姐姐的光,高嫁进往昔本不敢嚣想的镇国公府。 自出嫁之前,小关氏便时不时被召进宫陪在姐姐左右,入国公府之后,小关氏的儿子沈晖也连着一道去给皇三子的陪读,小关氏进宫便更加有增无减,如同回娘家一般频繁。 大关氏召小关氏入宫,实际上也不过就那么点子事。 一来在宫里扬威立信,彰显盛宠。 二来为的能有个说体己话的人多在身边。 别人一辈子都求不得过的那道金铆朱门,于小关氏而言却早已经看得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巧儿反应最快,她的目光迅速在小关氏身上浅浅梭巡片刻,见得小关氏穿得简单,头上也只戴顶赤金梁冠,并三五支镶玉的宝钗。 她连忙先手扶住小关氏:“夫人穿得太素了些,我陪夫人换身进宫的衣裳,再戴副新打的头面,给皇贵妃长长脸。”
小关氏倒也不急,嫣然一笑,捻起桌上的香砌樱桃吃,懒懒散散道:“眼下这身就挺好。” “又不是没进过,何必巴巴儿的总像第一次。” “长姐是自家人,不用拘着那么多繁杂礼数。” 巧儿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吱声,连连点头应是,忙着转身寻下人去准备进宫车驾。 车马都是熟门熟路,只待着夫人小关氏一上车,马鞭就一如既往地高高扬起,驱车往紫禁城的东侧门驶去。 小关氏进宫如归家,丝毫不拘谨。 她借着姐姐的光,面圣也不止一两回,宫里的主子奴才们更是都给她三分薄面,见面都是客客气气,小关氏便自然而然觉得宫中府中无甚不同。 皇贵妃的居所是翊坤宫,位在西六廷,有个二进的院子。 眼下虽是春末,花儿朵儿已经过了盛放之期,翊坤宫门里却花团锦簇,被各种奇花异草装点得犹如仙境。 小关氏知这自然是姐姐盛宠尤浓的结果,不由得更加喜从心发,索性做主免了通传,叫宫女掀门帘直接跨进正殿。 她一路走着,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我来晚了。” “姐姐宫里好生漂亮,可多得是京城里头都见不着的花,真真要羡煞旁人。” 她丝毫不拘着礼,抬眼才发觉她嘴里皇贵妃压根不在屋中,取而代之的却是个生人。 小关氏的笑顿时减下七八分,模样立时摆出个威严,也趁机仔细朝面前的那人打量。 这人约摸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头戴三山帽,身着帝释青圆领蟒袍,面上不曾续须,一看便是宦官。 只是宦官和宦官也大有不同,眼前这个不似寻常太监那般唯唯诺诺,反倒是英气咄咄,眉眼间有股狠劲,风度远超寻常黄门。 小关氏暗自思忖。 近两年间,皇贵妃身边正有个红人,是东厂的提督大太监兼御马监掌印齐灏。 敢如此堂而皇之坐在翊坤宫正殿的,想来也不会有别人。 她方才踅摸出思路,齐灏已然起身朝她作个揖:“见过夫人,方才陛下忽然诏皇贵妃娘娘伴驾,娘娘走得急,特命齐灏在此等候。” 小关氏便顺势点点头,自顾自在边上坐了:“有劳督公。” “话已带到,督公自去理事,我在此处等娘娘便可。” 齐灏不疾不徐,只给身边的小太监一个眼色,小太监便自觉带着宫人斟茶奉点心,从正殿里退将出去。 “娘娘恐一时半阵的还回不来。” “只不过娘娘临走前有过嘱咐,想问问陈太医骤然离世,夫人可曾知道?” 小关氏心下一惊,故作镇静轻轻撩眼:“早晨陈家来国公府里传过话,说是昨夜陈太医醉酒溺毕,我听了几耳朵。” “想来陈太医多年替镇国公医疾问诊,又往来宫中劳苦功高,眼见得高升在即,不知怎么出了这档子不幸事,可怜可怜。” “自国公爷中风后陈太医时时关照,待出宫后我自是要亲往陈家搭封白包的,也不枉他为镇国公跑了这么多趟。” 齐灏用杯盖撇撇浮茶,笑得莫名多出几分揶揄:“夫人难道不觉得陈方金死的蹊跷?” 小关氏心下知是主场到了,恐皇贵妃知晓她私下找陈方金开过弄死沈昭的方子。 她确有背着皇贵妃用过人,可她千个小心,万个当意,眼见得马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沈昭魂归西天,而谁却都没能察觉,这一切全亏得她一手好计策。 如今陈方金纵使死得蹊跷,却也不该跟她扯上关系。 小关氏登时皱起眉头:“督公这是何意?” “我知道陈太医多得娘娘信任,难不成还要故意害死陈太医吗?” 后位虚制,太子无能,姐姐的儿子能争得江山大统,难道她的儿子就争不得一个国公的爵位? 今日若是大关氏亲自来问她倒也罢,如何现在连一个宦官外人都能骑在她的头上? 小关氏心中一阵恼火,面上也顿时显出不耐烦来。 她从国公府一路进宫,自然是晒得火热,现下又在翊坤宫里闹得不愉快,索性自顾自端起手边的茶杯啜下一大口茶。 可惜这茶水方碰到她唇边的时候还有丝丝甘甜,待涌入嘴中,舌尖泛起的却是无穷无尽的苦意。 小关氏被呛得差些失态,连忙用袖子挡一挡,硬生生将这苦水咽下去,才伸另一只手出来,干脆把杯盖往桌上扔。 只见茶杯里浮着一根根翠绿松针似的小芽,过水也丝毫不像寻常茶叶一般舒展开来。 上好的茶叶又捻又晒,遇水绝不是这副样子。 不知齐灏是拿着何种劳什子敷衍她。 小关氏越发忍不住厉声责问道:“这是什么茶?” 齐灏轻笑,便也搁下杯子:“这是娘娘特地为夫人准备的莲心茶。” “去火明目,安神清心,可惜喝起来最是急不得。” “苦有苦的好处,夫人要慢慢喝。” “干什么事也都要慢慢做,急不得。” 小关氏听得齐灏话里有话,讽刺之意更是尤为明显,心下更是不悦。 她是堂堂镇国公夫人,寻常太监见她皆是奴颜婢膝,但凡她有些许不高兴就要忙慌慌凑上来讨好。 可眼前这个齐灏倒是胆子大得很,不过初见,便敢话里有话地讽她。 齐灏只起身朝她拱拱手:“夫人,恕齐灏直言,皇贵妃娘娘的手腕,您但凡能学个三成,便也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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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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