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应承几句,出门那脚步声走得越来越远。 只不过她们那字字句句被秋斓听得一清二楚。 怕又是小关氏指使巧儿在沈合荣的汤水里下药,还想把东西藏在沈昭的院儿里诬陷人。 她慢慢探出脑袋,看着案子上的刀,心上忽来了一阵余悸,瘫坐在灶台下面喘了几口大气。 另一头,沈合荣院子里也是空空的。 只有小关氏早早便在院子里等着。 见着巧儿过来,才懒懒扶着鬓问:“今日如何才送过来?都是按原来熬的?” 巧儿忙笑道:“夫人不必担心,自然是按照原来的药熬的。” “只不今日早晨少夫人家的姐姐来,奴儿瞧着眼熟,多说了几句,这才耽误了些熬药时候,送迟了国公爷的药。” 小关氏撩眉:“眼熟?” “正是。”巧儿点头,“夫人可曾记得先前吃过的乳扇?” “上次秋家来谒时,说长女病得厉害不能成行,今日我瞧了半天,总算想起少夫人那家姐先前见过,正是我们买乳扇那店里头的人。” “秋老爷虽还是个举人,不曾想家里还有这么个见不得人店铺商行,也不知少夫人先前是不是和她那家姐一般整日抛头露面在街上看店。” 小关氏眼中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蔑然:“原以为秋家好歹是官宦世家,不想竟自甘堕落做起了买卖,说出来也不怕贻笑大方。” “罢了,先去给国公爷送药吧。” 沈合荣如今上了年纪,身子不顺遂,口歪眼斜,乍见到时难免吓人。 但若是仔细瞧,还是能看出沈昭和他像的地方,想来沈合荣年轻时当也有副极佳的皮相。 可惜如今成了这副见不得人的鬼样子,又被中风偏瘫折磨了多年光景,头发已是斑白。 进了屋的小关氏瞧着巧儿关好门,这才端着碗悠哉悠哉踱到沈合荣床边。 沈合荣中风两年有余,如今更是瘫痪在床无法自理,任着小关氏喂他吃什么,他都没有还手之力。 药还烫着,小关氏也不晾,舀起一勺便要往沈合荣的嘴里送。 沈合荣不愿吃,便被小关氏硬是用勺子撬开了嘴,硬生生拿滚烫的药汁子在嘴上浇了一遍。 “犟什么?驴脾气又来了?”小关氏笑了笑,瞧着药水从沈合荣嘴角滴落出来的狼狈样子,却也丝毫没有替他擦拭的打算,“沈合荣,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不吃就什么都别吃,你饿死病死算了。” “我当初也真是糊涂,怎么就瞧上了你这张脸,非要嫁进你们镇国公府里来当续弦?” 沈合荣似是听得恼怒,可是偏又说不成话,只能粗粗出两口气以示愤慨。 小关氏看着他这副无能的样子,忍不住掩面发笑。 “你从前是沉湎酒色不假,好歹还有张风采俊逸人模人样的脸。” “如今你好丑啊,连口药都没法子自己咽下去,又脏又臭,好似个恶水沟里的死鱼。” 沈合荣听得直瞪眼,小关氏却仍是毫无顾忌:“瞪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有一天能从床上爬起来?”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是你不肯把世子传给晖哥儿的,如今成了这样,你怪不得我。” 她说着又沉下眸子,大发慈悲地替沈合荣揩两下嘴角的汤药。 “你说朱柔宸的儿子怎么就半点都不像你?花天酒地,吃喝嫖赌,他沈昭但凡沾一样,如今还犯得着我的费这么多心思?” “不过也不顶用了,别管是沈俢鸿,你,还是那个你的那个世子沈昭,一个也跑不掉。” 她表情越发狰狞了几分:“如今你沈家的产业是我的,国公的位子也只能留给我。像你这般只会犬马声色的膏粱弟子,中风中得那般容易,都说你熬不了多久,如今倒是命硬了,都入了秋,你怎么还不去死?” 小关氏冷冷笑着:“你喜欢朱柔宸又能怎么样?你就是给人家提鞋人家都烦你,不光人家烦你,就连人家生的儿子都同你生分,你还硬是要把世子的位子就给沈昭,让咱们的晖哥儿没名没份的。” “沈合荣,你怎么这么贱呐?” “你既只爱朱柔宸,你就快些喝了药去追着你的庚淳郡主团聚吧。” “堵我儿子路的人就都得死。” 她得意地瞧了瞧,这才唤来巧儿:“那药和方子先前便塞在沈昭院里了吧?” “是。”巧儿轻答,“夫人放心,等国公爷有个好歹,世子那院儿里的人定逃不了干系。” “只是奴儿听说少夫人想在院里头种花刨地,说不准……” 巧儿眼珠子轻轻一翻,打量起小关氏的神情。 昨晚秋斓打翻了汤的仇她还记着,早晨下药时,约摸又被秋斓瞧见了。 巧儿自知是奴婢,不敢贸然做出格的事。 可小关氏不一样,若是主母想要秋斓死,那她就算下阴手也是为主母分忧。 想到这,巧儿口风一转:“万一把什么东西挖出来,那可不大好了。” 小关氏闻言,索性往边上的太师椅上坐了:“秋斓?” 巧儿立时添油加醋:“少夫人整日跟前跟后伺候着世子,奴儿瞧着世子再养养,怕是要大好的。” “到时候横刀立马的,再回边关也不无可能。” 小关氏一听,也沉了脸色:“图着冲喜能冲走沈昭冲来个替罪羊,这下倒好,给沈昭冲来个帮手。” 巧儿转转眼珠子,心里有编排了些别的,便又抬起头:“夫人容禀,少夫人家里还有家店呢。” “许是有什么能治奇病异症的食疗方子,也未可知。” 小关氏握住扶手的五指微微攥紧。 巧儿的话让她动了心。 她便径直问道:“秋家的店在何处?” “鼓街东头,就在宁定楼背后。” “生意倒是不错,才开了几个月,买东西的主顾已经不见少,想来赚得盆满钵满,都养着世子了吧。” 小关氏眸色微动。 巧儿不动声色地瞧着,料想小关氏心中显然又有了想法,连忙出谋划策道:“夫人,世子既有个厉害的护着,咱们没法子,那从少夫人这动手总没错。” “若是他们一直这样捏成团,咱们才是真的为难。” 小关氏忽然发出两声笑:“那就先杀了那个秋斓,再把沈昭和跟着他的那个分开。” “只要没有那几个围着的,沈昭早晚要完蛋。” 巧儿便又提醒道:“可秋家那个二老爷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 “若是贸然出了事……” “举人又能怎么样?”小关氏忍不住笑出声来,“连他秋泰曾都得捧着关家的脚后跟,何况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举人?” “明目张胆地死不成,你让她出个意外总是常事。” 小关氏轻描淡写地说两句,只觉得索拿人命稀松平常,索性坐下身,懒懒拿起了桌上搁的冰糖甜橙。 新橙朱红,都是秋日里才下的。饱满浑圆,剥了皮子更是汁水淋淋,如同宝石玛瑙一般晶莹剔透,瞧着便诱人。 巧儿极有眼色,连忙用小碟铺上薄薄一层雪盐,恭恭敬敬地奉在小关氏面前。 吴盐胜雪,纤指破橙。 新橙要蘸了盐吃,才算是甜得足滋足味。 小关氏拿橙瓣慢条斯理地搁在盐碟里轻碰几下,而后才慢慢将橙子喂进嘴里吃了。 她面上还是一副毫不关己的表情:“再不济,毁掉秋家的店,让秋斓忧思惊惧几天,到时候再自绝性命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秋斓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举人的女儿而已,死便死了,这么点子事,还要我教你?” “巧儿,你总得搞清楚,这镇国公府,是谁在当家做主。” 巧儿慢慢露出笑来:“夫人只管安心。” “奴儿自当为夫人分忧解难。”
第37章 樱桃酪 时辰还早着。 院里秋花红叶, 淡爽轻露。偶尔多几声鸟叫夹在其中,掂着干枯的枝叶颤颤巍巍,可瞧过去时, 却又并不见什么异样。
这还是个寻常的秋日早晨。 没人发现沈昭昨夜出去过。 沈昭自扯下兜帽, 面儿上无甚表情, 可目光里却像是敛着什么深仇大恨。 他仰眸淡淡瞧着天:“都三年了。” “有些人本就不该活过那个冬天。” 他们昨晚才去见过太子朱嘉煜。 沈昭眼下的话, 宏毅自然懂。 自循王过世后,边军便遭人构陷损兵折将, 几役清洗,枉死上万。不归顺大关氏的早已化作尘泥, 剩下的如今也沦为了朝中可有可无的闲人。 皇贵妃亲手把太子朱嘉煜的唯一支柱折得干干净净, 哪怕这里头全是人命。 “爷放心。”宏毅敛住视线, “循王殿下,老国公还有几万边军, 绝不会白死。” 沈昭还瞧着如洗的碧空, 唇边却暗自勾出几分弧度。 这世上,只有关家人的血才能偿清他们欠下的人命债,才能涤白他们抛给别人的污名, 才能告慰枉死的边军英灵。 眼下朝中局势早已拨转, 昔日那些害死循王,踩着边军骸骨踏上高位的, 如今自是一个也逃不过。 更何况沈昭的手伤拖拖拉拉到如今总算痊愈,拔刀见血的事,只会更加易如反掌。 网已经开始收束,罔顾恩伦要杀,倒行逆施要杀,凡是跟着大关氏沾过边军血的人, 那便统统都要杀杀杀。 片刻之后,沈昭才淡淡道:“滇州是大关氏的命门,先前查的事可有眉目?” 宏毅点头:“您说二十年前滇州有万余战俘被押解入京,只是一路山高水远,入京的只剩有四千多。家中有银钱积蓄的,可以上京赎人尚能记个名姓,死了的和配入宫禁为奴为婢的,便再无记录了。” “秋夫人的兄长是在京里露的面,可我们不知姓名,或许人已被滇州的其余亲眷赎回。”宏毅轻轻皱眉,“又或者根本不是随战俘入京……” 宏毅的话音还没落下,远处的垂花门里忽然钻出来个影子。 秋斓身上灰扑扑的,一脸狼狈直往前窜的模样,像个除夕夜里被点着的炮仗。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疯跑,直看到沈昭才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阿昭。”秋斓满脸惊慌失措,“院子里,不好了,院子里被人藏过东西。” “你又听谁瞎吓唬你?”沈昭一脸嫌弃地看着秋斓满身灰,却稳稳把人接在怀里。他慢条斯理伸手捻捻秋斓脸上的污迹,“啧,衣服也这般脏,你大清早跑去刨了哪的煤堆?” “才不是瞎听。”秋斓瘪瘪嘴,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早晨看到巧儿给国公爷下药,她和小关氏还把害人的方子藏在咱们院子里头,只等国公爷出事。” “你到底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沈昭静静听着,眸色随之微顿:“你怎么谁的墙角都敢听?真不怕死?” 他说着脸色阴沉下几分,凉飕飕的视线在她身上迅速梭巡半圈,猛然扣住秋斓的手腕,径直将人往屋里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